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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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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晴空万里。
简洁照例提着书包来到学校,可是今天她却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众人的焦点。
走到哪,都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
这绝不是她的幻觉,因为此刻就有五六个少女组成的团体气势汹汹地向她走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话她是相信的。
“同学,可以和我们聊聊吗?”其中带头的女孩双手在胸前交叠,下巴抬得高高,斜着眼睛冷冷地睨着她。
这样的气势,这样的场面,怎容得简洁说不。
眼下,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点头。
“算你识相。”带头的女孩满意地点了头,然后用眼神示意另两个女孩上前一人一边地挽上简洁的臂弯。
这举动看似亲热无比,说穿了也不过是防止她逃脱的手段罢了。
虽然心中因这很典型的漫画情节而暗暗发笑,但简洁还是相当配合地跟着她们走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校园中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周围静得不可思议,除了这群女孩再没有旁人。
“你知道我们找你有什么事吗?”说话的仍是带头的少女。
简洁摇摇头。
“昨天我们听说了一些事,所以要向你求证。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简洁点点头。
“你是不是说过你喜欢Prince?”少女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问。
简洁沉默。
“你是不是Pirate的现任女朋友?”少女没等简洁回答,又迫不及待地问。
简洁沉默,再沉默。
她的安静让年纪尚轻、沉不住气的少女火大起来,提高音量,尖着嗓子说:“说啊,是,或不是,顶多两个字,有这么难吗?”
简洁又沉默了一会,组织了一下语句,终于答道:“没法回答。”
她的答案教年轻气盛的少女们火气更旺,齐齐地摩拳擦掌,幸而在她们有行动前,简洁又补充道:“我不知道谁是Prince,谁是Pirate。”
这个回答总算让少女们的火气暂时平歇下来,一个留着羽毛剪发型的女孩不可思议地惊呼:“你连谁是Prince和Pirate也不知道?”之后,她得意地给简洁上了一堂“基础知识课”,“‘Prince’就是你们班的班长樊恭默,而他的弟弟樊守静就被称为‘Pirate’。”
王子?海盗?简洁在心中琢磨着,将这两个形象同那对双胞胎的气质结合起来,然后得出:非常,非常适合他们的称呼。
“是。”她突然说。
少女们微微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她是在回答最初的那个问题。
“你很坦白,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带头的少女又说话了,“我希望你要有自知之明,不要对王子殿下存有什么非分之想。像他那样的人物可不是你这样的凡夫俗子可以匹配的,记住,Prince和Princess才是佳偶天成的一对,而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要远远地看着他们就很幸福了……”少女说着,合掌,露出梦幻的表情。
“Who is Princess?”简洁突然插进来问道。
“你连公主也不知道啊,果真是转学生呢。”回她话的又是“羽毛剪”,“Princess就是高一(五)班的桑雅,她长得可漂亮了,而且人又聪明,普通人跟她根本没得比。”
她一说完,简洁的脑海立即就浮现一个身影,纤细,高挑,美丽……倘若,公主=长头发+白皮肤+红嘴唇+好气质,那么,那个玫瑰一般的少女确实配得起这个称呼。呵呵,纠葛在一对兄弟中的女子,故事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似乎察觉她在发呆,带头的少女又问:“喂,你听到没?”
“我明白了。”简洁乖乖地回话,突然好奇地问,“你们不喜欢樊……Pirate?”
她这一问,所有人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窃窃地掩嘴偷笑起来。
“你以后就知道了。”一个头发短得个性的少女神秘兮兮地说。
呵呵,呵呵……
“和Pirate交往的女生从来没有长过三个月。” “羽毛剪”耐不住,为简洁解惑。
原来如此!简洁一下子明白了,因为她迟早会被甩,所以她们也不介意她“霸占”她们的海盗大人一阵子。
果真是——
年轻而奇怪的少女们!
