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玉楼》维此良人

4、第 4 章

　　夏宜楼的玉筠真人最近有些烦恼。他门下的弟子要去人间历练，找不到合适的人同行。一个人去，难免不放心。这日归尘真人来夏宜楼找他，玉筠真人便把自己的苦恼给他说了，谁知归尘“咦”了一声，惊奇道：“这可巧了，方才我从展音那儿来，他也苦着一张脸对我说，令仪老头的弟子要到人间去历练，托他找个合适的陪着去。什么三与楼里的不要，女娃子不要，长得不好看的不要，没文化的不要，搞得跟挑女婿似的。”
　　玉筠一听，来了兴致，问道：“令仪？他不是从不管这些事的么？”
　　归尘笑道：“可不，只是这位公子不太寻常，想当年，还是我亲自送他去的拂云楼呢。如今长大了，好一副俊俏模样，哪有当年半分影子呢。”
　　玉筠惊讶道：“是云玖？”
　　归尘笑着点头：“正是。”
　　玉筠笑道：“这可好了，我徒弟也有着落了。”
　　归尘惊奇道：“你那弟子既不是女娃子，长得还好看，又是满腹经纶读过书的？”
　　玉筠点头笑道：“正是。若说连他也配不上那云玖，这昆仑也就没人配得上了。”
　　归尘失声道：“该不是珺和罢？”

　　夏宜楼阁主的房间大约是昆仑十二楼里最漂亮的。窗外是连天的荷花，屋里摆着上好的梨花木桌，放着乌金的香炉，燃着华山的松脂，挂着冰蚕丝的帘幕。玉筠烹好昆仑巅雪水做的茶，用两个女娲补天处的石头做的杯子装好，珺和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初生荷叶一般鲜嫩的绿衣，束着一条五彩凤凰尾巴上的羽毛织成的发带，面如冠玉，目若漆星，唇若施脂，飞眉入鬓，丰神俊朗。静则泰山崩于前而不惊，动则疾风逐于后而不达。他长身站定行了一礼，走入帘中坐下。
　　玉筠端起一杯茶放到他面前，师徒二人细细喝了，珺和方问道：“师父叫弟子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玉筠用天山顶上的冰泉水把茶具漱了，笑道：“找你就非有事不可？就不能是来喝杯茶？”
　　珺和窘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玉筠摆手笑道：“算了算了，不逗你了。是有事，上次跟你说的要下凡的事，你还记得罢？”
　　珺和点点头。
　　玉筠接着道：“人也选好了，不日就让你们俩过去。”
　　珺和没做声，玉筠抬头问道：“你不问问我另一人是谁？”
　　珺和笑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师父做主，定不会错的。”
　　玉筠笑道：“也好。”一边端了茶具到架上放好，一边在心中道：不知这两个孩子放在一处，会有些什么有趣的事儿。

　　云玖拿着他那把令仪真人给的万年檀香木做的扇骨，千年冰蚕丝做的扇面的扇子在掌心敲着，换了身素色的锦衣，绸缎似的黑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拂云楼外的木桥上，来往的弟子见了无不点头问好，说些“师兄一路顺风”“早些回来”之类的话，云玖一一笑着应了，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等看见一个竹青的影子自桥那头出现，云玖转过身子面对他。
　　珺和倒像是有几分意外的样子。
　　云玖笑道：“有缘有缘，如今咱们在一处，日后还早请兄台多多关照了。”
　　珺和正色道：“应当如此。”
　　云玖点一点头，微笑道：“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快去青元仙君那儿罢。”
　　珺和瞧着云玖的背影，沉吟了一下。
　　青元真人那副一万年也不变一下的脸他们已见怪不怪，从他手里接过昆仑独有的护仙珠，云玖与珺和一个把它镶到了扇坠上，一个把它嵌进了发带里。
　　青元淡淡道：“护仙珠，可保护你们神识不灭，回到昆仑时需有此物方能进入。”
　　云玖把玩着扇坠，珺和道：“弟子记得了。”
　　他们沿着天梯一步步走下去，据说这是昆仑的老祖宗修的，上山求仙的人过不了这一关就求不到，下山的弟子也得一阶阶走下去磨练意志。云玖一边往下走，一边随意哼着些曲调，领先了珺和几个台阶。
　　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眸子里失了神采，大约是走神了。
　　珺和道：“云师弟。”
　　云玖一怔，哈哈笑道：“失礼失礼，珺和师兄莫要见怪。”
　　他接着往前走，珺和道：“云师弟是否有担心之事？”
　　云玖未答话，珺和接着道：“云师弟说出来，兴许会找到办法。”
　　云玖垂下眼皮，往日之风流潇洒悉数不见，依稀仿佛又成了当年的那个孩童，他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害怕……看到人世罢了……”
　　珺和道：“云师弟似乎原本就是从人世来的？一别数百年，人世几经变幻，沧海桑田，如今再去，该是如回家一般心向往之，怕又从何处而来？”
　　云玖默然。又突然微笑道：“是了，该是心生向往，不该是怕的。”
　　珺和不懂云玖所思，云玖也不做痴人之想。
　　一去月余，从了无人际的荒山野岭，到了炊烟袅袅的乡村人家，云玖放的开了，珺和也人模人样的了。用云玖的话来说，之前他是“披着一身凡人的衣裳，却是十足十的仙人骨子”。云玖走在前面敲着扇子，珺和道：“天色晚了，不如找户人家投宿罢。”
　　云玖点头：“好。”
　　他们这一路走来，路过的净是些乡野村庄，没有客栈可住，皆是借宿农家。乡农淳朴，热情好客，相处也算和睦。他们走时会送些路上摘的药材打的野味作为谢礼，走时也会帮着做些农活之类作为答谢。因此二人对比早已习以为常，大大方方走进了村户，只看哪户人家可住，云玖说这是“凭眼缘”。
　　走了稍许路，云玖看见一穿短衫的中年男子正在家门口晒谷子，手中拿着个钉耙拨弄着。他于是上去笑道：“大哥好啊，小弟要看望亲戚去的，路过此地天色已晚，大哥行个方便，可否让我们借宿一宿？”
　　珺和站在他后面扬起嘴角，笑得温润如玉，可叫人体会到如沐春风一词何意。岂料那农人竟像是瞧见洪水猛兽一般，大骇道：“不……不借！你们哪来的走哪去，另……另投别处去！”说着将钉耙一扔，连滚带爬进了家门，砰的一声关上，在屋内喊道：“孩他妈，把狗牵来！”
　　云玖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大哥既然不方便，就不打扰您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拉着珺和快步离去。
　　走出几步，珺和疑惑道：“我们本无恶意，他这又是为何？”
　　云玖不答，凝眸看着周围，语气微微一沉道：“你觉不觉得这村庄，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