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玉楼》维此良人

21、第 21 章

　　云玖一觉醒来浑身酸疼，正从床上爬起时听见了两声敲门声。他忙忍痛起身，正襟危坐道：“请进。”
　　进来一人，果然是珺和。房中唯一一个凳子太小，放个盆合适，坐个人差了些。珺和便在床边坐下，对云玖道：“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他便把这几日如何调查，如何询问，昨夜又是个什么情形都给他细细说了，只不讲花对潇带他去歌楼的那段。云玖听后默然。
　　珺和看他一张苍白的脸，头发散在身后披在白色的里衣上，单薄得纸片人一般，心底蓦地生出股莫名的情绪。他别开脸，轻轻道：“昨夜是我失态，你……莫介怀。”
　　云玖一怔，忙笑道：“哪里的话，并没有这回事。”顿了顿，故作轻松道，“如今这样子，扬州也留不得了。咱们还是早些离开，往别处去罢。”
　　珺和却道：“留得的。”
　　“今早县衙门口已贴了告示，说望先生是得了急病死的，并非遭人毒手。牢里关着的人也都放了。”
　　云玖疑道：“昨日不还咬定不肯松的么，一晚上的功夫，竟像换了副脸面似的。”
　　珺和摇头道：“这我也不知。”忽然停下思索了一下，“只是我放在牢里的那假人……”
　　云玖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他们见了必会以为我是撑不住用刑死了，一个外地来的没亲没故的人，死了就死了；必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人会声张的，也关系不到咱们。”
　　珺和笑了笑，心里突然有些落寞。

　　他便到外面雇了辆马车，用的还是上回卖画剩下的银子。二人离开狭小的黑屋子回了笼沙居，小二见了他们，脸上先是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接着便如同初次见面时一般热情地招待他们了；嘘寒问暖说个不住。又是官差如何如何是非不分，他又是如何如何心里明镜般的清楚，云玖珺和听了都只笑笑。

　　云玖重又换上了月白色的袍子，江南的雨仍在下，无论人怎么变，天总是不会变的。
　　等过了七八日，他的身子略微好了一点时，一日珺和向他说起道：“我此前去拜访花公子时，他对我说‘日后可带你师弟同来’。如今你好了些，可要在走前去见一见他？”
　　云玖正歪在窗下的椅上看《世说新语》，正读到王戎遭丧一段，闻言一顿，依旧翻了一页，笑道：“就不必了罢。并没有什么好去的。”
　　珺和先前挂着的心忽然放下了，却不禁疑惑起自己为何会是这番心情。又清楚云玖是刻意回避，按理应当劝一劝。但不知为何，他如今并不想做这事。
　　待珺和出了屋子关上门后，云玖将书合上，仰头靠着椅子，闭上了眼。

　　夜似乎都是一样的静，花家后院里的花静悄悄地开着，连灯笼里的蜡烛都燃烧得无声无息。花对潇正裹着件防风的袍子站在院里看缺了一半的月亮，朦胧中瞧见一个白影乘月色而来，依稀仿佛月上掉下来的神仙。云玖像片花瓣似的落进院里，缓步向他走去。
　　月明亮，人却缥缈，影影绰绰的，像躲在雾中，看不真切。云玖站在院子正中，略略施了一礼：“花公子。”
　　花对潇静静站着，等他下文。
　　云玖道：“多谢花公子留我一条性命。”
　　花对潇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与那人实在是很相像的。
　　云玖不再看他，接着道：“卖的有罪，买的也不见得无辜。”又自笑道，“我那师父给我那扇子原本是想我护着自己的，谁知竟引来了祸患呢。”
　　花对潇淡淡道：“云公子今日来就是要说这些的么？”
　　“哦，不是。我来见你的。”云玖凝视他道，“你与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花对潇道：“这话令兄也说过的。”
　　“是了，他也说过的。”
　　院中凉风穿庭而过，云玖默了默，道：“虽然你不见得是个好人，做的也不是什么好事——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地过这一世，勿受到什么灾难。”
　　花对潇道：“多谢。”

　　院子里又只剩下冷冰冰的月与无声的花了。从后头的厅内走出一人，对背对他的花对潇道：“我该走了。”
　　花对潇转身，已换上一副笑脸：“啊，是么。你多保重些。日后有空，不妨回来看看。”
　　莫求非淡淡道：“那画我留下了，放在堂里。你也不必挂念我，人来是缘，缘分尽了，也就散了。你在世时，我不会再来扬州。”
　　花对潇怔住，莫求非缓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

　　云玖从花府里出来，并不想立刻回客栈去；便沿着僻静的路随意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他便在河边坐下，想起了上回珺和给他吹的箫。想着想着，心里似乎也有一段哀怨的旋律浮现出来。
　　那一刻，他感到了很深的孤独。
　　原来昆仑也好，人世也罢，心若无依，何处都不为家。
　　苦也。
　　云玖叹了口气，从河边站起，慢慢地走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