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
-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当我思考别的事情时，就不会再忆起爹爹、再想到蚀骨散。这是我常用的遗忘方法。
隔壁一伙人在赌牌，声音极大，言语粗鄙。
我堵上耳朵，看月光透过小窗慢慢爬到床前。流云飞过，旌旗舞动，夜凉如水。
月光之下，自虚空之中，又浮现出大漠狼群中那黑衣人的身影。孤独，苍凉，仿佛他才是一匹桀骜的狼，带来吞噬天地的风沙，摄人心魄的壮丽。不可方物。
隔空相望时刹那的灵光，惊鸿一瞥，念念不忘。
第二天一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吵醒，我匆匆穿好衣服起来开门。
“给你的诊金。”黄师桀吊着一张脸，撇着一张嘴，不像是来付钱，倒像是来讨债的。
“你师弟让你来的？”
他没回答，把一个锦囊塞到我手里。
我推辞道：“我什么都没干，贵派弟子还是医不活。”
黄师桀把那锦囊使劲送回我手里，握着我的手不让我还回去。
“小远刚刚醒了。”他说。
“什么？”没想到他醒的这么快。
说完这句话，黄师桀就转身走了。
打开手中的锦囊，滚出一个透着幽幽荧光的夜明珠。
我抱起美人去找公孙他们，一起去看齐师远。
那齐师远大概十二三岁，瘦溜溜的，只脸上一些婴儿肥，大概是把脸睡肿了。像只可怜的小猫。
邓师玄正在一勺一勺给他喂白粥，见我们来了，连忙起身。他死鱼白的眼球中蔓延着几根红血丝，是内力消耗的表现。
“醒了就好。小远，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美人从我怀中跳到床上，卧在齐师远细瘦伶仃的胳膊边。
连公孙岱见了美人毛色这么好、五官如此精致的狐狸都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齐师远只淡淡看了美人一眼，并没有多新奇。
“哥哥，你问吧。”
“你来枯叶城之后，吃过什么别人没吃过的东西吗？”
“没有，我和师兄们同吃同睡，我吃的他们都吃过。”齐师远仔细回忆了一阵后，认真答道。
“那水呢？”
“我有自己单独一个水囊。”
“水囊有机会落入外人手里吗？”我问道。
“没有，除非是在来的路上。来到这里之后，中毒之前，水囊一直在我身边。”
“你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就是饿。”少年顽皮地吐吐舌头。
我要走了齐师远的水囊，看着那如花似锦的少年，不禁叹息。
“你们告诉他了吗？”我们五人在门外。
“告诉了。早晚要知道。”邓师玄面露悲色。
“小远问我想不想他活，我说想要他活。他就说，那他一定好好活下去。等我们什么时候撑不住了，想要他死，他就去死，绝不拖累我们。”
公孙岱和青螺皆是唏嘘。
“昨天多有得罪。我六安堂师兄弟二人愿全力相助，为你们鞍前马后，抓到投毒者。”黄、邓二人对我们抱拳一拜。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找投毒者？”公孙岱问。
“否则你们今天也不会来问小远。”邓师玄说。
“哈哈哈哈，我喜欢聪明人。”公孙岱大笑，“不过你们六安堂一共多少弟子，是哪里的帮派？”我居然从来没听说过。
听到这个问题，黄师桀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在下六安堂第二代堂主黄师桀。”
“算上你一共三个人？”公孙岱道，“不会吧，连桌麻将都凑不齐。”
“嗯。”黄师桀点头。
黄师桀没有了昨天的暴躁莽撞，由发疯的公牛变成了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鹰，逼着自己张开稚嫩的翅膀向前飞。
“练功要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否则容易走火入魔。”公孙岱看出那小掌门昨天和今天判若两人。
“是，就算是为了小远。”邓师玄也劝道，“师兄，你别太着急，万事还有我。”
你可比你师兄靠谱多了。我腹诽道。
这次赏刀大会，应该也有很多像六安堂这样的小帮派，寄希望于在比武中崭露头角，从而扬名天下。
“走吧！”公孙轻拍我的肩膀。
“去哪儿？”
“当然是热闹的地方了！”
“不去。”我惦记着小远那个水囊，用什么办法才能检查出里面是否有蚀骨散？总不能找个人试验吧。
“真是个好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公孙岱继续鼓动我。
“去哪儿？”
“近水阁。”
近水阁名字听着挺风雅，实际上是个欢场。
既然是个欢场，那么——
“走吧！”
我把美人留下陪齐师远解闷。毕竟在人多的地方带只狐狸有些炸眼。
近水阁位于枯叶城正中心，是城里最高的建筑。五层砖木结构，歌舞升平，昼夜不歇。一层是茶馆食铺，有说书和皮影戏表演；二层是赌场；三层四层是饮酒寻欢的风月之地；五层据说是枯叶城主私人住所，外人很少能上去。
主干道路两旁店铺林立，来往行人如织。有混血的当地居民，有中原人，有深眼窝高鼻梁的色目西域人，有雄壮结实的蒙古人。有杂耍卖艺的舞乐班，有身穿袈裟念经做法的僧侣，有以物易物的小商人，卖熟食的，卖水果的，卖衣服布料的，卖香料脂粉的……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现在又多了来参加赏刀大会的中原武林人士，好不热闹。
