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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你看我干什么?”公孙岱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细细端详我的脸。
      “没什么,就是想象中的你应该比现在好看一点。”公孙岱说,不知道他是在夸我好看还是在说我丑了。
      “反正谁都没有你家青螺好看。”我心说道,斜眼看看温如岚。他一个人抱着刀,蜷一条腿坐在窗边。窗扉半开,流进清凉如水的月光。那人的侧影溶溶地揉进月色中,安静了往事前尘。
      遇到青螺之前,我从未有过自己比别人丑的念头。柳叶眉细长,眉峰顿挫似山峦叠翠。一双瑞凤眼黑白分明,眼角婉转不失凌厉,像刀锋斜出。朱唇皓齿樱桃口,宽额直耳瓜子脸。虽不娇媚,但胜在端正,况且做铁骨柔肠的侠女不需要多余的娇媚。
      我的相貌一半随了爹爹,一半来自于娘亲。我不知道娘亲长什么样子,从未听她唱过歌,与她说过话,或许与她最亲的时候是在她肚子里的时候。这便是母女缘浅。
      母亲在后娘面前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至于在爹爹去世前,我未见其画像,或从爹爹口中听到她的前事。只听爹爹掐着我的脸蛋说过,我的一半相貌随了她。
      把映在水面上的少女面容中像爹爹的那部分去掉,剩下的就是娘亲啊。
      爹爹说这是耳根子软、容易轻信别人的面相,而这部分面相来自娘亲。
      哈,这就是了。跟了爹爹,最后把相公和女儿都丢了。这不是被爹爹的甜言蜜语和英俊外表骗了是什么?
      空气沉重。青螺姐没有把公孙岱咽回去,六安堂的兄弟几个没起哄。
      “野人死了。我们把她安葬在背靠小空山的河边。原来一直想当然认为他是男的,埋的时候才发现,她是女子。”公孙岱沉沉地说。
      “她是为了救我而死的吗?”我问。仰面躺在锦缎丛中,脊梁骨却直直触到软垫下硬邦邦、冷冰冰的床板,热气存在被中变成冷汗。玄黄刀、叶问花,或是那野人的目的都不重要了。我想要的答案,只是公孙岱口中的两字“不是”。
      “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她想要怎样,或许只求一死也未可知。”公孙岱如是答道。
      “哦。”我木木地应了声,“今天是几日了?”
      “八月十六傍晚,你昏迷了一天。”青螺说。
      “这么说,赏刀大会已经开始了?”我问。
      “不仅开始了,柳千风也来了。他的武功更为精进,在场的各派各家都奈他不何。”公孙岱说。
      是吗?当今五大门派分别是五台山少林派、仙穹峰望海楼、蛊竺林阴阳宗、渡劫山庄还有义云帮,三大世家江南周家、长安詹家和荆楚胡家。都奈他不何?
      我对黄师桀使了个眼色。
      “月姑娘好好休息,我们不多打搅。”他便带着两个师弟回去了。
      “月儿,不是你的错。”青螺附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她坐在床边,我起身搂住她,只想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
      “起床吧,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公孙岱用扇子使劲敲了一下我的头,我怀疑他是不满意我吃青螺的豆腐,才会敲得这么狠。
      “不起。”我很累,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赏刀大会结束之后马上带着美人回到孔雀城,看弟弟臭美、看后娘眼色。
      “请你吃好吃的。”青螺说。
      “什么吃的?”
      “你来就告诉你。”青螺哄小孩似的哄我。
      我一万个不情愿地被食物收买了,不得不背叛我的床。
      “咚”的一声,从窗户跌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温如岚侧身灵巧地躲开了,让那不速之客重重摔在了地上。
      小伙子一身黑色夜行衣,紧紧抱着一个竹篓,招风耳、眯缝眼,又瘦又高,猴里猴气中透着股虎头虎脑的憨态。他进了屋就直往公孙岱怀里扑:“大师兄,你找的我好苦!”
      “小鱼,多日不见你怎么更硌人了?撞死师兄一把老骨头了。”公孙岱捏着那小伙子的鼻子,把他从自己怀里拎了出来。
      “青螺姐。”小鱼揉着鼻子,对青螺行了一礼,不敢直视青螺。
      青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这位姐姐是?”小鱼上下打量着我,像是要动手动脚的无赖混混。
      美人在我怀中呼呼噜噜,蹬着腿想要上前嗅嗅这新来的小伙子。
      “这位是我师弟,萧观鱼。这是沙月,我们的朋友。”公孙岱介绍道。
      “沙月姐姐,幸会幸会!叫我小鱼就好啦。”萧观鱼点头哈腰道,像个半大孩子似的,伸出爪子顺顺美人的毛,“这狐狸真有灵性,是姐姐养的吗?”
