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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六安堂送的夜明珠真是个好东西,墨绿色的珠子中像是飞舞着一群萤火虫,又似舀起了一瓢银河装在其中,让我们成了黑暗中移动的活靶子。如果有人想在暗中偷袭的话,肯定一击必中。我紧紧跟在玄衣青年身后,想从他清瘦的背影中找到些许掩护。
      “喂,这里到底是哪儿?你来这干什么?”他走路很快,在黑暗中前行也毫不畏缩,如履平地。我害怕他就这样一眨眼消失在同样黑色的背景中。
      “公孙岱去追的那个人是谁?”我没指望他回答,只是想制造出一些声音,来打破在黑暗中无声行走的尴尬。
      “你……”玄衣青年猛地停住,转身,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严厉地问:“你给我上的什么?”
      “孜然加辣椒面。”我随口接道,心里却是一惊——马蹄草对他没效果吗?
      “哼,你吃椒盐还是麻辣?”他居然理解了我的玩笑。
      “只辣不麻,越辣越好。”这样的猪蹄。
      “小丫头片子,这是枯荣膏。”他左手握着到,右手攥拳紧握,似乎在等我的解释。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野火连天枯草飞,经冬的寒风霜雪过后,星星点点的新绿破土,是谓荣枯有时。
      枯荣膏可以迅速修复外伤,比金疮药起效快,且不留疤痕。只是有微毒,涂抹患处如火烧般灼痛。所以它一般与性寒的马蹄草一起用,马蹄草起到中和毒素、缓解灼痛的作用。
      没想到他竟有这般见识。枯荣膏极其名贵,是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享受的良药,价格不菲。我这瓶是从弟弟手里骗来的。
      “是啊,我没想到它的副作用在你身上这么大,可惜我的好药。”
      “所以呢?”青年问。
      “没有所以,我们离开这个倒霉地方就分道扬镳。不打听别人的秘密,这点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我不管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同样,我也没告诉你我的秘密。我们扯平了。”这些都是反话,我现在忽然能理解青螺对公孙岱的态度。想要收回,脑子却刹不住嘴巴。
      又沉默地走了不知多久,他在一个岔路口站住,左看右看,迟疑道:“和我来时的路不一样了。”
      “怎么,你从这里来?”我问。他难道不是从无声殿那里来的吗?
      “我和公孙岱进了这个迷阵之后,阵中出现另一个人,公孙岱去追他。我来到崖底,是条绝路,就想试着往上爬看看。”青年说。
      “我和青螺掉进水里,上岸之后就在无声殿。无声殿陷了下去,所以我们掉到悬崖上。”我发现自己失去了平时的理智,这样的信息交流应该在初遇时就做。
      “我出水后,迎面一个石碑,刻着奇形怪状的符号。这里不是柳千风的墓。”青年说。
      你才知道吗?我心想。
      “水把各个入口连接起来,但是想从水里返回外面可不容易。地下水为这座墓葬提供了天然的保护层,建造这座墓的人,想必是位精通地理地质的高人。”我赞道。
      “先出了这里再说。”青年语气冷峻,奈何音色悦耳。
      “等等。”空中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气,我闭上眼,细细品味。低头,弯腰,下蹲。粗糙的地面,粘着晶莹稠腻的一小片——是羊乳膏。
      青螺用羊乳膏画了一个箭头——为我指路还是?
      我们决定顺着那箭头走,反正自己现在也找不到方向。箭头一个连着一个,看样子青螺得把我给的那瓶羊乳膏用完了。
      箭头越来越稀疏,最后左转右转,走了好久都不见一个箭头。
      “你听。”玄衣青年忽然停住。
      不远处传来兵器碰撞和兽类嚎叫之声,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迷阵之外是另一个大殿,殿前的石碑上书“无情殿”三个隶书红字。殿中,一青一白两个身影上下翻飞,与一野人和一群豺狗对峙。
      青螺的武器出人意料,竟是一把一人多高的大刀,像极了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刀柄在青螺手中灵活旋转,威风凛凛,颇有横扫千军之势。
      公孙岱右手执冰银剑,出手速度极快,我看不清剑身,只见银白色的剑光舞动。
      然而这样,公孙岱和青螺在豺狗的夹击下,与那野人对峙仍占了下风。
      那野人不知男女,身形小巧,骨瘦如柴,好像稍微一碰就能散了架,骨头之间的关节却又结实得很。长发披散,半掩面容,步伐动作与豺狗无异。使一根细竹棍,左敲右打,上蹿下跳,没有招式。大招化于无形,出手随心,不受成规所束,我以为这是武功的至高境界。那野人出手随着本能,随着野性,不惧伤痛,没有恐惧,所以无敌。
      “那还是人吗?”我不寒而栗,牙齿打颤,自言自语道。
      身侧一阵冷风吹起,玄衣青年拔刀冲入兽群。刹那间豺狗尸横遍野,余下的都瑟缩在那野人脚下,夹起尾巴,落荒而逃。
      “你属老虎的吧,百兽之王。”我见过他杀狼,这次又见他打豺,不敢想象他把这样的狠劲儿用在人身上是怎么一个后果。
      这句话刚涌到牙齿,就被生生吓回了肚子里。
      野人不知怎的,转头看见了在大殿边缘石碑后躲着的我。
      根系般纵横交错沾着新鲜泥土的凌乱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幽深的目光从这一层厚厚的帘幕中射出。空气仿佛被这凝视凝固。所有的豺狗都低伏在他身边,亮出利爪和獠牙,齐刷刷对着公孙岱他们。
      又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我把毒针插在小木箭上,流弩紧握在手中。
      见识过玄衣青年的厉害之后,豺狗们仍旧义无反顾地扑向殿中那三人,视死如归。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它们已经改变了策略,不以杀人为目的,倒像是为了拖延时间。
      果然,那个野人在豺狗的掩护下,从大殿的另一边飞跑向我。我身上带着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吗?
