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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心似无情韵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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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是清晨起飞的,此时已然快到中午,高空飞行的压力让本就疲惫的陆言深更加难受,他按了按闷痛的胃部看向机窗纯澈的蓝天。
一场突如其来却又不得不去的行程让他都没有跟殷月交代一声的时间,因为即使一刻未曾懈怠,他也没有能赶去见恩师最后一面的把握。
殷月包装完好的礼物此刻就在陆言深的手中,开了盒后陆言深指尖的突然施力直捏得彩纸都微微发皱。盒里陈设的是殷月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录刻的光盘,在她离开法国的半月前特意留作纪念的,她当时给这一系列取名“来日方长”。
来日放长,他也曾这样固执的以为过,现实却都是尽头,无论感情,梦想,还是生命,都是不堪一击的存在。
想得起法兰克福九点的晚霞,却看不见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
生活,真的好没意思。
傍晚时分,阳光依旧明媚,飞机划过长空平稳的降落在维也纳的机场,飞机里的乘客却大多是来度假或是回家,人人神情悠闲,谈笑风声。
陆言深实在是没了这样的心情,中午为了保留点体力勉强下咽的午饭一直在胃中翻绞,后背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湿,他撑着座椅站起,无视了乘务人员的关心,径自走下了飞机。
早已回了奥地利的黎旌桓果真早已候在机场门口,收起了往日里的不正经显得严肃非常。
“旌桓,怎么回事?”陆言深看清了来人,心里的不安倏地放大,疾步走去。
“言深!总算到了……”黎旌桓看到陆言深长舒了一口气,“教授心脏病发作引起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刚刚说是抢救过来了,不过恐怕……”
即便是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陆言深闻言心里还是“咯噔”一声,他为老师还在世而庆幸,又为老师不知何时的离开更添了几分恐惧。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黎旌桓与陆言深自幼相识,一同习得音乐,虽说走了不同的路子,但陆言深他却足够了解,也知道这位教授与他而言又有多重要。看到他如此惨白的脸色心下不禁担忧,伸手摇了摇他。
“没……”黎旌桓的这一摇瞬间将陆言深的那句“没事”破碎在嘴边,他被推的踉跄,瞬间撑不起所有的伪装。
“言深……”黎旌桓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怎么搞的?低血糖还是胃疼……”
“没有……咳……有点感冒而已。”陆言深掩唇低低咳了几声,觉得身体有些发软,扶住黎旌桓的手才堪堪站稳,“赶紧去医院吧……”
“要不还是……”黎旌桓看着陆言深怎么都放心不下,却深知劝不动他,良久才叹了口气,“算了,走吧。”
很久没再注意过这个城市的夕阳,便早已不像童年时那般平静了。陆言深看着车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一直以来他被看做上天眷顾的幸运儿,听说他出生的那天也是这般金黄的灿烂,而光芒里闪烁着的都是音符的色彩。
他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也有着超出常人多倍的努力,他一直觉得身边的老师如过眼烟云,一个接着一个,只有Laurant是他一生都不能忘记的存在。
Laurant是一个跟自己父亲截然不同的钢琴家,随性,自在,为自己而活。
“嘿,暨铨!孩子不带这么教的,你不耐烦给我,我带他玩。”他依稀记得Laurant皱着眉用蹩脚的中文调侃般说出的这句话。
打抵从那天开始,手掌下黑白的琴键不再是戒尺下的噩梦了,Laurant对曲子诙谐的演绎成为了他重新认识音乐的开始,他轻柔的鼓励成为了他坚持下来是全部动力。
他教他三个月,没能教给他洒脱的个性,没能给予他随性的人生,却让他接触到真正的音乐,让他感受到真正的温暖。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只承认他这一个老师。
“言深……言深!”正在驾车的黎旌桓突然回头大声的呼唤震得陆言深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撑起身子不安的看向他。
“那个教授……心脏多次感染,现在又进ICU了,言深,做好心理准备。”黎旌桓透过后视镜小心注意着陆言深的表情,声音都紧张得有些颤抖。
陆言深心里倏地一紧,方才不详的预感似乎都在此刻有了解释,胃里突然间一阵大痛,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滴落了下来。
“言深!”黎旌桓心下一惊,下意识的就想停车,却听到身后压抑着痛楚的破碎语句:“专心开车……快一点。”
陆言深到达医院时,病房前似乎熙熙攘攘全是人,还有细碎的哭声传来,他心里早就明白了大概。伴随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他的大脑终于清晰的告诉他,他没有赶上恩师最后一面。
心底里有一块的地方就这样坍塌,陆言深咬了咬牙,借着黎旌桓的力勉力站着,倔强的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小深?”似乎有个女士注意到陆言深,款款向这走来,眼神却是别样的不舍和依恋。
黎旌桓皱了皱眉,觉得女人有些眼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却发现身边的陆言深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身体,轻轻唤了一声:“妈……”
典型的中式美女,即使在国外待了多年依旧是旗袍加身,语气温婉,亭亭夺目。
“小深……这么大了啊。”曲涟在陆言深面前站定,细细打量着他。
