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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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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疯狂生长,铺天盖地,来势汹汹,甚至穿透肺腑。我看不到自己的身躯,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体的存在。
这黑暗并不是全然的黑,混沌的黑。因为一下子就能分辨这里是黑,不是虚无——它像有生命似的诱惑着我,将全心托付于它。黑暗中的山河倾覆、日月颠倒、海枯石烂、电闪雷鸣、熔岩奔涌……一幅波澜壮阔的创世画卷徐徐铺开。
只剩下沉默,呕哑嘲哳的言语都被开天辟地的黑暗吞没进去,像洪荒中的一粒微尘,像汹涌海涛里一只蚂蚁的叹息。
大概我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在做梦。然而传说中阴曹地府不长这样,所以我在做梦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了。
飞龙腾于天,走兽啸于山,神龟潜于海,禽鸟集于林。一度繁盛的王国灰飞烟灭,新的生命又在过往的尘埃中蹒跚而起。千万次的轮回里,终于从黑暗尽出燃起一星渺小的火光,我拼命向那星星火光望去,却只听得耳畔传来遥远悠长的驼铃声。
同时,最后一丝意识也安然熄灭了。
千帆过尽,烂柯归尘,一子落下,世间已千年。
不远处传来了孩童的歌声,唱着属于万物的歌谣,咬起字来一板一眼。我听不懂她的歌词,却听懂了她的歌。宇宙间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用这种天真烂漫的声音吟唱的。
该醒了。
我感到自己躺在温床锦被里,鼻尖有股棉花被晒过太阳之后的暖暖的香味。浑身上下像是生了锈,没有一处好受的。
“月事不调,无甚大碍,好生休养就是了。”三根冰凉的手指从我手腕处离开,一个中年男子悠悠地说。
不调个鬼啊!就算死人也能被他活活气回来。
我又羞又恼,猛地挣开眼,突如其来的亮光直刺进来,明晃晃的刺痛了眼睛,要与那庸医争辩的气势先煞了半分。紧接着,两颗紫葡萄般水灵灵滴溜乱转的大眼睛出现在我眼前——它们属于一个未及豆蔻的小女孩。
女孩皮肤黝黑,像空气中弥漫的暖阳和风。头发微鬈,额间系了一条五色细绳编织的发带,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彩绳混着头发编的。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仿佛她在看的不是人,而是从没见过的一个什么死物。她也被我的突然睁眼吓了一跳,连忙闪到一旁。
我这才发现,床边居然围了一圈的人。
青螺一双素手正在清洗手帕,她理解又同情地看看我,表示那庸医诊断属实,手帕该是为我擦脸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轻盈透亮,后来沾了血光,就蒙上一层远古蛮荒的血腥的凄美。
公孙岱叼着茶嘴靠在一旁,一袭白衣半边成了灰色,衣衫的狼狈不减气度的从容。他身边是怀抱着美人的齐师远,小远身后是黄师桀、邓师玄,还有站在最后的玄衣刀客——叫什么来着?
对了——温如岚。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心像被一根极细绣花针扎了一小下,不疼,却连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一个都不少。
只是早知道继续装睡了,还能变成鸵鸟,掩耳盗铃地当做我没听到自己被冤枉误诊了。
当然,不能忘记那个庸医。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敦厚儒雅,一身绀青色长衫,身形匀称,既无中年人大腹偏偏的臃肿,又无青年人单薄的刚极易折。时光仿佛在他身上煮了一壶绝顶的好茶,此时茗香沁人,茶叶舒卷沉浮,茶水透着琥珀色柔光,火候正好,入口是直抵肺腑的清香。这样的男人,似师如父,浑身上下就写着“安全感”三个字,让人忍不住与他亲近起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将我的经脉逆行诊断为月事不调!我偏偏见了他又生不起气来,也许是人虚气虚火气也虚,只好问:“大夫是?”声音沙哑,小如蚊蚋。
“月……姐姐,你醒了。挖出来发现你是个……是个女的,我们……”齐师远结结巴巴,搜肠刮肚没找到一个词形容他们的心情。
我有气无力地勉强抬抬嘴角,哼哼几声:我不是有意变成姐姐的,那座已经塌了的墓葬也没有特异功能,可以把人变性的。
美人从齐师远怀中扑到了我的床上,用湿乎乎的鼻尖和舌头蹭我的脸颊。不知道我的脸现在是不是熟透了,美人的舌头变得这么凉。
美人啊,虽然你知道我喜欢你,但是我更喜欢你的皮毛,不是舌头。并且,你怎么又重了一圈?回来得嘱咐小远,不要给你乱吃东西。
中年男子笑而不答,公孙岱少见的毕恭毕敬地说:“这位是栖云山的耕秾山人,按辈分算是当今江湖师祖一辈的人物。”
“那他怎么一点都不老?”不知道他是否图谋不轨,故意隐瞒了我的状况。
“小妮子这么厉害哟!”耕秾山人大笑,“将来可没有婆家敢要你喽!”
“哼。”我把嘴巴缩进被子里,然后撅了起来。
“小朋友,你过来。”耕秾山人朝齐师远勾勾手。
齐师远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耕秾山人握住他的小臂,忽然紧皱眉头,惊异地问:“蚀骨散?”
