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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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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岱与美髯公在楼梯下告别,环视一圈,发现了坐在皮影摊前喝茶的我。
他爱不释手的折扇没有展开,而是被紧握在右手之中。
“回去吗?”我问。
“皮影戏如何?”公孙岱不忘嘲讽我。
疑团重重笼罩在脑海,理不出个头绪,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
柳千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混混,刺客,侠客,还是十恶不赦?
真的是柳千风发的英雄帖?他大张旗鼓地吸引众人来枯叶城究竟有何目的?蚀骨散和他有没有关系?
爹爹知不知道柳千风和玄黄刀的下落?他为什么让我找到玄黄刀?
最终,我挑了一个最好回答的问题:“刚才那个是?”
“枯叶城主,叶问花。”公孙岱答。
“真的?你连他都认识!”这世上好像没有公孙岱搭不上的人,查不出的事。但是,他做这些的目的又是什么?
以他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我的易容。他不问我的身份,我也默契地无视他的身份。至少现在,为了同一个目的——追查蚀骨散,我和他相互利用,相安无事。
与他相处时间越长,我越不知道他在寻欢作乐、酒池肉林的纨绔伪装下,隐藏了多少深不可测。
只是他举手投足间的风流潇洒,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娘胎里带的。浑然天成,天衣无缝。
他的“娘子”青螺,也不会简单。
“天时地利,时机如此。”他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得意洋洋道。
“叶问花怎么说?”我问。
“他说,愿将枯叶城拱手相送,博青螺姑娘一笑。”公孙岱色眼朦胧,火辣辣地看向青螺。
“滚!”青螺把头转向一边,甩出掷地有声的千金一字。
“就算把天下摆在你面前,公孙兄还是会选青螺姐姐吧。”我笑道。
“哈哈哈哈哈。”公孙摇着折扇,满面春风,“月贤弟深知我心。”
“说正事。”青螺上手掐了公孙的胳膊一把。
“哎呦。”我觉得本来没有多疼,但是公孙岱故意拖着长音,叫的像要了亲命。
“好吧,叶问花说了两件事。第一,蚀骨散和他没关系。第二,柳千风十五年前就死了。”公孙岱看了看周围,确保没人偷听,低声说道。
“他也知道蚀骨散?”我问。
“叶问花行事低调,在中原武林中存在感极低,知道他的人不多。总的来说就是,他来历不明,十分可疑。这次来近水阁,我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接近他。”公孙岱说。
“叶问花的话不可全信。”青螺言简意赅。
“你们怎么接近的他?”我很好奇。
“当然是美人计。”公孙岱如果有尾巴,此时一定对着青螺把尾巴揺断了。
“叶问花有断袖之癖。”青螺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真的?”我来了精神,想不到那个长胡子……
“咳咳咳咳咳。”公孙岱一口茶水喷了我一脸。
“没有没有没有,我是清白的童子之身。”公孙捂住胸口义正言辞,就差给自己立个贞洁牌坊。
青螺拿出一条手帕,帮我擦拭脸上的茶水。
“谢谢青螺姐,我自己来。”我夺过青螺手中的帕子,自己也不敢用劲擦。
我的易容虽然防水,但接触水时与正常皮肤遇水的反应不同。我反感用人皮面具,所以用其它材料替代了。
“看来叶城主不打算管蚀骨散的事。”青螺说。
“到时候中毒的人多了,他也就不得不管。”我反驳道。
“我现在有点担心,我们不知道投毒者的目的是什么,万一他的目标就是齐师远呢?”公孙岱反问。
“还有谁又食物中毒的消息吗?”我问。
“没有。”公孙答。
“慢慢查吧。如果再没有人中毒,只能从水囊入手了。”我说。
“还有,他为什么说柳千风死了?”恰好公孙带来的两条信息都是我关心的。
“叶问花说柳千风就死在枯叶城,与夫人杜溪芸合葬于此。”公孙答。
“葬在这儿?”枯叶城里没有地方像是墓地的。
“近水台近的是什么水?”公孙岱了然于心。
“坠星泉?”西域与蒙古多降水稀少,多内流小湖泊小河流。枯叶城以西,隔着大漠与西域相望,以北直接与蒙古接壤。
“师兄的意思是?”青螺问。
“你这人听了戏喝了茶想赖账是不是?”