年轻真好!……而她的青春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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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简洁提着书包完好无缺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教室中的某人小小地吓了一跳。但她还是习惯性地露出甜美的笑容,摇摇手冲简洁打招呼:“简洁,你今天怎么来晚了?”
简洁静静地走过去,不说话,直到将书包放在桌子上后,才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是你吧?”
“什么?”苏朵拉眨眨眼睛,露出无辜的表情。
“是你。”简洁化疑问为肯定。她的推论和直觉都告诉她,她没有冤枉她。
“简洁,你怎么了,今天怪怪的。”苏朵拉的表情单纯得不得了,可爱得像一个纯洁的天使,任谁也不忍苛责。
但简洁相信就算是天使也不代表一定是无瑕的白,她声音微冷,沉沉地说:“不要让我看不起你好吗?”
一阵冗长的静默后,苏朵拉笑了起来:“别这么认真吗?简洁,我不过是跟你开个小玩笑罢了。你不会生我气对不对?”
“会。”简洁坚定地,毫不给面子地说。
害得苏朵拉的俏脸一下子僵住,暗忖:这个简洁心倒够硬,一般人都会原谅她“无伤大雅”的玩笑。她的表情开始淡漠起来,热络不再:“我说简洁同学,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你为什么要,散播谣言?”简洁问。虽然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她和樊守静“交往”的事,但是她只跟她一人说过她欣赏樊恭默,所以一切流言的传播源只可能是她。
“好玩啊。”苏朵拉定定地看着她,抿嘴,“最近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难得来了个转学生,所以就跟你开了点小玩笑。况且,我也没说谎,你是说你喜欢樊恭默啊。”
“我讨厌,文字游戏。”简洁同样不客气地回过去。
她厌恶的表情让苏朵拉轻快地扬起嘴角,她恶劣地引用了某部电视剧中的对白,轻佻地说道:“记得以后别那么轻易相信别人哦,这次就当我送你一个教训,不收钱。”说完,她的嘴角扬得更高,最后竟放肆地笑出来,那模样完全不像初识的可爱、娇俏。
“可以告诉我你的外号吗?”简洁似乎冷静下来,突兀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苏朵拉止住笑,怔了一下,答:“彼得•潘。”
“Peter Pan,小飞侠,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孩。”简洁喃喃念着,“那你又擅长什么?”她记得苏朵拉说过,这个班的学生都是在某方面有专长的特长生。
“擅长?”苏朵拉玩味地念着这两个字,然后惋惜地摊摊手,“我想我忘了告诉你,这个班除了招收一些特长生,还专门收容爱捣蛋的劣等生,比如我,比如……”
“樊守静?”简洁猜测。
“宾果。”苏朵拉得意地弹一下手指,“不过樊守静又跟我不一样,严格说,他是他哥的拖油瓶。因为樊恭默被分到这个班,所以就特别请求校长把他弟也……”
她正说得尽兴,这时,一个不属于高二(五)班的瘦削身形不疾不徐地走进教室。
那是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男孩,留着半长不短的中长发,表情略显冷漠。虽然他还只是一个稍显青涩的男孩,但是看他明亮坚毅的眼神,就可知道——
他,非池中之物。
“简洁。”男孩冷冷地唤着简洁的名字。
“呃?”
“爸妈说今晚有公事,不回家了,要我们晚饭自己解决。我会去同学家,姐也说不回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男孩说完,就转身离去,也不理会简洁会有什么反应。
见男孩的身形消失在门口,简洁收回视线,突然发现面前的女孩一脸的惨白。
她死死地咬着下嘴唇,颤声问:“你跟简明是什么关系?”
一瞬间,简洁了然,原来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她浅浅一笑,幸灾乐祸地回答:“我弟。”似乎怕她还不够紧张,又添了句,“亲姐弟。”
“不可能,不可能。”苏朵拉不可置信地摇头,“简明他只有一个姐姐,叫简薏。”他的事,她查过的,所以不可能……
“要我给你看我们家的户口簿吗?”简洁气定神闲地说,顺便还加点油,添点柴,“要是我弟知道今天的事,那一定会很有趣吧。”她若有似无地念着,声音大到对面的人正好能听到。
苏朵拉的脸色更白,最后牙一咬,说:“你想我做什么?”