“是的。”齐师远沉声答道。
耕秾山人的师祖不是白当的,一眼看出他中了蚀骨散。卧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高人妙手回春,或是指点迷津。美人让我抱得舒服,发出呼呼噜噜的叫声。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耕秾山人叹息道,“鱼尾木树根剧毒,其果为解药,中原已经绝迹,西域的玉断雪山上还剩下几株。三十年结一次果,算算正是明年。”
西域的树吗?为什么我却从未听说?爹爹知道这种树吗?西域太大了,十三国、三十六城,热闹起来不输中原。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黄掌门上前拜了一拜。这是个莫大的喜讯了,近些天来我第一次看见小远发自内心的笑,不再是强颜欢笑。
“举手之劳,况且我也没给你解药,还要靠你们自己去取。”耕秾山人摆摆手,不过是说句话而已,对他来讲确实不废吹灰之力,“小兄弟,你是?”
“晚辈六安堂掌门,黄师桀。”黄掌门说。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过是我隐退太久,江湖上已经换了一番天地了,我竟不知道贵派大名。”耕秾山人故作歉意。
“无名的小门小派,前辈自然不知。”黄师桀脸皮厚了不少,笑呵呵地答道。
“你可是练习拳法?”耕秾山人又问。
“正是。”
说话间,耕秾山人的拳头已飞向了黄师桀。
那个大眼睛的小黑妞儿抱着耕秾山人的桃木杖,目不转睛地观看他们二人比武。那双眼睛,怎么说,总让人觉得少一些小女孩的烂漫天真,多了一种单纯懵懂的空洞。
耕秾山人只用一只手,就打得黄师桀应接不暇,连连败退。公孙岱把青螺护在身后,邓齐二人在一旁紧张地观战。
耕秾山人把战场牢牢控制在两人之中的方寸之地,在黄师桀败退即将殃及旁人时及时收敛攻势,让其喘息,仿佛在跟黄师桀逗着玩。黄掌门出什么招,耕秾山人下一刻就把那个招式奉还,只不过黄掌门的威力与耕秾山人不可同日而语。
这还不如单方面挨打,黄师桀出手的每一招都在耕秾山人的掌控之中,想要停手认输也不得。那耕秾山人可真是个老妖怪,幸好他不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我看你倒是个练拳的好材料,可惜修习不得法,修的拳法也不行。”耕秾山人摇头道。
“是晚辈自己功力不足,没把六合拳练好,不及六合拳法玄妙奥义的十分之一。”黄师桀此刻已出了一身的冷汗,并不急躁懊恼,只勉强定了气息。
“不如你拜我为师,六合拳七合拳十合拳,统统教给你。”耕秾山人热情地想要收这个徒弟,让我们大跌眼镜。
黄师桀不是那种有奶便是娘的人。耕秾山人武功再盖世、怎样帮了小远,都只是把他的热脸往人家的冷屁股上贴。
“谢大师盛意,晚辈受宠若惊,不胜荣幸。只是我已是六安堂掌门,自然要习本门武功。若我……”
话没说完,耕秾山人就不耐烦他啰嗦解释:“行吧,我也不强人所难,你再好好想想。日后若再想拜我为师,我随时欢迎。”
“大师不是从来不收徒弟的吗,怎么今日?”公孙岱问。
“谁说我不收的?没有人能让我教罢了。”耕秾山人无奈道,仿佛在说,无敌也是一种寂寞,把公孙岱也算到了那些不值得一教的庸才之中去了。
公孙岱又问:“大师此次出山,也来参加赏刀大会?”
“是啊,柳千风重出江湖,各大门派与世家都受邀至此,我这个老古董也要来凑凑热闹。”耕秾山人道。
“十五年前,柳千风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时,没听说前辈与他有什么恩怨纠葛。”公孙岱说。
“当时我正在闭关修炼,否则,真想和柳千风的玄黄刀一比高低呢。”耕秾山人笑道。
“年轻人,你我有缘,我送你一句话可好?”耕秾山人又说。
“悉听尊教。”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耕秾山人顿了一顿,又补充了四个字,“无药可救。”
“多谢前辈,岱受教了。”公孙岱面不改色,依旧是平日那副慵懒散漫的纨绔表情,似乎因耕秾山人赞他“慧极”和“情深”而沾沾自喜。
耕秾山人仰天大笑。
“走吧,小夏。”耕秾山人唤那小女孩,小夏一蹦一跳地跟着山人走出了房门。
“后会有期!”
“师兄,你没事吧?”邓师玄连忙上前关心他的宝贝师兄。
“没事。”黄师桀摇摇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过的那些个招数中。
“耕秾山人竟把师父的六合拳使得出神入化。”邓师玄喃喃道。
“但看他那样子,又不像与师父有故,只希望没仇便好。”黄掌门道。
“是你们救我回来的?”我问。我当时应该已经埋在无名殿的土石之下了。
“是美人。美人跑回客栈,对我又叫又挠,焦躁不安的。我问它是不是你出事了,它这才安静些。我就赶紧去找师兄们。”齐师远抢答道。美人喜欢女子与小孩,何况小远是个讨人怜爱的小孩。
“对,前天傍晚。我们带着你的骆驼一起去找你,想它能认出你的气味,比只有美人多一层保险。来到小空山时,正赶上山体一阵颤动,山顶处的墓穴已经塌了。”邓师玄接着说道,“然后我们遇到了公孙岱他们,一起把你挖了出来。”
“公孙,你们居然没事吗?”为什么我就被埋了啊。
“你还记得关心我们啊,月姑娘。无名殿坍塌落下的石板,在石像处形成了一个三角空间,我们躲进了那里面——也许是柳夫人救了我们吧。”公孙岱看向温如岚,眼神似疏林间熹微的光。我知道他在循循善诱些什么。
温如岚却变成了石像,眼不见,耳不闻。
“那野人呢?”我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