《风月如刀》青遮

9、第 9 章

　　我的心像一顶悬在房檐上的灯笼，也随着夜明珠的熄灭而落地、破碎、暗淡。留一丝明亮来苟延残喘，等风将它燃旺或吹灭。
　　“前辈，请您不要作弄我们了——”公孙岱将双手围成喇叭状，向头顶大喊道。一嗓子下去如水面的涟漪，激起层层回音。然后这声音最终石沉大海，不见了踪迹。
　　十颗夜明珠的熄灭或许是一个警告，警告我们已然来到深渊之侧，再向前一步便是危险的禁地。明智的做法是知难而退，但我想，就算有归路，我们也会装作退无可退。
　　“这里是不是西夏的墓？”我问。
　　百年前，中原出了个能征善战的皇帝，东征西讨，四方臣服。北上进攻蒙古时，正赶上暴雪狂风的寒冬，找不到蒙古人的影子。但是那皇帝也没有无功而返，回来的时候顺路灭了西夏这个小国。从此，西夏与汉族杂居通婚，狄汉交融，神秘的西夏族渐渐消失了。
　　自称温如岚的玄衣青年之前提到石碑上有看不懂的符号，我猜测那是西夏文。
　　“没错，而且还是西夏王族的墓，大概是亲王一级。”青螺点着一个火折子，公孙岱仍旧拿出他的折扇，姗姗地说，“但是我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到墓主人的棺椁，所以这里不是座掩人耳目的空壳墓葬，就是后来有人鸠占鹊巢——比如柳千风。”
　　公孙岱说到柳千风的时候，我悄悄看了一眼温如岚的脸色，发现那张清癯干净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姓温，来找柳千风，联系之前近水阁一楼的种种，我只能想到那青年是来寻仇的。灭门大仇不报，如何对得起父母亲人，百年之后如何有颜面去地府黄泉？
　　可惜柳千风没有斩草除根，让这个无辜的温家后人本应天真的童年、本应灿烂的青春都被仇恨腐蚀，同时也为自己埋下了祸根。
　　那么，他的平静就可以理解为习惯了痛苦和仇恨。一般人痛苦，却总会下意识地掩饰自己的痛苦，因为不想看起来比别人活得糟糕——痛苦就是活得比别人糟糕，不是吗？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无时无刻不把深仇大恨写在脸上，不知道睡觉时是不是都冷着脸，告诉你“我不高兴”。
　　公孙岱仔细端详了那女子的雕像一阵，忽然转头看向青螺，一双眼眸如桃花深潭，墨色的潭水上漂流着绯红的花瓣。
　　“怎么？”青螺显然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猛涨的潭水，下一刻就要将她淹没。
　　“我在想，万一有一天我失去了你，也会为你雕一座像。”公孙岱语气轻浮，轻轻地许了个青螺并不想被兑现的承诺。
　　公孙岱聪明得露骨跋扈，而我至今还不太讨厌他，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痴吧。
　　“这座雕像是柳夫人的吗？”在青螺使出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九阴白骨爪挠死公孙岱之前，我抛出了一个问题，体现公孙岱还有利用价值，可以留他一条命。
　　真好笑，青螺姐在他人面前像个大家闺秀，在公孙岱面前就是个刁蛮丫头。
　　“咳，对。”公孙岱艰难地咳了一声说道，似乎接下来就能吐出一口老血。
　　石像打磨得光滑温润，仿佛被流水冲击的卵石。逃脱时光与死亡的女子眉目含笑，顾盼流光，似少女又似妇人，玲珑剔透得如同易碎的琉璃。这是多么绝望的爱啊——柳千风也是个性情中人。
　　“那夫人的尸体现在何处？”我问。
　　“恐怕在这里。”公孙岱眼神转向那石像。
　　我看了过去，突然觉得那女人冷冰冰阴森森得可怖，连忙移开半步远离石像——你要为青螺姐雕这样的像吗！
　　“因为答错了问题，所以我们出不去了？”青螺问。
　　“目前来看，是这样。这里原来是西夏王族墓葬，后来被柳千风用来安葬夫人，这些机关迷阵不知道是谁建的。把我们引到这里的枯叶城主叶问花、在迷阵中遇到的神秘人，这个野人。”我把野人拉到我身前，“还有刚才那个声音——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为什么要我们来这里，又把我们困在这儿？匪夷所思。“
　　我回想来小空山墓葬的前因后果，觉得没道理。
　　“你怎么知道的这个墓葬？”我问温如岚。
　　“我师父原来提起过，所以我来看看真伪。”温如岚说。
　　“尊师是？”我问。
　　“一直隐居深山，不足挂齿。”温如岚似乎不想说他的师父，咬了咬牙，勉强委婉地拒绝了我的提问。
　　好了，温如岚的师父不是叶问花，但是他们二人都知道柳千风的下落——起码是他夫人的坟墓。温如岚的师父如果是为了帮徒弟报仇，知道这些并且让他来看看倒也合情合理。但是叶问花和柳千风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让我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来这里？可能，把我们困在这里的就是他。
　　“怎么办？”公孙岱又点燃一个火折子，忽明忽暗的火光跃动在他脸上。明明是温暖的黄光，却为这张小白脸平添了几分阴冷。他俯视着野人，以无可奈何的口气兴师问罪。
　　小野人之前一直弯着腰蜷着腿，等他伸直了我才发现，他居然到我鼻尖，只是瘦成了一把干柴，所以显得小巧。
　　面对公孙的指责，野人也不示弱，叽里咕噜乱叫一通，配以突出眼窝的两只大眼球恶狠狠地瞪着公孙岱，似乎在说“是你们自己搞砸了，辜负了我的好心”。