简洁推推眼镜,只是笑笑,她没有回答苏朵拉的问题,反而又找了个话题径自扯开去:“你说,你是Peter Pan,我倒觉得你永远做不了小飞侠,小飞侠是正义勇敢的。相比下,你更像妖精珍嘉,爱慕彼得•潘的妖精珍嘉。”也是个会为了爱情使点小手段的女人。
这番话后,苏朵拉一下子沉静下来,总算有些了悟:“看来你没像你的外表那么呆,会来到我们班的果然不是普通人。”而她因为轻敌,不得不受到教训。
“你错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没姐姐漂亮,也没弟弟聪明。甚至可以告诉你,我从小过继给叔叔,所以我和我弟根本就像陌生人。”
“你——”一想到简洁刚才的威胁,苏朵拉气得咬牙。
“记得以后别那么轻易相信别人哦,这次就当我送你一个教训,不收钱。”简洁拿下眼镜,用蓝色的眼镜布擦了擦,又戴回去,声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呵呵,所谓“一报还一报”,她的信条之一。
“你——”这次,苏朵拉气得真的没话说了……
半晌后,她大声笑了出来,拍拍简洁的肩膀,笑道:“有你的,现在扯平了。”
“我是不会帮你追简明的。”简洁不客气地道出她的意图。
苏朵拉傻笑两下,讷讷道:“放心,我只想你偶尔提供一点小情报而已。”她比了个一咪咪的手势。
简洁不予置评。
见此,苏朵拉尴尬地摸摸鼻子,只得换话题:“喂,简洁,那些姑娘们没找你麻烦?”看她完好无整,正是让她乱没成就感的,还以为姑娘们会好好欺负她一顿呢。
“你觉得,她们会把我放在眼里吗?”简洁淡淡地反问。
上下打量着简洁的蘑菇头,大眼镜,黄皮肤,苏朵拉不得不承认失算。
虽然有灰姑娘的故事在前,但现实中,谁也不会相信,Prince会真的喜欢上“长相平凡”的Cinderella。
这时,几个班上的女生好奇地向这边靠拢。
“简洁。”
呃?简洁不解地看着几人,她们以前一向不理会她,怎么今天却?“有事?”
女生们对她不冷不热的反应权不在意,热切而期待地问:“简洁,你和Kid是什么关系?堂姐弟吗?”
Kid?怪盗基德?还是指孩子?简洁思索着,她当然知道她们问的人她弟弟简明,所以用脑之余不忘答道:“我弟。我们家,我排行第二。”
女生们兴奋地一阵交头接耳,然后其中派出一个代表,又问:“那简薏学姐岂不是你姐姐?”没待简洁回答,她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串,“可不可以介绍学姐给我们认识啊,我们崇拜她很久了。可惜我们来学校迟了一年,只听过学姐的丰功伟绩,没能见到真人……”
“我和她不熟。”女生正说得热烈,简洁却如同泼冷水地给了一句。
不熟?众人顿时疑惑地看向她,最后还是苏朵拉出面替她解释:“简洁她从小过继给叔叔婶婶,所以和姐姐弟弟都不熟络。”
这样啊。女生们无趣地离开。
“为什么是Kid?”简洁还在琢磨这个。
闻言,苏朵拉脸上掉了半边黑线,无力地撑了撑额头,答:“娃娃脸。”
简洁受教地点点头,心想:她家小弟应该很讨厌这个外号吧。因为他最不喜欢自己的娃娃脸。关于这点,要不要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大姐呢?……算了吧,她向来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又何必做什么红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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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很快过去,吃了午饭的简洁因为酒足饭饱很快上来一阵睡意。
去哪儿睡呢?她思量着,立刻想到那个最佳的地点,那里有最温暖的阳光,最安静的环境,最美丽的绿意……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老是在那里撞上不该撞的人。那么今天呢?也会如此吗?她心中不禁起了拉锯战,去?不去?去?不去……
