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玉楼》维此良人

24、第 24 章

　　“这里应当是没有妖怪的。”
　　云玖盈盈笑道。
　　这村庄很平和，平和里头透着烟火气。站在这儿就看得见人家院里杆上晾着的衣服床单，在门口坐着择菜的女子，拿着斧子说笑着进山的男子。云玖瞧着新鲜，沿着路走进去，忽然听见一清脆的女声说：“你瞧呀，我从没见过这么俊的人呀。”
　　他便停下来，指指自己又指指珺和，笑着问道：“姑娘，你是说我，还是说他？”
　　那姑娘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也不怕臊，大大方方地笑着说：“当然是说你的呀。”
　　云玖便弯了眼睛，回头去看珺和。珺和笑了笑，对那姑娘道：“姑娘好眼光。”
　　那女孩也笑了，挎起篮子站起来道：“要不到俺家喝杯茶去喽？”

　　农家里的茶是不知名的茶，兴许是哪个上山的老祖发现了哪一株草药可以泡水喝，它便成了茶世代传下来了。
　　云玖坐在葡萄藤下拿木头做的小杯子低头喝茶，那姑娘就坐在院里一边剥豆子，一边和他们聊天：“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
　　珺和道：“从扬州来的。”
　　云玖忽然放下杯子道：“我想到外面走一走。”
　　珺和微微一怔：“去哪里？”
　　“去村子里……我想四处看看。”
　　珺和看着他。
　　“去罢去罢，俺们村的人都可好啦。”姑娘笑着说，手边剥好的豆子已经铺了一盆底。
　　云玖便从农舍中走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很净且很蓝。他看到远处的山坡上郁郁葱葱长满了树木，各处显得生机勃勃。他心里却不觉得欣喜，只感到悲凉和寂寞。
　　草长花繁非我春。
　　云玖笑了笑。

　　他继续往前走。街上玩闹的孩子，宅中喧闹的人声，棚栏里牲畜的叫声，他能感受到这份热闹，却一点也不想加入他们。
　　他只是个过客。

　　他走到了河边，在铺满小石头的河岸上坐下，身边一簇不知名的黄色小花。他看着河水从西流向东，想着流过去的水与上游的水还是不是一样的。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水面，很凉，很清，不知道来路，不晓得尽处。
　　河水中忽然滴入了什么东西，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淹没在水流中。
　　这天气实在是十分的好。云玖想。于是又有几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落到了水里。
　　那黄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颤抖着，好像要给他送些安慰似的。岸上落的几只莺儿歪着脑袋看着他。
　　云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他在河边坐了好一会儿，等风把眼睛吹干了，才起身往回走。

　　珺和坐在木头板凳上发着呆，姑娘把剥了半盆的豆子拨了拨，瞧见他这模样，笑道：“他出去好大一会子啦，你咋不去瞧瞧？”
　　珺和愣了愣，轻声道：“他不需我去看的。”
　　姑娘接着拨了拨豆子：“他看起来很好，就是心里像有事的样子。”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进了俺家的院子就没有笑过呀。”姑娘把挑出来的坏豆子扔到地上，“俺爷也是这样，心里一不舒服就自个儿坐在那边的葡萄架底下，一整天都不说话。”
　　珺和回头看了看院子南边搭着的一个葡萄架，上面已长出了浓绿的叶子。他想了想一个老头坐在那下面的景象，觉得很忧伤；又想了想云玖坐在下面的景象，竟觉得很美好。他不禁呆了呆。

　　云玖跨进门，和珺和的目光撞在一块儿，他便对他笑了笑。珺和反倒不大自在地站起身，不敢去看他道：“我们是现在走，还是再等一等？”
　　云玖向对他笑的姑娘也问过好，对珺和道：“现在走罢。”
　　“不吃饭了么？可以吃了饭再走的呀。”姑娘抱着她的豆子，也站了起来。
　　珺和向她客气道：“不吃了。”
　　二人向她谢过，就要告辞，姑娘忙叫道：“哎，哎，你们等一等。”她把盆放到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踮脚朝墙头外叫道：“天赐，天赐！”
　　墙头那边便有一个戴头巾的年轻人越过墙温：“干嘛嘞？”
　　姑娘道：“你家的那匹马还在不？”
　　“在呢。”天赐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那正好，”姑娘往他们这儿一指，“正好他们是要赶路的，你牵了来给了他们罢。”
　　云玖明白了是什么个意思，忙道：“不用的，不用的。”而那年轻人已答应了一声，下了墙头牵马去了。
　　姑娘笑着说：“不打紧的嘞，这马原来就是山里头捡来的，俺们山里人，要它又不能耕地，又养不起，留着没啥么用。”说着便出了门，他们也只好跟了出去。
　　那年轻人从隔壁牵出一匹马，云玖只看了一眼，目光就亮了几分。
　　这马大约是在山里游荡了一阵子，因此看起来较瘦，毛也不很油光；然而它的身体是很匀称的，腿脚也很健壮，精气神很好，往那儿一立，就有一股威武雄壮的气势。云玖本不觉得能在山里见到什么好马，然而这一匹他看了的确很喜欢。
　　珺和看了看他，对天赐道：“这是一匹好马。”小伙子扬起头道：“俺爹也这么说。”
　　珺和从天赐手里接过缰绳，向他和姑娘都道了谢，又告了辞，牵着马往前走了段路，云玖的眼光往马身上瞟了好几次。到了片空旷的地儿，珺和停下对他道：“师弟要不要骑上试试？”
　　云玖眼睛一亮，立即答应了。他快步走近从珺和手里接过缰绳，一手按住马鞍，右脚踩住马镫，腿一用劲，干净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那匹良驹后退两步昂了昂头，云玖略微拉了拉缰绳，它便很稳地站住了。
　　珺和向后退了两步，抬头对他笑道：“不妨跑一跑。”
　　云玖一抖缰绳，往前一蹬马镫，轻喝一声，马迈步往前去；他再猛一抖缰绳，喝了一声，它立即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他穿一件白衣，骑一匹枣红色的马，风吹起他的衣与发。这一份风华，铭刻了青山绿水，惊艳了岁月无暇。
　　珺和看着他策马跑来，高声吟道：

　　高山嵬嵬兮，不可轻往。
　　有一君子兮，见之不忘。
　　飘飘洒洒兮，流云所傍。
　　乘奔御风兮，万里徜徉。
　　青山有木兮，白水汤汤。
　　心悦君子兮，思之如狂。
　　鸳鸯于飞兮，梧桐相将。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寤寐思服兮，辗转仿徨。
　　将歌代语兮，聊写我肠。

　　云玖直身安坐于马上，静静听了风声半晌，方缓缓道：“我曾有把琴的。”
　　珺和抬头看着他，不语。云玖也看着他，道：“师兄……你，你走近些。”
　　他有些紧张地攥了攥缰绳。珺和走到这边，云玖从马上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轻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可我又不愿……我……”
　　那一张平时能道出个花儿来的嘴，到了这时候反而不顶用了，连棵草也说不出。云玖支吾着了半天，珺和一偏头，瞧见他耳尖上染上了红。那匹马在这时忽然一动，云玖反应不及，被它一抖身子从背上甩了下来——珺和立即伸手抱住了他。
　　“我懂得，我都懂的。”他轻轻道，抱着他的手臂温暖而有力，“你不必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