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如刀》青遮

12、第 12 章

　　另一桌上，几个妙龄女郎投来艳羡的目光。秋水剪瞳，眼波流转，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发现我确实身无长物，才满意地互相颔首，继续说笑。
　　我把蝴蝶发簪还给他。少年的五官深邃，轮廓似大理石般厚重分明，又带着半大狼崽子一样的乖乖的邪气。少年没接，而是抓住我的手腕，三两步转到舞台中央。
　　刚才那个蒙眼飞刀的魔术师上前介绍道：“各位，大象是我们千宗教的圣神，圣神通过神女得以显灵。今晚，这位姑娘就是天神选定的神女。”
　　怎么开始装神弄鬼了我的乖乖。
　　怪诞妖媚的鼓声弦声响起——这出戏的配乐节奏时快时慢，和人的心跳脉搏节奏不符，所以听起来不是很舒服。金发少年戴上月白色象神面具，手持古朴的木质长剑，斩杀戴着狰狞面具的鬼怪。这出戏我小时候常看，并且一度特别崇拜纯洁美丽的神女，没想到现在在这样的情况下能亲自出演儿时偶像。
　　鬼怪们一齐将武器刺入象神胸膛，象神无力地倒地。我跪伏在象神身旁做痛哭状，洁白的雪花纷纷飘落——是神女感动了上天。
　　我哭着哭着，心里犯开了嘀咕，不知道这出戏该怎么继续：真神什么时候出现复活象神，我该什么时候装死，他们难道真能弄上来一头大象不成？
　　我这个临时请来客串的人不该瞎操心的。
　　突然，一声震天动地的象鸣使得舞台一震。接着眼前一黑，我已离开了舞台，到了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
　　象神起死回生，摘下面具，开口一笑，露出一颗调皮的小虎牙：“姐姐，别来无恙啊。”
　　我被他叫得心里发毛：“阿扬，你搞什么鬼？来枯叶城干什么？”
　　说也奇怪，爹爹和后娘对我一个女儿家要求从来很严格，对这个男子汉的弟弟却只一味宠着，以至于沙扬成了个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的花花公子。兴头上来，对你好的时候把你当祖宗似的供着；一个眼神不对付就能与你反目成仇，且从不懂得怜悯，杀伐决断绝不手软，所以身边人都有些怕他，只敢顺着他。
　　“姐姐，是正事。”沙扬神色严肃，收敛起从前的吊儿郎当，低下头，贴近我耳边，“大鹏王。西域近几个月被大鹏王征服干净了，十三国都听命于他，三十六城中也有大部分依附。”
　　“孔雀城呢？”孔雀城处在西域边缘，靠近中原，一向与世无争，任哪个国那个城的争斗都不参与。
　　“母亲被软禁，我是跟着卖艺班子偷溜出来的。”沙扬在说一件很沉重的事，眼光里却满是清澈的沉毅——不成器的小王子只有这一点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去追的好处。
　　“哦，辛苦你了。”我想拍拍仿佛一夜间长大的弟弟，犹豫间恍惚又忍住了，多年来的隔阂让我下意识地对他产生戒备。沙扬是爹爹和后娘生的，却半点没随爹爹，模样完全是男版的后娘。
　　“所以救孔雀城要靠我们了吗？”我感慨道，顿感前途无望。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推开门，一个戏班子里的美女用地道的西域话说道：“公子，我们挡不住，他们非要进来。”
　　“进来吧，是我的朋友。”青衣白衫之后，温如岚背着那把威风凛凛的黑色长刀也跟来了。
　　“月儿，你和他认识？”青螺看到我同这异族少年如此亲近，问道。
　　我点点头，甚至因为捉弄了他们而有些自得，沙扬这个弟弟面子上还是拿得出手的。
　　“嗯，我是他姐姐。他是我弟弟，沙扬。”
　　“杀羊？还宰牛呢。”公孙岱打岔道。
　　沙扬白了公孙岱一眼，一白白到我这里，似在责怪我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之前可从没有人敢这样开他玩笑。
　　“哈哈哈哈哈哈！”公孙岱大笑，“蝴蝶公子沙扬，今日一见，果如天神下凡，名不虚传。”
　　“呵呵，哪里哪里，都是些雕虫小技，骗人的玩意儿。”沙扬这样过来，也是亡命来的。