还是去吧,总不至于这么巧今天又碰到那对该死的双胞胎吧。她才这么想着,脚已经自己行动起来,冲向她的乐土。
今天的乐土好像真的是乐土,她四下看了看都没有发现碍事的闲人,喜滋滋地一勾嘴角,正打算跑到树下去睡觉,一只“鬼手”悄悄地搭上了她的肩。
啊——
一个小小的惊吓,害得简洁直觉地一个过肩摔就将他摔了出去。
按着受害者的手腕,她对上一双戏谑的眼睛,而此刻就算是这双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也难免多了狼狈和不可思议。
见此,简洁赶紧松开他的手,一下子倒退好几步。那避之惟恐不及的模样让躺在草地上的受害人禁不住威胁:“你敢逃!还有,别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被说穿心思的简洁尴尬地摸摸鼻子,正想说什么,就见躺在地上的人突然一脸惊恐,然后迅速地自地上一跃而起,交代:“我先走了,今天的帐以后再跟你算。”他说着,冲向铁栏杆,踩一下石墩就利落地爬了过去。
转身送了她一个飞吻,吊儿郎当的少年飞快地离去。
简洁不由失笑,然后好奇地转身看去。是什么样的人,会让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惶恐成这样呢?老师,纪律委员,还是Princess——桑雅?
不,以上皆非。
来人竟是他们班的班长大人,樊守静的孪生哥哥——樊恭默。
与平日不同,此刻素来以冷静优雅见长的班长大人因跑动而微喘着,一丝不苟的直发也随之凌乱起来,然后再细地一看,她注意到,他这些天一直架在鼻梁上的细框银边眼镜不见踪影。
见他停下步子,简洁侧首问:“不追了?”
樊恭默重重地吸了几口气,基本稳住气息,对上简洁的眼睛,微讽:“你好厉害!”
简洁一愣,先是以为他指的是她的过肩摔,但咀嚼一番后,却觉得不只是如此而已。眸中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她托托眼镜,隐去锋芒,意简言骇地问:“有何指教?”
樊恭默看来似乎有些激动,他又深呼了口气,眸中的浊气更甚,一股阴鸷之气浮上他的面孔。眼看就要爆发,他突然自校服的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
而在那冰冷的金属接触他脸颊的一瞬间,他长年的理智又习惯地归位,闭闭眼后,很快又还以瞳孔一片清明。他自在地勾起嘴角,笑得让人如沐春风,那干净清爽的表情仿佛之前一切不过是幻觉罢了。
“简洁,他们两个已经够乱了,你又何必趟这趟混水?”他完美得仿佛演练过无数边的笑容轻易地勾走简洁的一抹魂魄。
神情中带着一种对“美丽”的迷恋,简洁无可奈何地说:“谁叫,我拒绝不了他。”她承认自己素来贪恋美色,尤其喜欢那种漫画或小说中的美男子,这样好色的她又怎么拒绝得了樊守静这样的美人呢?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的话到樊恭默耳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不解地问:“我不明白,你们才认识几天而已,你就这么喜欢他?”
简洁神秘地笑一下,坦言:“I like beauty.”
Beauty?美人?她的用词就算是沉稳如樊恭默也难免脸色青了一片,如果说静是美人,那么他这双胞胎兄弟又算什么?Also beauty?想到这,他的脸由青变黑,他可是一点也不喜欢“美人”这个娘娘腔的称呼。他静思了一会,低声说:“外表只是皮相。”总有一天会逝去。
“但是,人人都爱漂亮的,”她是凡人,当然亦是如此,“皮相。”呵,学了一个新词。
“既然如此,那换我也无所谓吧?反正我和静长得一模一样。”樊恭默的语气仍是淡淡温温,但语意却是讽刺至极。
他本意不过是讽刺那些贪恋外表的小女生,但简洁却出乎他意料地考虑起来。她把拇指和食指放在下巴磨蹭磨蹭,若有所思地说:“你这话有道理。……要不要,你和我将就一下?”
