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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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玖不懂珺和为何生气，若说是因为他弄伤了自己，云玖是不大信的。至于他为什么换了住处，云玖倒是猜得到缘故。珺和把他扶到床边让他坐下，自己出去了。不大会功夫端了盆清水回来，盆上搭了条白布。他一言不发地拉了个凳子在床边把盆放下，自己坐到云玖身边。
云玖为难地看着他。正要往一旁让一让，却见珺和淡淡地看他一眼，他便不好动了。
珺和伸手去解云玖的衣服，若在平时，他一定是要躲开的——今日偏偏忍着没有动。只是僵得像块板子似的。
珺和瞧他一眼，好像没看见那苦脸似的，轻轻帮他褪了袍子，拿白布动作极轻柔地擦起伤来——饶是如此，云玖依旧不时疼得激灵一下。每到这时，珺和的动作便会更轻柔上几分。
等擦完了，一盆清水也差不多成了血水了。
珺和看着云玖身上一道道的伤，越看越觉得气，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气。于是把白布往盆里一丢，激起一片水花，吓了云玖一跳——自己站起来扯过包袱叮叮当当翻了一阵，拿出一个药瓶来。
云玖看着他冷着脸过来，一动也不敢动。
他是不大擅长对付生气的人的，尤其是珺和这种平日几乎不生气的人。
擦完了药，珺和从云玖的包袱里找出一件最轻薄的纱衣给他换上，云玖不言也不躲，该抬手便抬手，该伸胳膊便伸胳膊，态度良好极为配合。穿好了衣服，珺和继续冷着脸扶他躺下，云玖便乖乖侧身轻躺在一点也不软的床板上。
珺和原就订了两个房间，收拾好了云玖，自己便端着盆走了。
云玖听他的脚步声渐远，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把硌得生疼的手臂挪了挪地方。闭眼躺了一会儿，依旧不舒服，僵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正咬牙切齿地艰难翻身时，不料房门咯吱一声打开，珺和竟去而复返。
云玖僵在途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好撑着手臂装若无其事。珺和一言不发地走到床头打开包袱，云玖正疑惑时，却见他翻出几件铺到了床上。离开时走到门口一顿，嘱咐了句“有事叫我”，才穿着里衣走了。
云玖愣了一愣，伸手摸了摸铺在床上的衣服，慢慢移过去躺下，果然舒服了许多。心中却不大是滋味起来。
他思忖着该做些什么来回报珺和——他是不大习惯接受别人的好的，欠了人情非要还了才安心。兴许应当收一收性子，不再老烦着他；兴许应当送一两样像样些的礼物，可他又不晓得该送什么好。啊，对了——若是明日珺和还要再这么照顾着他，可如何是好？
他几日不曾好好休息，身上又不好受，恼着恼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珺和独自在房中坐到午夜，待月从窗入，云玖那边也仍没有什么动静，才悄悄出了门，一路来到东街的青石板巷。时夜将半，凉风簌簌，四顾寂寥非常。
珺和沿着巷子往里走去，在第十七户门前停了下来。
静默片刻，他轻轻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才有脚步声传来——门一开，披着外袍的莫求非即惊讶地看着他道：“温公子？这个时辰，温公子为何在此处？”
珺和道：“见月色好便出来走走，不知不觉便走到这里了。”他扯着嘴角微微笑了笑，“念着先生家的茶，故来讨一杯喝。”
莫求非笑道：“你随兴所至，却苦了我了。”说着开了门，反身往院里去，“可惜那茶已经没了，只有你上回给的茉莉还剩下一点，好歹将就些罢。”
珺和回一声好，便进了院，依旧在石桌旁坐下。这夜极静，月又极明，小院宛如浸在水中一般。莫求非端了陶壶并两个杯子来，给他与自己各倒了一杯，也在桌旁坐下。
茉莉清香，茶水是浅黄绿色的，入口微苦。珺和静静品了半杯，才开口道：“我与师弟就要离开扬州了，约莫就在这几日。”
“啊，那可真是……”莫求非低头笑了笑。
“要去哪里？”
“还不晓得。大约会往西边去罢。”
二人都沉默下来。珺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忽然转头对莫求非道：“莫先生为什么要杀望先生呢？”
莫求非惊得杯子差点摔到地上：“啊，你说什么——”
珺和继续道：“是因为山河图么？”
这夜的确是极静的。静得听得见人的心在胸中咚咚跳着。珺和看着莫求非，他的目光是沉静且柔和的。
“啊，”莫求非笑了，“你也知道山河图么？”
“我师弟的扇子上绣的便是。上次来拜访先生时他带着那扇子。他打开过的。”珺和看着他道，“先生应当认得的。”
“是啊，那是一幅很好看的画儿。它丢了十几年，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摹本。这样精致，想必是照着真本做的罢。”莫求非把杯子放到桌上，里面还剩下小半杯的茶。他看向珺和，笑了笑道，“可那又如何呢？我不过是看到了幅漂亮的扇子，认出了它是山河图罢了。这么又扯到杀人上去了呢？”
“那幅画是望先生卖的。”珺和道，他顿了一下，“画那画的人叫做冯公——他应当是您的师父罢？您挂在屋子里的那些山水画的笔法，同山河图是很相像的。”
“那又如何呢？”
“冯先生——是因何去世的？”
贫疾无药而亡。为何病？失画所致心病也。为何贫？家徒四壁，唯丹青之好聊以度日也。既失所依，何以为继？
夜，极静，静得心凉。莫求非不发一言，漠然起身要走，珺和叫他，他也不理。
珺和道：“莫先生，请等一等——”
莫求非不理，珺和接着道：“在下有一事询问。西南冥峰洞中的引魂阵，可是先生设下的么？”
莫求非停下脚步，转身诧异道：“你是如何——”
“我曾与师弟到过那里。”珺和正色道，“先生既可设阵通亡者，又可布法唤厉鬼，在下敢问先生，究竟是何许人？”
莫求非看着他，眸中显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能知道这些，你也不是寻常人。我虽不知你来历，却多少猜得到了。温公子——你必不姓温，暂且先这么称呼——你可知这世上有许多事与许多人是不为人所知的，你也没必要非弄清楚它不可。我——我不过是个会点小法术的画画先生，某日到了某处随便留下了些什么东西，也不足为奇。你是有学问的人，自然也知道那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何苦求个明白呢。”
珺和沉默片刻，道：“先生还是杀了人的。”
“这世上每天都会有人死，多一个与少一个，区别不甚大。”
珺和惨然一笑。
“莫先生，我欣赏您的画，却不大欣赏您这个人。芸芸众生，谁又不是‘那一个’呢。”
莫求非淡淡道：“兴许如你所说的罢。然而这世上人所做的事，并不能用‘应不应当’‘该不该’来判定的。能够杀人的人想要去杀人，被杀之人就只有去死。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莫求非说完，他的身子即开始淡淡地发虚。珺和看出这是位移之术，知道自己阻止不及，便只轻轻叹道：“莫先生，你……你多保重罢。”
莫求非淡笑道：“多谢。”
珺和一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着，许久，方缓步出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