“妈,老师他……”当真多年未见,陆言深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竟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曲涟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放下想要抚摸陆言深的手,叹了口气:“Laurant的葬礼,由你主奏吧,你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葬礼进行曲么,还是第一次演奏呢,再也听不到这样完美音乐了啊。
陆言深没有注意到曲涟的离开,良久他才磕了磕眼睛,推开了黎旌桓虚扶着自己的手,眼底满是落寞:“旌桓,从小到大唯一在乎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之后的三天黎旌桓都没有看到陆言深,而三日后便是Laurant的葬礼。
葬礼的那天陆言深到的很早,纯黑的礼服衬得他更加苍白,他指下的钢琴一直奏响着肖邦的《葬礼进行曲》,Laurant晚年独爱肖邦,却未来得及听他最爱的学生当面奏上一曲肖邦。
“很多遍了,换首莫扎特的《安魂曲》吧,别把自己禁锢在自责里。”黎旌桓终是看不下去,走过去出声提醒。
陆言深轻轻摇了摇头:“这本该是葬礼前奏曲的。”
黎旌桓又盯着陆言深的指尖看了一会,终究没再出声反驳。
“我父亲……来了么?”陆言深却突然停下演奏,低着头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应该……不会了吧。”黎旌桓怔了怔,回答:“他一直不喜欢Laurant教你的这种风格。
“嗯。”刘海遮住了陆言深的表情,过分冷静的悲伤。
整场葬礼黎旌桓一直站在陆言深的身后,看着他灵动的手指,看着他一点点惨淡下来的脸色,看着他有些发抖的背影。
宾客散尽,陆言深坐在琴凳上,缓缓阖上了琴盖,全身一阵阵透着寒意,听不真切外面的声音,隐约的脚步声却一直刺激着他的耳膜。
陆言深缓缓抬头,看向声源,黎旌桓似乎早已被推开了,父亲高大的阴影一瞬间笼罩着了他。
“我希望你弄清楚,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去做赛场准备,你不该有这样的情绪。”陆暨铨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果赢不了……。”
“我明白的。”陆言深抿了抿唇,语气里竟有些自嘲。
“还有……中国你这段时间是回不去了,明天我陪你去波兰,然后护照我会保管。”陆暨铨似乎很满意,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个叫殷月的姑娘,也不该是你现在该有的情感。”
黎旌桓在陆言深离开后鬼使神差的坐上了去S市的飞机,他其实一直知道陆言深在巴黎的一年里遇见了一个给他带去快乐的女孩,却一直不知道那个女孩就是殷月。
他震惊于这个事实,却也清醒的知道了该如何去做。
于是傍晚时分殷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到,开了门便看到了风尘仆仆的黎旌桓。
“怎么了?”殷月吓了一跳,忙迎了他进门,端了茶过来。
“有点事想问问你。”黎旌桓很自然的坐在了殷月家的沙发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客厅里一把大提琴,浅蓝的琉璃苏的挂件让他十分眼熟,“这是……”
“哦,是一个老朋友送过来的……”殷月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琴身一眼,淡淡道,“是我以前用的琴。”
“陆言深?”陆暨铨几乎脱口而出。
殷月刚准备在黎旌桓对面坐下的动作突然怔了一下,半晌才轻轻点头。
“你们是在法国认识的吧,一年……”黎旌桓了然了七八分,敛了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严肃。
“嗯。”殷月还是坐了下来,皱眉望着他,不理解他的用意。
“我想……你跟我一起去看他下周的比赛。”黎旌桓深呼吸了一下,不太确定的提出了他的请求。
“为什么?”殷月眉间蹙得更紧了些,黎旌桓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更加的摸不着头脑。
“我认识陆言深很多年了,我想跟你说说他。”黎旌桓直视着殷月的脸,强装淡定的开口,这是他作为陆言深朋友唯一能做的事。
“我第一次见陆言深是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门口,那时候他才四岁,他接触到钢琴大概也是那一年吧,我看到他的父亲正和一个国际钢琴师聊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身边还是孩子的陆言深并不是很开心。”
“我就去把他拉出来了,当时蛮幼稚的,就像跟他交个朋友这么简单,却没想到我们两家早就相识,他的父亲就是当时鼎鼎大名的国际钢琴家陆暨铨。我也看出了他天赋异禀,看出了他父亲想要把他培养成钢琴家的意图,却没想到他父亲一直强压给他技术,企图他赢得全世界的比赛,却不给他任何情感的释放,不给他任何超越自己的机会。”
“我从没见过他开心,我小时候总是拼了命的搞怪,想着法子逗他笑,这大概成就了我在作曲方面无限的创造力,可是对于逗笑他的伟大想法我无疑是绝对失败的,尤其是后来他父母离异,他再也没见过他妈妈之后。”
“再后来他遇见了一个教授,他毫无顾忌,倾其所有去教育言深,尽他所能给他关爱,而前天他刚刚去世。”
当黎旌桓用一丝怀念和心酸结束了他想讲述的故事的时候,却没有听到殷月的任何表示,他惊诧的抬头去看对面的姑娘,不想看到殷月一脸平静。
“你看,你们都比我要了解他……”殷月握紧手中的水杯,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那么这么久我认识的只是一部分的陆言深是吗?我要用什么理由面对他,以什么身份去看他的比赛?”
黎旌桓却突然松了口气,看着殷月憋红了的脸,和眼底沁出的眼泪,他缓和了神色,还真是个傻姑娘,“你是他的动力啊,如果你看到你回国的这两年他有多努力的话。”
“如果想去,周末联系我吧,机票我出……”黎旌桓勾了勾唇角,开门走了出去,留下了殷月独自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