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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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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枝箭从头顶两侧飞来,激起千层寒风,眼花缭乱。脚下的石板不断坍塌,地面在颤动,我不敢回头,只想一口气扑到青螺身上。
我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拉着向前,像是被吸了过去,足下生风,健步如飞。缠在我手上的白绫,转眼又裹在青螺腰间。纤腰束素,窈窕无双。
“小心!”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青螺护住我的后脑,脚下不知使了什么步法。我俯身倒向她,两个人抱着在地上翻滚,我听见矢箭呼啸射入土地的声音。
滚了没几圈,只觉身下一空,心底一凉。黑乎乎一片,光顾着躲箭,竟没发现旁边就是个断崖。好在离开无声殿,终于不用憋着气不说话了,我“啊啊啊啊啊”地放声叫了个痛快。
青螺左手拉着我,右手解开白绫。白绫向上飞去,我这才看见原来峭壁上还有个突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好像是个人。难道是公孙岱?
白绫缠住了那个人,我们下落的速度减慢了几分,几秒钟后,悬停在了半空。
“干什么!”听声音居然是近水阁的那玄衣青年。他像壁虎似的贴在峭壁之上,一柄小刀插在岩石之中,腿上缠着青螺的飞天白绫。听语气,好像很生气。
“对不住啦!我也不知道是人!”青螺厚脸皮的工夫倒是和公孙岱师出同门。
我们跌落的虽是峭壁,但并不是绝壁,岩体有些斜度不全垂直,岩壁上有些许的凹凸,武功好的人确实可以爬上去。
“你也不必往上爬,无声殿塌了。”我喊道,“就算我们不挂着你,你也出不去。”
这当然是我诓他,无声殿没塌,是地陷。不过无声殿地陷,临近的这个断崖却安如泰山,可信度不高。天塌和地陷反正都出不去,结果是一样的。
玄衣青年没有出手斩断白绫,证明他暂时没有恶意。
“滚!”心里刚念了他一句好,谁知他突然大吼一声,撕心裂肺,牙缝里压抑着痛苦,“你们都滚开!别缠我!滚!”
“少侠你没事吧?”青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你还欠我们钱呢!”我喊道,虽然钱是公孙出的。
他不再喊叫,只是低声喘息呻吟,像是在啜泣。声音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在这空荡荡的悬崖里扩散,是一种真挚的悲凉。
“青螺姐,你先把我放下,我可以站到那个崖缝上。”我看青螺一手抓着白绫,一手抓着我,坚持不了多久。
“好。”青螺扶着我,等我蹭过去。夜明珠只照亮很小的一方空间,脚下深不见底,漆黑一片,我的腿都软了。这周围只有我所站的一小块地方能站人,其余的地方光秃秃,青螺就这么吊着。
“你知道他怎么了吗?”青螺问我吊着她的那玄衣青年的情况。
“不知道。”感觉他现在很狂躁,很难受,可能自制力极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在攀岩的同时挂着两个人。也可能是受伤了,我们这一白绫让他的伤更重了。
情况再一次陷入僵局。我只能站在这里不动,进退维谷。青螺被一个发狂的人吊着,不上不下。
“你们从什么时候看出我的易容的?”万一我走不出这里,还不如把心里的疑惑全都解决掉,落个死而无憾。
“第一次见面之后,师兄就跟我说你是易容。”青螺当着我的面,第一次叫公孙岱师兄,“这里光线不好,不过看起来,是个美人。”
被青螺夸美的感觉很奇妙。青螺这样的人,说别人好看,等于在变相说自己更好看。
“你不担心公孙岱吗?”我岔开话题。
“那个死鬼,死了才好。”青螺笑道,“我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这样,我也爬不下去,不如你站过来,把白绫给我。你往下,去找公孙岱,然后再来救我。”我对青螺说。
青螺看看我细瘦的小身板:“没事,我怕上面那位出什么事再牵累你。再说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师兄在哪里。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求人不如自救。青螺姐,我叫你一声姐姐。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我坚定地注视着青螺,腿瞬间就不软了。
“好吧。”青螺勉强答应,“你站稳了。我借着这里下去之后,你马上站过来。”
“上面那位少侠!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好!”我喊道。上面连哽咽的声音都没有了,我的喊声消失于一片死寂。
青螺靠着岩石缓缓蹭过来,先把白绫交到我手中,再踩着岩缝的边缘。我抓紧白绫,刚要挪到半空,只觉绫上一直拉着我的那股力消失了。那小子不会把白绫斩断了吧!
我来不及站回岩缝中,想起来松开白绫时,已和那黑衣青年一起滚下悬崖。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五脏六腑火辣辣得疼。
不知昏迷了多久,眼皮似被缝在了一起,我觉得稍微一动都能从我嘴里咯出一口血来。
沙月,你不能这样睡下去,否则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你还要去看那把玄黄刀,还有青螺和公孙岱,蚀骨散之谜还没解。你必须要振作,沙月。
我抬手,手指扒拉开眼皮,强迫自己醒来。动这一动,发现也没那么疼,也许是疼习惯了。幸好夜明珠还在,那颗小珠子被我穿绳挂在了脖子上。
“青螺——青螺——”喊了半天无人回应,也不知青螺去了哪里,现在怎样。只得作罢。
我一伸腿,踢到了一个比石头软一点且会摇晃的东西——他的腿上还缠着青螺的白绫。
“喂,你还好吧?”我爬过去,轻轻拍拍那玄衣青年。
玄衣青年脸朝下背朝上爬在地上,任我拍打,一动不动。
他不会死了吧?
