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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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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们出了扬州城,一路往北走,路上话并不多,至少比先前少多了。他们谁也没有提该去哪里,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都不乐意让对方知道。
于是走了四五天,从城里又走到了山里,许是风景好的地方人心也轻松些,那沉闷的气氛稍微缓和。
他们在山里捡柴火预备晚上用时,云玖只顾低头去拾,一不小心和珺和拿了同一根树枝。珺和极迅速地抽回手,转身立即走了。云玖站在原地怔愣,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珺和似乎在刻意避着他。
云玖想了想,似乎是从他从牢里出来后开始的。那一日珺和头回发了脾气,之后他想着花对潇的事,一直不曾好好跟他说过话。珺和大约是把这当成是他在介怀了。
他于是便以为是那次珺和发了脾气,心里过意不去,不知该怎样面对他,才故意不理他。云玖不禁笑了:竟是个孩子脾气。
又想到自己这几日处在低落中,珺和必以为是他在介怀,于是故意不理他。云玖便打了主意,之后多讲些话来告知珺和他并不在意。
夜间生起一堆篝火,云玖与珺和各自一边对坐,中间火堆噼啪作响,燃烧着的树枝不时蹦跳起来。云玖瞧着时机正好,便笑盈盈对珺和道:“师兄,长夜漫漫,为我吹首曲子可好?”
珺和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一愣,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他将箫取出,火光一照,云玖看见了上面的字。
他便笑道:“不喜。不悲不喜,很合师兄的意气。”
珺和默然。举箫于唇下,乐声悠然而起,乃李太白之《秋风词》是也。其音悲兮,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于缕。正道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那箫声忽然一噪,尖如裂帛,乱若散丝。云玖疑惑看去,见珺和放下了箫,低垂着头,面有挣扎之色。
他便道:“师兄?”
珺和蹙眉,用力抿唇。
云玖在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你有什么事便说罢。”
他在心里备好了宽慰人的话,珺和面色阴晴不定地犹豫许久,终于抬头看着他,极迟疑极不确定地道:“我……”
云玖俯身倾听。
“我……我……我似乎……喜欢上你了。该……如何是好?”
云玖愕然。原先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舌头打了结似的,一下成了哑巴。
珺和见他不说话,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便不管三七二一一股脑道:“我并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却察觉到这与从前不大一样。我不愿你受到一点不好的事,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讲话,又怕你不同我讲。我爱看你穿那件雨过天晴色的衣裳,看见铺子外头挂着银红的纱,便不由自主地想‘不知云师弟穿起来是个什么样子’。我从前是从不在意别人穿什么的。
我爱花草,比人都要强些,从前在昆仑,师兄弟我都认不清。可我如今却常常想起你。你笑的样子,讲话的样子,望着天出神的样子,都常常到我面前来。
最令我时常想起的,是我们在扬州的河边,我为你吹箫的那一夜。我的箫吹得并不很好,然而看到你松了口气,心情略微好了些的样子,我便很放心并觉得很值得了,像完成了什么很大的事一样。
我知晓喜欢自己师弟这种事大约不大正当,然我也讲不出究竟不正当在何处。我只是……只是……只是很喜欢你。”
珺和喘了口气,火堆那边的云玖面上早已泛起了红色。他此生唯一有过情意的只一个花容,当面听人表白心迹也是头一遭。当下一时慌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珺和并未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已可与越人举篙而歌,相如抚琴求凰相比拟,仍在皱眉思索着如何将话说个明白。见云玖许久不曾言语,便又小心道:“你……可是我唐突你了?”
云玖勉强笑了笑,刚要开口,一股冰冷之感忽在心中散开。
往事依旧历历在目,生的人,死的人,走的人,围绕在他心中,从未离去。
珺和这番话太真诚,几乎使他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
云玖缓缓吸了口气,平静道:“……这是很好的,师兄。喜欢一个人是件极好的事。只是你不该喜欢我的。”
珺和茫然道:“为何?”
云玖漠然道:“你知道这世上是有如分桃、短袖之类的事的,且不说世人如何看待,这情本就是不长久的。弥子瑕年轻时献的桃子,等他老了自然就变了味道。至于董贤——则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了。就算是那越人真诚所唱的歌,也不过是举绣被覆之,便再没了下文了。至于当世那些娈童、小倌及贵族府里侍奉的人,更是主人图个玩乐,什么都算不得。况且我——我是最无情的一个人,只会拿别人的真心去取笑,绝不值得你喜欢的。”
将掏心窝的话说给人听,却得了这么个回应,不管是谁都会不痛快的。然而珺和并没有多不痛快。他只是愣了愣。而后喃喃道:“我早该知道的。你是这样的人。我早该知道的。”
云玖以为他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起身要走,珺和叫他:“你等一等。”
云玖不应,珺和便起身追了上去:“云师弟,你等一等,先不要走。”
云玖看过去,他的表情是很认真的。
“你知道我,我并非在世俗中长大,因此不信那些。前人的事是前人的,与后人并不一定相干。我不会去忧虑他人怎么看,也不信你是那种会忧虑这些事的人。你不是个无情的人,你是我见过最——”
云玖打断了他,颇为讥讽地道:“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若不是——”
“你为什么不吃桂糖糕?”
云玖骤然一顿。他将头转向一旁:“我不爱吃那个,甜腻腻的。”
珺和道:“你平素最喜吃甜食的。”
“我——”
云玖神情复杂地看向一旁。珺和道:“你不想说,我便不问。只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不论生了什么事,那都不是你的过错。”
云玖手指轻轻一蜷,自嘲地道:“不是我的错,又是谁的罪过?若不是因为我,我的姐姐不至于病,我的父亲不至于死,花府几百口人不至于流离失所,琤儿,琤儿也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