      恍惚间,野人已经跑进了流弩的射程之内,箭在弦上,弦被我手上出的汗弄得滑溜溜的。
      “不要!”只见那玄衣青年已经杀光了围攻他的豺狗,挥刀向野人砍去。
      不要,那野人有话要说。
      青年被我这一叫分了神,抬起黑曜石般的眼珠,用诧异的眼光投向我。眼黑多于眼白,在昏暗的大殿中闪烁。为什么?我听见那双眼睛在问我。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野人刚才看我的眼神没有杀意,所以我也不想杀他。
      刀已出鞘,刀势如深海狂澜不可挽回。我射出毒箭,正中那青年持刀的手,刀偏了几分。苍天,希望这又是枯荣膏又是毒针的,别让他记恨我。
      野人从刀刃下死里逃生,并不减速,直直向我奔来。来不及换上另一只毒箭,我已经被野人扑倒在地。
      青螺上前把野人从我身上拉开,却被公孙岱阻止了:“等等,看看他想干什么。”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恶臭,融合着兽类的腥臊和人体的污秽,我懊悔自己怎么这么傻,竟然舍身饲虎。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你是谁?”
      那野人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两只鸡爪子般丑陋的手上下摩挲,从头到脚,摸得我直痒痒。
      “你认识我吗?你是谁?”我按住他的手,柔声问。
      野人拨开掩面的长发,露出一张恶鬼般狰狞的脸,泪痕阑干。长着大嘴,露出一口七零八落的黄牙,最后说不出话,干脆又大哭起来。
      “你别着急,你要告诉我们什么,对吗?”我问。
      青螺把长刀从中间一折,收起来背在背上,外人看不出来是把威武的长刀。公孙岱拿着剑,戒备在一旁。
      野人激动地连连点头,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什么。
      我们三人皆是一头雾水。看来公孙岱也有不知所以的时候。
      “你们怎么和他打起来的?”我问公孙岱。
      “这就说来话长。”公孙岱龇牙咧嘴不愿意废话。
      “那就长话短说。”青螺白了一眼她师兄。
      “真心疼你相公,我刚才还受伤了呢。”公孙岱娇滴滴地说。
      “找月公……姑娘啊,她可以给你治。”青螺说。
      “伤在这里。”公孙岱捂着胸口。
      “别废话。”不知从哪里飘出了这玄衣青年,左手握着同样漆黑的刀,声音如万里冰封的湖面,千钧冰层盖住汹涌的水。
      这玄衣青年定是受过特殊的毒药训练,马蹄草对他无效,麻醉针也不起作用。
      “哟,少侠,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多谢刚才出手相助。”公孙岱对那青年作了个揖,眼睛里却没有什么诚意。
      “与你无关,不是助你。”青年又把公孙岱顶了回去。
      “娘子顺着我留的记号找到了这里。”公孙岱说。
      青螺居然没找到我就去找公孙岱,而且还把我给的乳膏给了公孙岱。我有点失落,很快也接受了这亲疏有别。
      “我们来到无情殿,闯进了豺狗和他的地盘。再想退出来,可他们已经进攻了,索性直接闯殿。”公孙岱接着说。
      野人拉着我,豺狗臣服地退到一边。无情殿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内一间耳室,室内金银珠宝如山丘起伏,是墓主人的随葬品。
      “走吗?”我害怕这野人把我们领到另一个陷阱。
      “跟着他,他对你倒是好意。”公孙岱说。
      耳室的另一侧,又是一个殿,殿前石碑上书“无名殿”三个字。
      野人轻扣殿门上的门环,门自动缓缓打开,正中一个石像矗立在祭台上。
      十颗夜明珠围绕祭台,比我胸前挂的那颗小珠子气派多了。石像栩栩如生,材质像是大理石,雕刻得是一个年轻美貌的中原女子,衣袖飘飘欲仙,五官灵动鲜活,似乎下一刻就要从祭台上走下来,翩翩起舞,放声歌唱。
      “汝名为何?从何处来?所为何事?”一个柔美的女声响起。
      “是那石像说话了?”青螺问。
      “应是隔空传音之术。”公孙岱说。
      野人又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想要我回答。
      “我是沙月,居延渡孔雀城来,来找玄黄刀。”我说。
      野人连连摆手,急得在地上直打滚。
      “你说谎。汝名为何?从何处来?所为何事?”这次是个粗犷的男声,含着恼怒,似在质问。
      他怎么知道我说的对错?难不成,这是一种暗语?
      “无名之人,天地中来,不为何事。”公孙岱上前答道,正应这无名殿之名。
      我对他的答案寄予厚望,可它却依旧被那声音否决了。
      “你说谎。汝名为何?从何处来?所为何事?”第三次是个沧桑的老者的声音,平淡无波。
      我看看青螺,青螺坚决不回答。
      玄衣青年被我和公孙岱一把推到石像前。
      “温如岚,来找柳千风。”
      倏地,祭台上的十颗夜明珠一齐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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