　　“停停停——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起出去要紧。”我把野人拉到一边，教育道。
　　“他不需要出去。”公孙岱说。
　　我懒得再与公孙岱争论，心里不自觉地为野人开脱。也许是因为在这四人之中，野人只亲近我一个，我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同伙。
　　谁知道那野人是不是想借我们的力量帮他出去呢？如果他有路的话，何必陪在几个陌生人身边受罪？如果有人幕后指使的话，凭什么认为我们会相信这样一个野人？况且他一开始还与公孙他们打了一架。
　　“月姑娘说的对，师兄你别闹了。”青螺像疲惫的母亲教育顽童，然而责备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娇嗔。
　　“好啊，全听娘子的。”公孙岱让青螺的娇骂收拾得熨帖，和颜悦色地开始主持大局，“既然声音能从外界传入，这里一定有机关暗道连通外面。我们分头去找，最后还在这祭台石像前集合。”
　　公孙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住青螺不放。青螺不放心我，又不信任温如岚，想要跟在我身边保护我。公孙岱在青螺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青螺姐乖乖地抛弃了我，跟着她师兄去了。
　　温如岚自己一个人走了，只剩下我和野人，同石像里的柳夫人干瞪眼。
　　野人仿佛冷静下来，全然没有刚才的野蛮癫狂。野兽像人的时候，往往是它要干出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的时候。然而我身边的这个却是原本是人，由兽性恢复人性，我该欣慰动容吗？
　　“朋友，你怎么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野人朋友充耳不闻，只低头来到祭台前，伸出一双枯手，随意将那十颗夜明珠在台子上排列出一个形状。细看像是一个星象，可惜我不懂天文，看不出是个什么星象。
　　一只“鸡爪子”忽然伸到我胸前，吓得我愣住不敢动弹，好在那爪子只对我胸前挂着的夜明珠感兴趣。我解下那夜明珠给野人，野人把它也放到台子上——一共十一颗星。
　　黄师桀给我的这颗夜明珠到底是什么？如果我还能出去的话，一定问问他。总不会只是颗普通珠子，恰好被野人用来凑数的吧。
　　“公孙——”见野人摆好了星象，我刚要开口喊其他人过来，一个“孙”字被拦腰折断。野人冰凉干枯的手一把把我紧紧拉住，骇得我心猛地跳了几跳。恍惚间，我以为拉住我的，是一只死人的手。野人拉着我，以野兽捕食的速度向前奔去。
　　后来回想，才知道野人带我去的应是巽位。
　　巽为风，为木。水生木。芸草可以死复生。杜溪芸，柳千风。
　　我只恨自己迟钝，也恨造化弄人。倘若没有“当局者迷”四字，世间苦涩烦恼应减去一多半。无力回天只是无奈，说不定把结果归罪于天，正好落得释然的随遇而安。而当局者醒悟之后，无奈之外又会多一层自作自受的悔恨。
　　我的两只脚开始拌蒜，为了不摔倒，只好拼命迈腿。
　　“朋友，你，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那野人。
　　野人当然不会开口说话回答我，我等到的只是掉在肩上的一个小土块。
　　纷纷砖石土雨落下——无名殿崩塌了。我咒无声殿的话应在了无名殿上。
　　野人不顾地动山摇，只死死拉着我拼命向前飞跑。
　　“你放开我！”我也毫不留情地使劲拖住野人，把他往回拉。另外三个人还在殿里，我不能弃他们而去。野人似乎只想带我出去，而置另外三人于死地。公孙岱制造我和野人独处的空间，应该就是要欲擒故纵。
　　僵持之下，像是忽然有针扎在了脊柱上，我眼前一黑，然后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光点闪烁。我无力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拽着，身体失去了重量，大脑失去了知觉。挣扎让方寸时光变得有一个辗转反侧的黑夜那样漫长，仿佛睡下就再不会醒来。
　　今天是十五吗？在这不见天日的墓穴中待久了，日月更替也就失去了意义。不过，看样子今天是十五了。
　　还是太大意了，知道十五邻近，依旧大着胆子去涉险。从十三岁爹爹去世后，我每年都会有两三次经脉逆行，每次逆行都在月中望日，月圆之日。
　　逆行发作时轻时重，轻时浑身出冷汗，重时也不过像得次重感冒、发次烧那样浑身酸痛。后娘告诉我忍忍就过去了，从不想办法为我医治。我偷偷找医生看过，均无异常，只好自己读读医书，希望能找到病症。
　　不知为何这次经脉逆行怎么会这样严重，至于我当场昏厥？是我自己给自己开错了方子？一定是了，神农尝百草而死，也许我这次就能成为一个神农式的先驱，告诉后人这样的病症不能吃这样的方子。
　　野人，你丢下我快跑吧。
　　难得我给你送来了一颗夜明珠，你一定是用它打开了墓葬的出口吧。
　　走吧。
　　你会回到那片以万物为刍狗的天地，回到少一个人不嫌少的世俗，多一个人不嫌多的江湖。
　　还记得那种感觉吗？甜吝啬得像清晨天边一颗半颗的星，却在你心中点燃了整片朝阳。为此，你把熬过的无边黑夜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