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玉楼》维此良人

3、第 3 章

　　话说那日归尘真人带了云玖去拂云楼，原本是想给他谋求个容身之处也就罢了，谁知拂云楼的令仪仙君一见了他便大喜，拉到面前看了一番，赞个不住。归尘正疑惑这令仪仙君平日极少关心楼中弟子，却又见他那般欢喜模样，觉得这也不错，因此没有多问。于是云玖便在拂云楼住下，令仪待他格外上心，自是与他人不同。如此过了四五百块年，竟出落得风流倜傥，全无昔日之踪迹。
　　这一日，夏宜楼的珺和公子正坐在廊下扶卷，这珺和公子也是昆仑有名的俊仙，夏宜楼周围一圈种着芙蓉，他又坐在那儿读书，真好个漂亮的风景。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将他手中的书吹翻了几页，珺和恍若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看见素日相识的几个师兄弟聊得正欢要从他身边走过，于是起身打了个招呼。
　　刚想坐回去接着读，忽然其中一人说道：“哎，珺和师兄，拂云楼的云玖又跟人家斗酒解联呢，你怎么不去看看？”
　　珺和微笑道：“我又不是夺锦楼的姑娘们，去看他做什么。”
　　那人笑道：“我只想着你平素最喜欢这些，才叫你去看看。”
　　说着，三个人又说笑着走远了。珺和便坐下，接着方才读过的往后翻了两页，突然将书合上皱眉思索片刻，起身往拂云楼去了。
　　不料已经晚了，场子已散，人也走尽了。珺和轻轻一叹，刚欲离去，忽见满地酒壶堆中，黑墨纸旁，醉醺醺躺着一白衣仙人。他睡熟了，口中传出几句呓语，抬起臂肘间又碰倒了几个没喝完的酒坛子，清酒染了他一身，香气四溢。拂云楼乃昆仑云气最重之地，带着酒香的云雾忽隐忽现地萦绕在四周，珺和站着，只觉得自己也要醉了。
　　原来这云玖不但爱和人斗酒，还最喜豪饮，因自打来时便得拂云楼主宠爱，无人敢管，只要他一醉，拂云楼里里外外哪里不曾睡过。今日正巧在外面设席，醉了便席地而眠，也不管那么多。
　　珺和瞧着有趣，他平日也喜小酌，却点到为止，很有节制，几乎不曾醉过，见到醉鬼，难免新奇。于是绕着云玖走了一圈，看见地上还有几张干的宣纸，便随手捡了起来。
　　昆仑藏云千万岁，吾辈登临始洞开。
　　珺和看了，不禁莞尔。这不是对联，倒是诗了。这位拂云公子，却也有几分意思。
　　地上的人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脚踝，迷迷糊糊呢喃道：“别……别走……还没分出胜负……”
　　珺和将他一脚踢开，连退数步。云玖在地上打了个滚，又歪歪斜斜地碰了几个酒坛子，反倒清醒了些，摸摸头坐了起来。
　　看见面前还站着一人，他放下手嘻嘻笑道：“这位兄台贵姓？之前不曾见过。”
　　珺和道：“夏宜楼珺和。”想了想，又道：“昆仑自有规律礼数，阁下日日饮酒高歌，却也……不大像个样子。”
　　那珺和自幼便是夏宜楼众弟子之表率，被他人效仿惯了的，头一回亲眼瞧见如此放浪不羁之人，难免要说上两句。
　　云玖盘膝笑道：“你是夏宜楼的人？怎么说话一派三与的口气。”
　　珺和道：“三与楼中弟子多为博学渊才，我怎能与他们相比。”
　　云玖摇头叹道：“可惜呀可惜。”
　　珺和疑惑道：“阁下为何而叹？”
　　“我是叹你空有一副好皮囊，骨子里却是个迂腐不堪的老头子。”云玖摇摇晃晃站起道：“遵守那清规戒律又有什么好处，它只会叫你做一个好弟子，又不会教你怎么做一个好神仙。到头来，一万个人都是一个模样，唉，无趣呀，无趣。”
　　珺和仍疑惑道：“这又有何不同？”
　　“区别可大了。”云玖从酒坛堆中踉跄走出，悠悠然道，“一个好弟子呢，就是叫你听话，懂事，好好修炼，不惹师父生气。可一个好神仙呢，他需要自己想法和念头，不能什么都听别人的，也不能什么都不听别人的。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我都没弄明白。哪天我弄明白了，我再给你说啊。”
　　说着，一路高歌往拂云楼而去道：“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珺和是饱读诗书之人，人世间的诗词歌赋也多有涉猎，自然晓得这是唐寅的《桃花庵歌》。如今云玖一席白衣在云雾袅袅中高歌而去，竟真有几分桃花仙人的风度气质。
　　拂云楼楼主令仪原本在口中小酌，正得滋味，看见云玖醉醺醺地进来，抚须笑道：“玖儿啊，你年轻身子好，可比不得师父，多喝一杯都是要起不来了的。”
　　云玖坐到他身边，端起案上一小杯香气扑鼻的翠绿色汁液仰头喝了，令仪要拦却没拦住，心疼道：“哎哎哎，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存下的，你可真是……”
　　云玖把被子往桌上一拍，身上的酒气消去不少，人也清醒了，嘻嘻笑道：“您老人家是最大方的，素日又疼我，怎么会因为一杯解酒汤计较呢。”
　　令仪笑骂道：“好个不要脸的小畜生，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徒弟来。”
　　说笑完了，令仪又仔细打量起云玖来。几百年过去了，当日不起眼的小土豆已经成了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难免在心中唏嘘一番。又想到云玖的身世，又在心里哀怜一阵。于是携了他的手，颇为触动道：“你也不小了，可想过要去凡间历练历练？”
　　云玖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听了此话骤然一黯，转头冷笑道：“师父莫不是嫌我整日惹是生非，觉得厌烦了，才打发我到人世去？”
　　令仪笑道：“嘿，我好心为你打算，你到挤兑起我来，可真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了。你如今怎么也是那些小孩子们师叔辈的人了，恣意玩乐了这么多年，还不肯出去见见世面？我惯着你几百年，也不能老这个样子。长久下去，没了意气斗志，是要坏事的。”
　　云玖默然。令仪接着道：“左右去不了多久，几年也行几十年也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回来就是了。我又不是要你去斩妖除魔安邦定国，不过是去看看人世风情，长些见识经验，于你也是有利无害之事。”
　　默了片刻，云玖抬头道：“我一个人去？”
　　令仪顿时露出笑容：“不妨事，不妨事，我回去跟你几位师叔师伯说说，跟你资历差不多的人肯定是有的。”
　　云玖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极为认真地补充道：“不要三与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