　　“你和他是亲姐弟吗，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青螺问。她对除公孙岱以外的所有异性都抱着非正常的戒心。
　　“同父异母，不过我是后娘养的。”我干笑几声，把这句话当个笑话讲了出来。
　　“沙月，你说你母亲是孔雀夫人，弟弟是蝴蝶公子。那么你是什么？月亮公主？”公孙岱摇着扇子摇头晃脑地问。
　　“青螺姐，你看！”我知道白公孙岱没用，有事还得找他娘子。
　　“啊啊啊啊啊，月姑娘我知错知错，娘子饶了我吧。”
　　温如岚冷冷清清地站在一旁，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在我们之间划开，公孙岱的惨叫传到他那里似乎都轻了三分，冻在了空气中。
　　“喏，给你。”他这只闷罐需要有个人来敲一敲了。
　　“什么？”温如岚这才抬起那双杏眼，目光沉静，和冷漠一点都沾不上边。
　　我把那支蝴蝶发簪塞进他手里，心里想使坏，便笑眯眯地说：“以后有了喜欢的姑娘，可以把这个送给她。”
　　“……”温如岚像是接了一块烫手的山芋，还回来也不是，扔了也不是，收下更不是。
　　“蝴蝶公子的手笔，纯金的，没钱的时候可以换钱。”公孙岱搂着温如岚的肩膀，嘲笑他不识货。
　　温如岚方恍然大悟般将蝴蝶发簪收入囊中：“多谢。”
　　“姐，你看上那个闷罐了？”回旅店的路上，沙扬趁没人注意悄悄问我。
　　“小子，许你四处拈花惹草，还不许姐姐我风流一回？”我口是心非，好在沙扬心事重重一路风尘，无力与我打趣。
　　只是没想到公孙岱对我家的事竟热衷得很。
　　“西域合并是大势所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一代大鹏王很有手腕和抱负。”我们五人围坐一桌，趁夜深人静开了一个小会。温如岚本来要直接回去睡觉的，却被公孙岱强留了下来。
　　最终还是要面对正题。
　　其实西域如何，孔雀城又如何，我不是很在乎。三个月前，我的计划是找到了玄黄刀，完成爹爹的遗愿后就去云游天下，游遍中原的名山大川，孔雀城什么便从此与我无关了。毕竟那是后娘家的城，爹爹去世后，我留在家里位置也恨尴尬——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孔雀城真的依附于大鹏王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将来孔雀城的权力交不到我的手里，只希望城里的百姓不要受苦罢了。
　　“母亲也是这么想的，但大鹏王的野心似乎不止于此。”沙扬一顿，“西域和中原的战争不可避免。”
　　“可以肯定吗？大鹏王应该有自知之明，与中原为敌分明是以卵击石，最好的结局也不过两败俱伤。”公孙岱眉眼微蹙。
　　“西域和中原百年来虽小有摩擦，但从无战事。”我感叹道。百年前，一代明君顺明武帝奠定了大顺朝的广袤疆土和在周边国家中宗主的地位。
　　“百年来，西域的王朝更迭，无论怎样繁华却一直受制于中原，只能做中原的附庸。但近年来，中原一直在吃原来基业的老本，接连几个皇帝不思进取，风水也该轮流转转了。”沙扬在为西域抱不平。
　　“哈哈，是，现在大顺朝弱了。新登基的幼主孱弱，外戚和权臣针锋相对，朝廷乌烟瘴气。百年以来，在位者养尊处优日积月累出来的沉疴慢慢显现。现在确实是个好时候。”公孙岱笑道。
　　“大鹏王就是这么劝母亲的，我认为他说的很对，几乎就要把我说动了。如果我是孔雀城主的话，肯定死心塌地跟了大鹏王。”沙扬有些惋惜，无法在沙场一展雄风，“可是我的母亲啊，不知是想保护孔雀城还是想袒护中原呢？”
　　“谢谢你来报信，辛苦了。”我说。但两国之间的战争这么大的事，不是我们能左右得了的。
　　“我倒认识一个人，可以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公孙岱洋洋得意卖起关子。
　　“哦？谁呀？”沙扬跟公孙岱不曾深交，此刻一唱一和搭得正好。
　　我们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公孙岱四下看看确保隔墙无耳后，神神秘秘地说出了三个字：“十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