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 7 叙成哀伤驻心房 ...
-
在波兰安顿下来,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起来,父亲安排的房东老太太虽然和蔼唠叨却从不过问私事,此外便鲜少有人打扰。
房东家的那架三角钢算得上是个古董了,音色柔和,每一次琴弦的拨动都能够只击人的内心。陆言深几乎整日坐在那儿,肆无忌惮的感受音乐,然后透过翻起的琴盖望向看不到的远方。
他以为一切都暂时结束了,他以为没有什么能打扰到自己了,却在那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收到了林泽的短信。
“Lydon哥,我在S市碰见苏楠小姐,转达了您的意愿,她说她也很想跟你聊聊。”
关于殷月了不告而别,关于殷月两年来的生活,关于黎旌桓为何与殷月相识,他好奇了太久。
陆言深闭了闭眼,心底里油然而生一丝丝的恐惧,他竟有些害怕收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良久,才拨出了那个号码……
转眼已是周日,殷月没有了工作,殷宁也被堂姐带出去玩,一旦闲了下来,就克制不住自己去想他。
门口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是殷月忍不住收拾好的。一周的辗转难眠,终究还是让她下定了决心。
“喂,旌桓哥,现在还来得及吗?”殷月将早已打好的请假条发至公司邮箱,转手就拨通的黎旌桓的电话。
“来的及。”对面传来轻笑声,“我其实害怕你太早来找我,毕竟陆言深赛前两天手机都是关机,我也找不到他,白费你到波兰干等。”
殷月却突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样偷偷的直接去看他的比赛,反倒让她没了心里负担。
黎旌桓很快订了机票,飞机起飞在晌午,满目阳光竟让殷月平白生起小小的期待。
黎旌桓下意识的看着殷月微微上扬的唇角,灵动的眸子果真让人如沐春风。
陆言深,上天可待你不薄呢。
波兰的春天是温暖的,尽管昼夜的温差让人着实有些吃不消,殷月却适应的很快。
黎旌桓安排殷月在赛点边上住下,周边的房子里似乎都是参赛选手,隐隐约约有琴音混杂着传来。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在法国的那一年迅速的改变了殷月二十年的习惯,几乎潜移默化的让她以为大提琴与钢琴是最配的乐器,而她与陆言深便是最默契的人。
黎旌桓说是她让陆言深身边有了一个离不开的人,她又何尝不是呢?
即便两情相悦,却终究换了两年陌路甚至更久,她害怕回忆过去,害怕看到殷宁面对爸爸妈妈照片时神采奕奕的眼睛,害怕心底里一直存在的有关音乐的梦想,更害怕她会成为陆言深的负担。所以倾其一生,究竟还剩多少可能?
天空彩霞翻滚出了图画,殷月迎着那束光,翻出精致小盒里镶着“MUSIC”字样的项链,这是她愿意收下的来自陆言深的唯一礼物。那是他们的初心,他们的骄傲。
次日,难得的好天气。
殷月随着黎旌桓进入音乐厅的观众席,她去的很早,也没有遇到陆言深。
门口西装革履的人们进进出出,里面金色气派的墙壁和姣好的混响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呐,这是赛次表。”黎旌桓拉着殷月到一个偏中心的位置坐下,顺手递过来一张表。
“好后面啊……有利么?”殷月皱了皱眉。
“不太有利,候场压力会比较大。”黎旌桓摇摇头却未露分毫担忧神色,“不过陆言深,真是用不着担忧的。”
“不担心。”殷月笑道,她自是不担心陆言深的实力,只是他是里面仅有的明星选手,只差一场赛事,这决赛他输不起,“我怕他压力太大了。”
每一场音乐的诠释,都不那么容易的啊。
或许是正值春意盎然的时节,整个比赛曲目的基调都偏于轻快或是热烈,烈火般的激情在一场场精彩的演奏中被演绎到极致,场上早已没了淡定的观众。
殷月和黎旌桓也一样,在这样色彩丰富又极度鲜明的背景下,她想不出陆言深除了超高的技巧如何将气氛托向那个可望不可及的高潮。
这样的不安在陆言深之前的最后一位最后一位选手以《狩猎》华丽丽的收尾后被无限放大。
“别弄得比参赛者还紧张得样子。”黎旌桓抿唇注视舞台,似是在安慰殷月,又似在安慰自己。
“嗯。”殷月轻诺一声,攥紧了衣角。
灯光终于打向了帷幕后的人影,陆言深的身形在一瞬间被照亮,看得清晰的是他过分淡漠的神情。
他着着一身淡紫的礼服,袖口上别致的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点淡蓝的光。他在琴前坐定,解开西装一粒纽扣,静静的看着琴键。
全场鸦雀无声,侧边的荧屏上显示了陆言深的参赛曲目:《肖邦第一叙事曲》。
赛制那么严苛,舞台效果那么强烈,陆言深却觉得自己丝毫没有在乎的情绪,看着熟悉的黑白琴键,竟渴望它们能自己跳动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
开头缓慢的节奏终于让他又控制不住的开始回想,二十多年来每一个与钢琴相伴的日日夜夜。为什么选择这首叙事曲呢?大概是太想把自己诉说出去了,只是心中人却不在这里。
幼时家里经济富裕,宽敞漂亮,独独他的琴房被围上了厚厚的窗帘,父亲说外面的世界是不适合在弹琴的时候看到的。
那时候的音乐里没有渴望,没有追寻。他好像是不喜欢钢琴的吧,他不过是天生对音律有着超出别人的敏感罢了,可他并不喜欢。
很多次被指责到绝望,那时年幼的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说他麻木还非要逼他坚持,窗帘阴影下的黑暗总让他感受不到心灵的温度,可是时间久了,这一切还是变成了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浓重的忧伤快速的传递给了观众,陡然加速的旋律直压的殷月喘不过气来,她挺直了身体,目光里掩藏的感情,称之为心疼。