      “是啊,这小畜生,给哥哥作个揖。”我攥着美人的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胸前拜了两拜。
      他与我弟弟年纪相仿,想我那弟弟有他一半单纯可爱就好了。
      萧观鱼瞟了眼一旁空气一般透明的温如岚,没有多说什么。
      “公孙岱,你不是无门无派吗?”我问道。虽然并不介意他的隐瞒,青螺也告诉过我他们是仙穹峰的人,但还是想知道他如何解释。
      “师兄出来是带着长老的秘密任务的,怎么能轻易泄露身份呢?”萧观鱼像一条小哈巴狗似的围着公孙岱转。
      “小鱼,你出来没被发现吧?”公孙岱神色不比平常随性。
      “怎么会呢?我的轻功可是天下无双无人可比的……大师兄您手把手教的。”萧观鱼这孩子太贫气,一下子把我逗乐了。
      “快回去吧,也亏了你还信任我。”公孙岱摸摸小鱼的脑袋顶。
      “师兄,保重啊。”小鱼低头看着公孙岱那身已经布满尘埃的白衣,恋恋不舍地道别,一个打挺飞出窗外,消失在枯叶城的茫茫夜色之中。
      “师兄,你不怕小鱼告诉师父?”青螺担心地问。
      “无妨,我已经准备好了。况且师父不敢把我怎么样。”公孙岱答得没头没尾,让我一头雾水。
      萧观鱼的竹篓里,竟是八只肥美的螃蟹,在嘟嘟地吐着泡泡。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轮皓月如玉盘。
      近水阁前搭起了五尺高的大戏台,台上大概是昨日没有演完的歌舞杂耍。
      我们在一处离舞台不远的桌子旁坐下。来看表演的有很多参加赏刀大会的中原武林人士,我居然又看到了在近水阁皮影摊前的那一个光头、一个黄头巾,他俩好像是义云帮的人。但我现在碍于女儿身,怕他们认出来知道我女扮男装,过于尴尬,所以不敢上前搭话。
      “这戏台白天是武林大会比武的地方,想不到晚上竟真的被用来表演做戏。叶问花和柳千风可都够想得开的。”公孙岱摇着折扇,感慨道。
      “怎么样?你不打算试试?”我抬起下巴指向温如岚,眯着眼睛问他。武林大会的胜者可以挑战武林盟主。
      “仇家不止我一个,不必在场上自相残杀。”温如岚不屑在话语中浪费一个语气或情绪,平淡得举重若轻,仿佛志在必行。
      哦,原来他是想坐收渔利。我心想。
      小二端上膘肥体壮的螃蟹,鲜香扑鼻,馋得我直咽口水。
      公孙岱不知从哪儿淘来一罐桂花酒,一人一大碗,清凉凉的月光映在碗中,仿佛要连这月色一起饮下。这月色,也泛起了淡淡桂花香气。
      “温公子,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愚兄我敬你。”公孙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我悄悄抿了一口,发现这酒甜胜于烈,不够劲儿得很,分明就是糖水。心中暗暗嘲笑江南的酒鸡肋,不及大漠的烈酒悲风。
      然而温如岚酒量不行,一碗淡酒下肚就已面红耳赤,有盘中的螃蟹那么红。
      “温公子啊,你这个人,怎么喝酒之后还板着张脸?”公孙岱调侃道。
      “习惯了。”温如岚的脸醉了,脑子还清醒着。
      “人生皆苦,你以为只有你苦?谁像你这样的?既然早晚到底都是苦的,不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公孙岱假借着酒意一把搂住温如岚,用拳头轻轻抵着他的前额。
      “听说螃蟹也叫无肠公子。”温如岚无意他的亲狎,“果真无肠吗?”
      “温公子一试便知。”公孙岱笑吟吟地说,便放下温公子,从盘中挑出一只最肥的无肠公子来,轻车熟路地三两下剥开,剔出其中肉膏给青螺,自己咔嚓咔嚓啃了八条蟹腿。
      西域没这麻烦玩意儿,我只得照猫画虎地学公孙岱和青螺的样子,暴殄天物,把一只螃蟹浪费了大半。
      “温公子的刀法当真绝世无双!”公孙岱赞道。
      柳千风也是用刀的,将来可能真有温如岚和柳千风狭路相逢你死我活的一天。
      我顺着公孙岱的眼光看去,发现温如岚拿一把小刀把螃蟹大卸了八块,剔壳取肉,游刃有余。他把完整的蟹肉剔出来,在姜醋中沾了一沾。我又咽了口唾沫。
      青年刀客敏锐地感觉到我的凝视,默默抬头看了我一眼,额头上皱起三条浅浅的抬头纹,与微蹙的眉尖一道,弯出了一个让我心头一颤的妙曼弧度。
      “无肠公子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胡诌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想着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死时应是痛痛快快没有痛苦的。
      温如岚那双杏眼乍一看是温柔的,只是带上了过于凌厉的棱角和过度冷漠的神色。若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经常笑笑,该多么美好啊。
      迷离间,温如岚眼角有些眯了起来,坚冰化成了溶溶的一片湖水,上面是来自柳绿莺啼的春风拂面。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转瞬即逝,仿佛它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的妄想。
      “不给月姑娘剥个螃蟹?”公孙岱笑得不怀好意。
      温如岚做恍然大悟状,考虑如何给一个姑娘家剥螃蟹,他红着脸,像是因思考难题而憋得面红耳赤。
      我连忙摆手干笑道:“不麻烦不麻烦,我自己来就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青螺一边悠悠地品着桂花酒,一边看舞台上的表演。自得到仿佛桂花就是开给这样的人看的,酒就是酿给这样的人喝的。
      台上一个班子正在变戏法:手脚上系着铜铃的妙曼舞女生吞铁剑,蒙上双眼的魔术师手持飞刀正中靶心,浅绿色瞳孔的金发少年从口中喷出火焰,转瞬间化为千万只金灿灿的蝴蝶,又做落花般凋谢了。
      台下观众一阵拍手叫好,而我看见这些蝴蝶就觉得厌烦。
      一只蝴蝶飞得时间长了些,拖着流光溢彩的灿烂花火,翩翩舞到我随意绾起的发髻上,抖抖翅膀安然睡去,变成了一支蝴蝶形的鎏金发簪。
      观众的目光齐刷刷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我摘下那支烫手的发簪,不小心把发髻弄散了,一瀑长发及腰。我恨不得把头发通通糊到眼前盖住脸面。
      浅绿色瞳孔的金发少年眉眼低垂微微一笑,这一笑不知要摄去多少少女的魂魄。他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请我上台。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快步走上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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