从遥远的繁华之中，迎面过来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拄着根朽了半截的木拐棍，一瘸一拐，走得极慢。
他偻着背，油污打绺的白发染成了肮脏的灰，遮住了大半张脸。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什么国家，什么时代都是一样。
为了美貌不过于招摇，青螺蒙上一层面纱。
公孙岱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似在欣赏青螺随风飘扬的轻纱。
路窄人多。老乞丐低头走路，直直要撞上走在路内侧的青螺。
公孙岱信步上前，把青螺挡在身后。
乞丐怔了怔，拄着拐棍颤巍巍还要向青螺那边靠。
公孙岱掏出一锭银子，给那老乞丐：“去买点吃的，顺便买口棺材。”
乞丐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接过银子，对公孙岱微微颔首。
他老得已经说不出话，半死不活。起码装得很像样子。
“他是谁？”等那乞丐走远后，我问公孙。
“我不确定，但最好别惹。”公孙岱若有所思。
从蚀骨散到老乞丐，枯叶城决不像表面那样风平浪静。静水深流，枯叶城下的暗礁、漩涡，我所见的和以后即将见到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近水阁的一楼正有个班子演皮影戏，一群孩童围成一圈看得津津有味。
我自小在西域长大，没见过这中原孩子的玩意，站在皮影幕前就走不动了。
“月公子有如此雅兴？”公孙岱拿折扇捂着嘴，似是在忍笑。
“我……”
“正好，你在这里慢慢看。我和娘子上去逍遥快活了。”公孙挽着青螺上楼，笑着对我摆手。
也罢，我不赌不嫖，干脆坐下来看一场皮影。
皮影戏演的不是神话传说，不是名人轶事，而是一段江湖的恩怨纠葛。
我来看时已经开场一段时间，大概情节是三个结义兄弟说好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武功最高的老二娶了名门闺秀，生下一个婴孩。谁知那老二有一天一天突然性情大变，与兄弟分老二道扬镳。
此后，老二做了一系列伤天害理的坏事，最残忍的包括屠了南阳温家满门。南阳温家曾有恩于老二，却被他恩将仇报，简直天理难容。老二成为众矢之的。
老二武功高强，当时天下无人能敌。他与武林盟主相约在华山之巅决斗，将老盟主打下山崖，夺取了玄黄刀，成为新的盟主。
当江湖人心惶惶，生怕这位新盟主又搅起什么血雨腥风之际，盟主夫人却突然病死。老二伤心欲绝，放下一切，归隐山林，不知所踪。
方寸的幕布，光影之间，几个纸片人，陈年旧事又栩栩如生，恍如昨日。
“这个班子胆儿忒肥了，敢在赏刀大会前夕演这种故事？”一个扎着土棕色头巾的汉子在我身后评论道。
“是呀，如果柳千风真的回来了，那他怕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另一个声音附和。
“哦？此话怎讲？”我回过头去，问那两个嚼舌根子的汉子。一个光头，一个戴头巾。我怀疑那个头巾下面可能也是光溜溜一顶秃头。
“你没看出来吗？刚才的皮影是在影射现任武林盟主。”戴头巾的汉子答道。
“武林盟主？谁呀？”我问。
那戴头巾的不耐烦地瞄了我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小弟家在西域，初来中原，对中原武林不太了解。烦请两位哥哥能指点一二。”
“小兄弟，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赏刀会来的人如此之多吗？”光头问。
“因为想当武林盟主？”
“错，大门派的势力有时更胜盟主这个树大招风的头衔。是因为英雄帖。”
“英雄帖是什么？”
“那是武林盟主召集赏刀会的请帖，这次发英雄帖的方式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十五年前，我也是初入江湖。柳千风做了多少事我不知道，不过前辈们对他是又恨又怕。好在他夫人死得及时，十五年来他不知所踪。直到几个月前，各大门派的长老莫名失踪，几天后又安然无恙地回来，身上多了一张英雄帖。”
“柳千风就是武林盟主？”我问。
“是呀。”黄头巾懒得回答我的蠢问题，“那英雄帖上只说了八月十五来到枯叶城，举行赏刀大会。大家都猜测是柳千风又回来了，武功比当年更加精进。”
“那把玄黄刀？”我更关心这个问题。
“当然还在柳老贼手里。”
听到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
“也可惜了，好好的温家。”光头继续感慨，“原本温家也是几大世家之一，柳千风落魄之时，温家家主温孟轩对他有知遇之恩，没想到却被他恩将仇报。”
我们三人交谈之际，公孙岱和青螺也从楼上下来了，夫妻俩恭敬地走在一长须美髯的中年男人身后。
那人上下衣着低调华贵，气度不凡，看似温和，却暗含了一股威严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