哪怕深处险境,大家都活着,就与恐惧绝缘。只要一个人开了死亡的先河,死神就会像瘟疫那样传播。既然会死,保不齐下一个中奖的是谁。
我把那青年翻过来,头靠在我腿上,还有气息。微弱的荧光下,英俊苍白的脸上水渍纵横,沾染了黑色的尘沙,眉宇紧蹙,嘴唇紧锁。他的双手被鲜血染红,岩石把它们割得面目全非,已看不出原来白皙的颜色。想不到,这么一双金枝玉叶公子哥的手,可以用来拿刀。
我轻轻擦拭他脸上水与尘埃——是他流的汗。他这副样子又乖又可怜,比清醒时顺眼多了。他流的为什么不是眼泪呢?不知为何,我特别想看这张脸,那双眼睛泪眼朦胧的样子。
小时候我很爱哭,每次都是爹爹哄我、为我擦眼泪。结果他越哄,我就哭得越起劲。后娘在一旁说风凉话,让我爹把我晾一边待会儿就好。爹爹不理她,继续哄我。
爹爹没了之后,我再也没哭过——因为没人哄了。本来哭就很可怜,哭了没人给擦眼泪更可怜。小刀客,以后你哭了,我一定哄你。
真是,我拍拍自己的脸——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思乱想,他这么个大男人怎么会哭呢?结果是在自己脸上留下了一道黑印,是从那玄衣青年脸上沾来的。
我解开缠在他腿上的白绫,收好了放在怀中。
还没站起来,一把冷冰冰的小刀就架在了我脖子上。
“别,我没有恶意。”我果然不该对他放松警惕。
“你是谁?”玄衣青年问。
“我是沙月,我们在近水阁的茶馆见过。”只不过当时我易了容。
“这里是哪儿?”他又问。
“我们从悬崖上掉下来就到了这里,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架在脖子上的小刀又近了一分,我甚至能感到它轻薄如纸的刀锋,还有青年手上浓重的血腥味。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来找玄黄刀。”我不知道公孙他们来干什么,不过我确实是因为玄黄刀,才来柳千风夫妇的墓地的。
玄衣青年粗暴地放开我:“暂且信你。”
“那个女人呢?”他问。可能他也看出了青螺武功比我高,在这种情况下比我有用。
“你说青螺姐吗?走散了。”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哦,你别跟着我。”他抬脚就要走。
“等等!你知道怎么走出去吗?”我猜他不知道,否则就不会在那里狼狈地攀岩。
“不知道,所以别跟着我。”他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我为了吊着他,吐出这三个字之后便合上了嘴。
“你不可能知道。”他顿了顿,明显在怀疑我。
“我不会武功,没有什么用处,”同样对你也不会有什么伤害,“若我不知道这里面的地形,他们怎么会让我一起进来?”
“公孙岱是怎么回事?”他果然遇见了公孙岱。
“我们看见了你,他武功最高,只能让他先出来会会你。谁知你是敌是友。”我这不是说谎,只是编故事,能糊弄过最好。可笑的自我安慰,掩耳盗铃。
“哦。”他应了一声,“他武功也不过如此。”
“你把他怎么样了?”我问。
“开始打了一阵,他不愿意跟我打。后来又出现了另一个人,公孙岱去追他了。”他答道。
“你为什要跟公孙打?”公孙岱一向动口不动手,更不会轻易对这个玄衣青年出手。他下午甚至想和这位交朋友。
“你管得太多了。”他不想回答。
“你控制不住自己。来到这个墓穴之后,你非常狂躁,想要杀人,想要见血。”这都是我猜的,此刻拿出来诈他,反正他什么都不会说。
“是,我想杀人,我控制不住。我随时动一动手指就能杀了你。你害怕吗?”玄衣青年有些病态的癫狂,双眼通红,像猛兽亮出了獠牙,低吼着威胁敌人。
“害怕有什么用?你要杀我,我害怕就能得救吗?”我反问。
“哼,小丫头。”他不屑地说。
“好了,你问了那么多,该我问你了。”我说。
“哦?”
“你是谁?”我问。
“无名小卒。”他淡淡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接着问。
“无名小卒,没必要告诉你。”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沙月。”应当礼尚往来。
“我知道了,沙月。”玄衣青年想要赖账。
“那你叫什么啊?我总不能叫你‘喂’吧。”我说。
“随你便。”
“喂,你怎么能这样。”比公孙岱还气人!
“听着,我知道你不认路,别骗我。你可以跟着我,但是我不会保护你。千万别给我惹麻烦,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和我一起合作。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就算他不说,我也会跟着他。不过既然他明说出口,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再等一下。”我说。
“什么?”他不耐烦地说。
“把手给我。”
“干什么?”他警惕地问。
“给你包扎啦,要不然怎么拿刀?”我笑道。
“不用,我自己包。”他的手紧紧握住那把长刀。
“我还带了一些药。”希望一路上先是滑行又是潜水最后滚下山崖,没把药弄丢,“再说,把你毒死对我也没好处。”
“好吧。”玄衣青年仍是一手握着刀,将另一只空闲的手给我。包完一只后,用包好的手拿刀,换另一只手过来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