随着她的话语,樊恭默的表情越来越冷。
见此,简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开玩笑的。Or,你当真了?”
“当然不是。”樊恭默急急地接上,露出少见的气急败坏。
简洁忍住面部的笑,但心里却笑得更开怀了。好可爱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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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多,因为快入冬,天色几乎已经全黑。
简洁扛着书包回到家。
她自裤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然后卡嚓一声,推开了门。大门才推开一条缝,就听闻一阵不可能在她家出现的争执声穿过狭窄的空隙传过来。然后随着铁锈色的大门渐渐敞开,大厅里的场景也就一目了然了。
父亲,母亲……
奇了,他们今晚不是要办公事吗?
姐姐……
奇怪,她不是说晚饭不回家吗?
弟弟……
更奇怪,他不是说要去同学家吗?
敢情好,他们是趁她不在家开家庭会议吗?只是,家庭会议有必要开得这样面红耳赤?
这个家不是一向父义、母慈、姊友、弟恭吗?怎么今天全失态了?
她还在思量着,母亲一瞬间恢复冷静,冷淡有礼地说:“简洁,你回来了。”在称呼上,倒不是母亲蓄意区别她,而是她对子女向来直呼其名。公平得很。
简洁的头低得更低,背也驼得更厉害,她又轻又快地应了一声:“恩。”顿顿后,又支吾着补充,“那,我先回房了。”她静立着,局促地绞着双手,清晰到感受到那四道冷漠的视线以居高临下之势冷冷地射在她身上,仿佛在谴责她怎么如此不识趣,更仿佛她只不过是个外人。
外人?是啊,对这个家,她不过是个外人。
简洁一边嘲讽地想着,一边飞快地穿过大厅,转一下房门的把手,迅速躲进了她的小天地。
回到房间后,简洁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呼——,跟他们打交道可真够累的。
她闭闭眼后,环视这个布置简单的房间。虽然不大,却是这个家中唯一属于她的地方。
她想着,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她听到外面原本中断的争吵又继续起来,虽然他们极力压抑声音,但情绪上的激动却让他们无力自持,很快音量又提了上来。
呵,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完美的家庭有了争执。幸好,她并不参与其中,他们当她是外人,她亦不认为他们是自家人。
她想着,一下子趴到床上,自枕头下取出一个藏得密密实实的相框。
那是一个木刻的相框,手工不见得有多精致,但一条深刻细腻的纹路却显示出制作者最深的情意。
相框中间是一张全家福,说是全家福也不过一家三人——父母及子。
站在后面的是一对中年的东方夫妇,两人斯文儒雅,眉眼间的笑意很是温和。
站前面的是一个留着金发短发的少年。那少年额上包了一条花里胡哨的头巾,右耳穿了一排银色的耳丁,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上身穿着胸前印满“Fuck You!”的超大T恤,下面的牛仔裤上破洞又多又大,浑身上下就散发着一种“我是不良少年”、“我处于叛逆期”的气息,但细看又会发现他其实长得斯文俊秀,麦色的健康肌肤、慧黠的细长眼眸、挺直端正的鼻子、薄薄坚毅的双唇,组合在一起显得那么英气勃勃,洋溢着一种年轻奔放的气息。
看着看着,简洁的眼神恍惚起来,黑白分明的瞳孔笼上一层薄雾。她伸出关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眷恋地在那几个身形间移动……最后,泪水禁不住自眼角滑下,气息哽咽,心中不住地呢喃:他们才是她的家人。而外面的几个,对她而言,不过是外人罢了。
她突然觉得极度寂寞,虽然这个家还住了四个人,但他们与她却永远有着不可磨灭的隔阂……
她心头涌上一种心酸的感觉,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天蓝色的床单。
静默了片刻,她从书包底部掏出手机和草稿本,对照着本子上的数字,她迅速地按下一串号码。
“嘟嘟”几声,电话被接通了,另一头传来一个唱诗般美妙的声音:“喂?”
