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如刀》青遮

6、第 6 章

　　坠星泉名叫泉，其实是条小河，发源于小空山上，是枯叶城的母亲河。
　　是夜星光璀璨，恍如白昼。整条银河像是泻在了坠星泉中，水面星光粼粼，溢彩流光。青螺一双纤纤玉足伸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击碎了这明明如鉴的一泓清水。
　　公孙岱掏出一支竹笛，清越的笛声响彻荒原，时空凝滞，风停尘净，夜色透明。
　　良辰美景，美人趁此机会好好下水洗了个澡。我支着脑袋躺在河边，仰望月明星稀的璀璨夜空。
　　“美人当歌一曲。”我惬意地说。
　　正洗澡的美人“嗷”地就是一嗓子。
　　青螺笑了，笑声如风铃叮当，清脆悦耳。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歌声似江南烟雨，缱绻缠绵，配上这大漠荒原星辰坠地，竟别有一番沧桑难言在其中。我听得入迷，猜想这两人大概在江南长大，只有那一方水土才孕育的出如此俊秀的璧人儿来。
　　“好了，咱们走吧。”公孙收了笛子，抱起青螺，耐心地用袖子帮青螺把脚擦干，再为她穿上鞋。我实在看不下去，只好一旁呼唤戏水的美人上岸。
　　“去哪儿？”我以为公孙岱叫我夜访坠星泉是为了柳千风夫妇的坟，没想到他倒和青螺自娱自乐起来。
　　“小空山。”公孙岱恋恋不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若不是有事在身，今宵定要不醉不归。”
　　“嗯。”青螺轻轻应了一声。看来这俩人在价值观方面还是挺一致的。