不等公孙岱回答,跑堂小二捏着嗓子大叫,尖细不输女子的声音如二踢脚,嗞啦一声直冲上天,在近水阁大堂炸开来。
堂里的客人纷纷转头,看向那小二。
“我会还你钱的。”声音吹过如泠泠松下之风。
桌面摆着孤零零一只茶壶和一个茶杯,桌边坐着一个玄衣束发的青年。
青年大概弱冠年纪,面容清癯,肤白胜雪,似千年不化晶莹的冰川。五官纤细,一双杏眼温和,冲淡了脸上锋利的棱角。瞳孔漆黑,深不见底,眼底是难言的死寂。
修长白皙左手按在一柄黑色长刀上,另一把刀用黑布包裹背在身后。
“你明明就是没钱,我凭什么信你?不如把你这把刀留下。”小二的手伸向桌上的那把刀。
近水阁的小二也悉武艺,与玄衣青年方寸之间过了几招,被反身制在桌上。青年那只看起来只适合金丝笼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手又快又狠。
“几招?”公孙岱眯着一双桃花眼,低声问青螺。
“不到一招。”青螺说,“招式怪异得很,看不出是什么武功。”
玄衣青年一眨不眨,放开小二,拿起刀,起身离开。
四个彪形大汉穿过大厅,向那青年逼近。另两名守卫把住门口。
公孙岱笑呵呵地走过去,一串铜子扔给小二:“来,不用找了。我们是一路的。”
“神经病!”小二收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藏在大厅的守卫也散去。
“我不认识你。”玄衣青年莫名其妙地看着公孙岱。
“敝姓公孙,单名一个岱字。有缘千里来相会,交个朋友吧。”
公孙岱上手就要搂那青年,被他一闪身躲到一边。
“谢谢,但是我想你不是我的朋友。”青年冷漠地说。
“你是否碰到过一个老乞丐?”公孙岱问。
“是又怎样。”青年不情不愿地答道。
“你想知道他是谁吗?”公孙岱灵活地转着他的折扇,在玄衣青年头上一敲,被青年挡住手臂。
“不想。”青年道。
“他拿走了你的钱,你看他可怜就没去追?”公孙岱问。
“我还有另一个钱袋。”青年答。
“那那个钱袋呢?”公孙的手伸向青年的衣襟。
“不见了。”玄衣青年再一次躲开公孙岱的突袭,拿起他那把黑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近水阁。
“哈哈哈哈哈!有趣!” 公孙岱满意地将折扇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敲打。
“他有两个钱袋吗?”我问。
“估计都被那乞丐拿走了。”公孙说。
“他是谁?”青螺问。
“不知道。所以才有趣。”公孙岱答。
但是我知道他是谁。
只是我宁可不知道他是谁。
这种感觉就像,突然发现你朝思暮想很久的梦中情人,居然是从小跟在你屁股后面屁颠屁颠跑的粘人的弟弟。
大漠遇狼的夜晚,夜色蒙蒙隐去了那黑衣人的身形面容,但是那把斩狼的刀我不会认错。自从答应父亲找玄黄刀之后,我对刀就特别敏感。
我宁愿来自天涯海角无限虚空的惊鸿一瞥永在梦中,永不破灭。
那玄衣青年牵着黑骊马,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枯叶城街头。
“你认识他?”公孙岱问。
“不认识。”我不在乎地淡淡答道,目光依旧朝向他消失的街角。
“是个冰山美人啊。”公孙岱好像想到了某些不得了的事情。
“你见异思迁啦?”我心不在焉地说。
我后悔没带美人出来,否则不会这么晚才发现他。
可是,早遇见了又怎样呢?
有种情绪,只能止步于相见欢。
“没关系,我们马上会再见到他。”公孙岱故弄玄虚。
“你怎么知道?”在公孙面前,我就是一个只会问为什么的傻小子。
“今天晚上,我们去坠星泉。”公孙岱答。
“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觉得多管闲事吗?”我有点害怕公孙岱的无所不知,害怕他是在利用我。
“你不也想知道个究竟吗?人活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哪里要那么多理由!”公孙岱说的慷慨激昂。
青螺投以钦佩仰慕的目光。
行吧,我真是服了这师兄妹俩了。
回到投宿的小客栈已到日暮时分, 我又去六安堂那里看齐师远,蚀骨散像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我心,压的我喘不上气来。
齐师远吃过晚饭睡着了,黄师桀正在看一本武术秘籍,我瞄了一眼是讲拳法的。
“你们六安堂是练拳的吗?”我问。
“是啊,师父的拳法可厉害了,赤手空拳更胜于刀枪剑戟。只可惜师父去的早,我天资驽钝。师玄天分极高,但入门太晚,师父没几年就去了。小远是师父的儿子,从小体弱多病,不适合习武。师父也坚决反对他习武,涉足江湖之事。六安堂,其实是我们三个建的,不是师父的意思。”黄师桀一下子交了老底。
年轻人艰苦奋斗之时,正需要有人理解他的抱负,他的努力。他实在不该讲给我这个外人听。
或许他没把我当外人。因为他认为我能救小远的命,小远是他恩师的遗孤。
“敢问师父尊姓大名?”
“齐海平。”
平四海,安六合。
不知是因为和不适合习武的小远同病相怜,还是为六安堂师兄弟的手足情深感动。或是因他们有我没有的东西,一无所有时说大话的勇气。
我下定决心,就算不为了爹爹,也要治好小远。
“你去问过其他门派大家了吗?他们或许有办法。”我有些自知之明,天下比我厉害的医生多了。况且,我从爹爹那里学的还不是医术,而是用毒,两者相通而已。
“问了,还是我第一次低三下四去求人。有些长老根本不愿意见我们,有些听了是蚀骨散根本不信,只有少林寺和昆嵛山答应帮我们想办法。”黄师桀叹气道。
“原来你不信任我们啊!”我开玩笑道。
“不是,我……”黄师桀有些尴尬。
“哈哈哈哈,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笑道。知道蚀骨散的人越多越好。
“什么?”
我扔下一头雾水的黄师桀,抄起小美人就跑。
美人,我可想死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