听那熟悉的嗓音,简洁不自觉地一笑,她压低声音说:“喂,男朋友。”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中竟带着不自觉的雀跃。
雀跃,他让她高兴吗?值得思量的心态。
“你认错人了。请等一下,我去叫静。”停顿一秒,那越发柔和的声音传来。
虽然还是如常的礼貌,甚至可以说更有礼,但简洁却从中察觉他拼命压抑的不悦,她笑一下,说:“没关系,不用叫他了,你也无所谓。” 就任他误会吧。
更长的沉寂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有事吗?”
“我是简洁。”想到呆会要说的话,她忍不住踌躇了一下,多此一举地解释。
没想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樊恭默愣了愣,才接上:“我知道。”她的声音很特别,很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在几百个人中也能轻易地分辨。
“呵呵……”简洁傻笑两下,还在那磨蹭。
“有事吗?”就算是好耐心如樊恭默都忍不住再问。
“我在想你之前的提议。”
之前的提议?樊恭默不解,但一想回家前两人的对话,便一下子明了。
他还没说话,简洁又开口:“也许它真的可行。”
然后电话那头又静下来,是那种连呼吸声也听不到的静,但简洁却很有耐心地同他磨……
久久,那头终于传来释然的轻笑声,温言:“你又再说笑了,简洁同学。”
呵。简洁无奈地撇撇嘴,不过她不急,因为她手里有满满的筹码。她在床沿坐下,镇定自若:“你不是希望,他们能够顺利?那就该去除不利因素。”
“不利因素?”另一边的声音仍带着笑意,玩味地说道,“很少见人这么说自己。”
呵呵,简洁将空闲的左手置于身后,撑住,低低而又含糊地说了句:“丙忌讳的是甲。”
“啊?”樊恭默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简洁清清嗓子,在脑中组织好语句,开战:“有三个人,A喜欢B,B喜欢C,而C又顾忌A,你说这是什么?”
短短的停顿后,话筒里响起樊恭默中规中矩的声音,微涩:“我想你误会了,我对桑雅并不那样的情感,我不过是把她当作妹妹而已。”
妹妹?好熟的形容,好熟悉的句子,这对双胞胎果然默契得可以。抿嘴一笑,她很轻易地堵得他没话说:“我相信,但是你真正需要说服的人不是我。”只要那个人这么以为,一切都是惘然。
樊恭默只能沉默,他曾对静说过很多次,但静总是固执己见地认为他在退让。
他的沉默让简洁明白她的成功,她继续说服他:“你既想破坏‘食物链’,又不想从中挣脱,怎么可能?”她顿了顿,使上柔情政策,“你需要一个女朋友,我又愿意配合,何乐而不为呢?”
“唉——”深深长长的叹息声不止,过后,他答非所问地说,“简洁,你今天的话真的很多。”
啊!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简洁不自然地僵住,薄唇微张。
“可以给我你的理由吗?”没等她说话,樊恭默又问。
“Because I like beauty.”又是那一句。
“我不需要谎言。”淡淡的威胁。
简洁深吸一口,压抑住急涌而来的情绪,用低低沙哑颤抖的声音说:“寂寞,因为寂寞,可以了吗?”她不过是想找个伴陪陪她而已,那也不行吗?
“可以。”仿佛了解自己触及了不该碰触的领域,樊恭默不再对此纠缠。
“那么,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一楼大门口见。”简洁迅速说完,然后挂掉电话。
另一边,只留下樊恭默愣愣地拿着电话,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她说的“不利因素”指是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