　　我们逆坠星泉而上，山回路转，来到小空山半山腰。河水从山间岩缝中汩汩流出。
　　“你这是唱哪出？难道他们的坟在这？”我问公孙。
　　青螺笑而不语，手指向公孙岱，示意我看着就行。
　　美人异常兴奋，围着源头处的小潭转了好几个圈。牧民都在山下放牧，山上没有居民，只有野物，安静得很。我甚至能在水声之间听到我们三人的呼吸。
　　公孙岱拔出系在腰间的剑。剑身比一般的剑稍微细一些，显得更加修长。通体银白透亮，仿佛凝练月华淬成，夜色之下发着闪闪寒光，飘然似仙。
　　“冰银剑。”青螺见我看得入神，解释道。
　　“这河有好几个源头，不知道是不是都是入口。”公孙岱说着，使了一个剑招，剑锋在空中划过，一气呵成，白衣翩翩，宛若谪仙。
　　漂亮！
　　无数剑气朝岩缝飞去，岩石刹那间崩裂开来，形成一个一人大小的洞。
　　这么好看的一把剑，被公孙用来在山上开洞，真是暴殄天物。
　　公孙岱点了火折子，向洞深处照去，发现这是一个流水侵蚀成的天然洞穴，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一眼望去是一片黑暗的虚无，不知有多深。
　　“我先进去探路，用绳子联系。一次拽三下是让你们进来。连续拽两次两下，是遇到了你们也不能帮我的危险，放下绳子赶紧跑，去找救兵。”公孙岱把一根长绳系在腰间，绳子的另一端交到青螺手中。
　　“保护好月公子。”公孙叮嘱青螺，眼神中竟是满满酸意，似乎恨不得留下来被青螺保护的是他。
　　“哪里，应该是我保护好青螺姑娘才是。”我干笑一声，“岱哥小心。”
　　公孙岱爬进了山洞。我和青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一寸一寸变短的绳子，这应该就是叶问花口中所说的陵墓了。
　　“公孙是怎么知道的，这里有陵墓？”既然公孙岱不给我讲，我只好问青螺。
　　“我们只是猜测。坠星泉每到汛期，都会冲下来一些细小的金沙。当地人都传说河的源头是一座墓葬。”青螺说。
　　“不会有人上山盗墓吗？”我问。
　　“这里的人把小空山当做神山，不会有人敢冒犯神山。”
　　听了青螺的解释，我有些犹豫后怕，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不信神佛，但是冒犯了别人的神山，怕会有报应。
　　“其实，不只小空山，哪座山不是神山？”青螺似看出我的担忧，“神灵对人该是很包容的。”
　　也是，报应应该落在造坟的人身上。
　　过了一阵，青螺手中的绳子不再变短。又一阵，绳子被连续拽了三下。
　　“走吧。”
　　青螺和我一前一后爬进了洞中。
　　“美人，进来啊！”小狐狸踌躇在洞口，不敢进来，“你不过来，就自己待在外面吧！”
　　美人咕哝了几声，终于爬了进来，跳到我脑袋边上，踮着脚掌，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真羡慕这小畜生啊，钻洞都不用爬的。
　　隧洞底部被流水打磨得十分光滑，冰凉如玉。洞顶则凹凸不平，稍一抬头就可能碰个大包。好在洞里的环境不太复杂，极少岔路，基本上是一直向前，时而向下。或许它有转弯，但是弯度极小，身处其中根本觉察不出。
　　我跟青螺专心爬行，谁也不说话。洞里拢音效果不好，所有声音都像一颗石子坠入水中，“咚”地一声被无形吞没。
　　忽然，在我前面的青螺停住了。
　　“怎么了？”我不安道。
　　“绳子被拽了两下，”青螺一顿，“现在又拽了两下。”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黑乎乎的不知道多长的洞里，难道还要倒着往回爬？
　　“公孙岱－－啊！”只听青螺尖叫一声，被那绳子往前拉去。
　　我连忙抓住青螺的小腿，向前滑行的速度丝毫不减，根本没有停下来得意思。
　　夏天穿的衣服不厚，衣料摩擦在岩石上产生隐隐温热，我感到腰胯那里的衣服都要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
　　“青螺！放手！”我叫道，情急之下忘记变声，用的是原本的女声，可是顾不了这么多了，“他说让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你放开我的腿！回去找六安堂还有……还有仙穹峰的人！”青螺听见我的声音没有讶异，也没有放手的意思，“快去！”
　　“不！你放开绳子，我们一起去！我不认识什么仙穹峰！”一个人沿着洞倒着爬回去太可怕了，还不如跟青螺一起，倒要看看我们会被拉到哪里去。
　　“美人！快回去，找小远他们！”我挣扎着回过头去找美人，却早已不见了它的踪影。
　　“你快走！”青螺开始用脚踢我。她的玉足虽美，但踢人却毫不含糊。幸好她被拉着往前，否则我真可能给踢破相了。
　　“好姐姐，别着急——啊呜——”我刚想安慰青螺几句，忽觉手中抓住的这个人向下坠去，前行速度忽然减慢，身下灼热的痛感也没了，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我呛了一口水，连忙闭气，睁开眼是没顶漆黑的一片水。
　　大漠边缘长大的我不识水性，闭气也是徒劳。我被呛得辛苦，渐渐失去意识，抓着青螺的手也松开了。混沌之际，一个纤细有力的怀抱紧紧搂住我，带着我向前游，刺骨的冷水像要把我击穿。
　　我再没有力气，就这样睡死过去，任青螺摆布。
　　冥冥之中，我听到有一个女人在呼唤我。她的声音温柔低沉，宠爱都要溢了出来，像母亲为婴儿唱的摇篮曲。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似乎是“月儿”,模模糊糊的又不像“月儿”。
　　她是谁？她在喊我吗？
　　我看不清她的脸，眼前一片漆黑。我想回应她，问问她是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和我亲娘一样，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一句话都没和她说过。
　　我从小就知道后娘是我的后娘，不是亲娘。弟弟有亲娘，而我没有。但是对于自己的亲娘，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问爹爹。爹爹就诓我说，我是他和后娘捡来的。
　　也许是因为刚才青螺，让我感到，如果我有亲娘，应该是像青螺那样的女子。
　　气管和食道中充满了水，憋得我十分难受。我努力把水吐出去，刚想要咳几下，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想要挣脱，憋得眼泪直往下掉，却被搂得更紧了。
　　“嘘。”
　　我睁开眼，看到了捂住自己口鼻的那双手，白皙嫩滑，纤若葱根。背后温软，我正仰面靠在青螺怀中。一个小圆珠子在一片漆黑的洞穴中散发着幽幽荧光——是黄师桀给的夜明珠。
　　努力忍着咳嗽，吐出最后几口水，我从青螺怀中爬出来。浑身湿透，脸上的易容也差不多全掉没了。反正他们应该早知道了，易容早晚要摘下。
　　青螺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石碑，上面写着“无声殿”三个字。无声殿？意思是不能发出声音吗？
　　青螺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向那殿中扔去，同时右手一记内力飞出，正中石子，石子当空爆开。“嗖”地一声，无数飞矢从两面对发，射向石子炸裂的地方。
　　这是用声音控制的防盗机关？设计这座墓的应该是个高人。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绳。”我在青螺掌心写道。
　　青螺摇摇头，举起那根拉着我们到这里的绳子。它已经断了，看得出是用利刃割断的。
　　现在公孙岱割断了绳子不知所踪，我和青螺被狼狈地困在这里，稍一出声就可能被射成刺猬。真走了大运，这趟来得太值。就算死也有个绝世美人给我垫背，做个风流鬼。倒霉公孙岱，你媳妇在我手里，你就着急去吧！一番自我安慰之后，我镇定下来。
　　借着夜明珠的光观察了下周围，发现这里离岸不远，是水岸边自然凹进去的一个小洞穴，用来躲人正合适。因为不敢出声，再加上光线昏暗，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压抑。
　　青螺在我掌心写下一个“游”字，指指水潭，又摇摇头。我会意，看来只能往前走了。
　　害怕两个人的动静太大，青螺一个人先进了无声殿探路。她脱掉鞋子，赤脚走在大殿光滑的地板上。没有一点声息，像小猫走路。
　　她一口气走过了大殿，冲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也脱掉鞋子，慢步挪向青螺。我默数着自己走得步数，尽量做轻轻的深呼吸。
　　青螺在那边关心地看着我，我使劲扬起嘴角，告诉她别担心。可是脸上的其他肌肉却怎么也动不了。就这样我一边微笑一边出冷汗一边默数，不敢喘气，这幅样子一定滑稽极了。
　　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脚下的石板比之前的低了很多。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低了，而是它陷了下去。石板像是漂在水上一样，软绵绵的。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敢抬脚，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我对着青螺一通乱比划，希望她看懂了。她从腰间解下一条白绫，那白绫向我飞来，缠住了我的手臂。我咽了口唾沫，已经忘记了害怕，任那白绫拉着我飞奔。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我要是会轻功就好了。
　　等等，难道青螺不会轻功吗？她为什么选择走过无声殿，她完全可以“飞”过去。无声殿确实很大，或许青螺一个人可以飞，但带着我就没把握。她刚才，是在为我探路？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但愿不是我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说

　　岚岚下章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