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玉楼》维此良人

23、第 23 章

　　云玖的嗓子有些痛，他撇过脸去喘了几口气，闭了闭眼，自暴自弃般地道：“父亲被叔父搬倒，他不禁此祸，一病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消息传到宫里去，我姐姐怀着身孕，母子二人都没能保住。琤儿担心我，从宫里出来去了那个破落的花府，骂我一顿，叫我快走。出城时叔父的人追上来——她为了救我，死在我眼前。”
　　这些年深藏心底的往事已与血肉连在了一起，每说出一件，就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块。
　　“我出了城，已是满心求死之意；却遇见了个跛足道士，说什么他可帮我破了目前的苦痛，只是再不能回人世做人来了。我既然没了求生之意，以为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帮我了却残生，没有多问便答应了。他就带我去了个不知什么地方，叫我吃下一粒丸药，说什么遇见什么都莫要慌乱，只管小心行事。我以为他讲的不是阎罗殿就是奈何桥，约莫鬼差也不爱话多的人，便也答应了。——我那时以为自己真的是要死了的，因为吃了那药全身火烧融了似的疼。然而终没能如我的愿。”
　　珺和心中虽为他悲痛，听了这话也不免在心中道：幸好没能如你的愿。

　　他觉得此时应当做些什么。他很想抱一抱云玖，告诉他他很喜欢且很在乎他，很不希望他走上绝路；却又怕冒犯了他。于是便很轻缓地问：“你愿意让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云玖皱了皱眉，似是没明白他的意思。珺和便不讲理了一回——把人家的不言语当做不反对，上前一步把云玖拉进怀里抱住了。
　　云玖吓了一跳，惊道：“你做什么？”
　　原来拥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会感受到他的体温，也能听到他的心跳。夜风吹得云玖的衣服有些凉，珺和怕他冷，抱得更紧了些。
　　“有许多事我都是不懂的，因此不能很好地理解你，希望你不要责怪我。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对一个人好，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然我确是希望你能好受些，开心些的。”
　　云玖读过也写过许多情诗情话，这般质朴无华的却是头一回听见。他那原本决绝的心忽然迟疑起来了。
　　他也不知自己如今究竟是何种感情。若说半分也无，是不能的；若说两情相悦，也是不能的。他不大觉得自己会对什么人生出情谊。然而此时此刻——他又的确能感到安心和温暖的。
　　云玖抬起手——又放下了。

　　当光从叶中穿过，林中响起鸟鸣声时，云玖醒了过来。他眯了眯眼，发现自己靠在珺和身上，珺和靠在树上。他便不动声色地起来——他一动，珺和也醒了。
　　两人无言坐着，谁也不曾说话。
　　片刻，二人一齐道：“我——”
　　又一块儿停了下来。
　　珺和道：“你先说。”
　　云玖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便只好道：“我们该往哪边去？”
　　珺和道：“这也是我想同你说的。我有个念头，不晓得你同不同意。”
　　云玖道：“你说。”
　　“我想去找跛足道人。”
　　云玖一愣，随后失笑道：“这又是哪里的话？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怕是早就成了深山里哪个长草的坟头了罢。再说——你找他做什么？”
　　珺和轻轻移开脸，只说：“想搞明白一些事。”
　　日光照到他面上，黑玉般的眸子蕴藏了光。云玖心里突地一下，立即移开了视线道：“那便去罢。反正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事。”
　　珺和看着云玖白皙的侧脸及有些闪烁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照理，此时他应当做没看见留他独自冷静去，然他如今偏不想这么做。
　　他故意问道：“怎么了？”
　　云玖若无其事道：“太阳晃着眼了。”
　　珺和笑道：“空中之日，亦或我眸中之日？”
　　云玖哑口无言。心中疑道：他几时变得如此敏锐，还懂得撩人心思了？

　　珺和略略调侃，绝不逾矩，将云玖从地上拉起，带他站稳后便收回了手：“昨日我见着山下有炊烟，咱们现在下去，午时应当能到。你若饿了，山上有些野果可做充饥。”

　　他们便往山下去，二人间保持一个拳头的空隙。晨光从树枝中透出落到地上，像斑驳的碎金子。
　　云玖踩着红色黄色的落叶铺成的毯子，咔嚓咔嚓，清脆悦耳。江南的树是在春夏落叶的，这让他觉得很新鲜。它们不爱在冬天留下光秃秃的树枝子，要等到新叶子长出来才肯离开。这并非生命的更替，而是生命的交接。
　　山间的野桃树已结了果子，未见到桃之夭夭，也可尝一尝有蕡其实，兴许能将春天一并吃了，省的留不住它。云玖与珺和摘了几个，剩下的给山里的鸟儿猴子留着。

　　云玖没仔细看路，一脚踩在湿泥上滑了一跤，正摔到一旁的土坑里，滚了一身的土。珺和怕他的伤还没有好全，忙过去看情况，叫了几声云玖不应，吓得他心里一凉，正要去扶，却忽然被云玖抓住衣服“啪”的一声拍在额上。珺和愣了愣，云玖大笑起来。
　　待他反应过来，笑着也要还他一掌，云玖早站起来几步跑下了山坡。珺和一边叫“不要跑急了”，一边笑着追了过去。
　　他们一路跑到山腰的村子前，云玖气喘吁吁地笑看着珺和擦额上的泥，等他擦完了，也笑着说了句“进去罢”方一起进了村子。

作者有话说

　　母亲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