音乐却又缓下来了,突然变得温柔,变得有了色彩。生活就是这样一直一直向前走的,上天待他不薄,让他遇见Laurant,让他遇见那个女孩。
像是清晨初生小鸟般俏皮的关爱,像是门前溪流般细水流长的温暖,谁不渴望阳光呢,星辰大海,月牙弯弯,仿佛梦境,若即若离。
但现实从来都不美好,父亲的与好友的决裂,女孩梦想的破灭似乎都是因为他的存在,纵然音律再动听也挽留不住他们任何一人的离开。
他都知道了,苏楠都告诉他了,如果当时没有他的家族的插手,就不会毁掉一个年轻姑娘的梦,他明明就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自责,悲哀,怀疑……
他终于蹙紧了眉,极速又有力的砸向琴键,就解脱这一会会吧,他愧对太多人,没有资格在愧对这个时刻了。
没有资格被爱的人,就像是提前被下了判决书,用自己生命唱响的悲歌,在温柔和点滴希望中衍生出的如同暴风雨的尾声。
就这样,结束了。
数千人的大礼堂,只剩下寂静,痛苦,绝望的情绪压下了所有的激情,终使连评委在内的人都忍不住啜泣。
看着陆言深转身下台的身影,殷月“腾”的一声站起来,向后台跑去。谁说她看不透陆言深,那今天他通过音乐诉说的一切,她又如何会感同身受
她想见他,现在。
情感所到极致终究让陆言深感到精疲力尽,他勉强维持体力下了台便再也挪不动步子,靠着墙壁滑坐下来。
他闭着眼,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越靠越近,愣了愣,终究落入了一个馨甜的怀抱。
“言深……听得见吗?我是殷月。”
这姑娘大约是哭过,声音里都带着些哽咽,陆言深才瞬间了然,她怕是听了整场。
“明明是我对不起你……”你哭什么……
“什么?”殷月怔了一下,想要起身去看看他。
“别动……”陆言深抬了一只手虚虚搭上殷月的后背,这样的怀抱一直是他渴望不可及的温暖啊。
殷月感受到陆言深呼出的灼热气体,心下觉得不对,却转动不了身子:“怎么了?”
周身愈加强烈的痛楚渐渐复苏,陆言深按住胃部,脱力一般的将下颌搭上了殷月的肩,他身体震了震,终是压抑的唤了句:“疼……”
肩上猛的一片湿热,殷月伸手探了探,竟是一片殷红……
殷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段时间的,打从救护车的声音响起到陆言深被推出手术室,再度过危险期,她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当她终于坐在陆言深的病床前,一心一意的去观察此时毫无生气的他的时候,眼泪再次一滴滴的打湿了衣角。
“先回旅店换身衣服吧,你也守了一天了。”早已站在门口的黎旌桓看不下去,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没关系的。”殷月听到声响,抬手拭去眼泪,轻声问道,“旌桓哥,他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怪他自己……”黎旌桓怔了怔,犹豫着开了口,“他大概是我迄今为止最为佩服的人了……”
两年前的黎旌桓,刚刚完成英国为期两年的学业,他比陆言深大两岁,接收到陆言深考入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消息不久,还未来得及欣喜,就发现联系不上陆言深了。
于是黎旌桓毕了业,气都没喘就往回赶,逛遍了维也纳全城,才在一家酒吧找到了他。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没醉,但全身上下都是绝望。那个夏天他输掉了一场可以决定他命运的比赛,被他父亲断了经济来源。那时候我还在想他怎么会犯那样离谱的错误,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黎旌桓其实一直不理解陆言深的父亲,他太过心狠,他的生活甚至音乐里缺少了太多情感,干巴巴的没有一点生动的体现。
陆言深那年才二十岁,他还要完成学业,没有足够的资金他就当真没有了未来,黎旌桓见过他演奏者的手在饭店的清洗池中浸泡得发白,也见过他接下的译谱单子写到手指生了茧,让自己惊诧又心疼。
陆言深与音乐相伴的二十年间,却是个可以屡次创造奇迹的存在,黎旌桓不忍。
“我当时去恳求了我的父亲,让他在我的家族企业里做一个职务,至少能让他不那么拮据辛苦,但我想错了。”
黎父只预先给了陆言深一个制作助理的职位,希望他工作的同时不要忘了于他更加重要的钢琴,而陆言深却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言深他几乎以白天拼命学习制作,晚上拼命练琴的状态努力着,他没落过一节课,也没茆过一个单,一年下来,他不仅刷新了公司的业绩,也在一场国际赛事中夺魁,终在音乐界展露头角。”
黎旌桓几乎在陆言深的影响下前所未有的认真工作起来,黎父念及陆言深能力出群,便也给他步步升迁。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样过人的成就,付出的却是透支身体的代价。”
“去年吧,我在他们学校的琴房找到他时,他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疼的连腰都直不起来,可他手边的咖啡还依旧冒着热气。”
“那现在……都熬过去了吗?”殷月攥紧被角,声音有些紧张,“他为什么在还有比赛和工作的情况下来中国巡演?”
“结果就是他成名了却回归了他父亲的魔爪,他这么拼命的丢了一切顶着压力来中国,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世间也唯有“情”这一字,是人如何努力也跨不过的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