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玉楼》维此良人

18、第 18 章

　　云玖把那画瞧了瞧，老老实实道：“形像，色不像。我卖给他那幅是黑墨画的。不知是谁给它上了颜色？”
　　捕头看了主簿一眼，他忙低头记了几笔。
　　捕头接着问道：“这画是那儿来的？”
　　“是在下自己画的。在下四方游历，难免有捉襟见肘之时，便作些字画……换铜臭。”
　　主簿就又记了几笔。此时云玖忽然问道：“请问大人，提审人犯为何不升堂，不见县太爷？”
　　捕头不理他，还是主簿好心答道：“县老爷抱恙，审案暂由周捕头代劳。”
　　云玖哦了一声，不做声了，只拿眼瞅着他们。捕头又问道：“昨日下午申时你在何处？”
　　云玖略想了想道：“在下在客栈。”
　　“可有人作证？”
　　“在下一人在房中休息。”
　　捕头朝主簿那边看了一眼，冲他点点头：“你嫌疑未解，暂且继续收押，等抓住了真凶自然放你离开。”
　　云玖便很失落地长叹一口气，喃喃道：“时运不济呀，时运不济……”便又被方才的两个官差拽起来拖走了。
　　珺和见状立即从房顶上下来，在他们后面跟了一段路，待走到僻静无人处闪身向前屈指在二人身上一弹，他们便应声而倒。
　　珺和走到云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问道：“可疼？”
　　云玖道：“不疼，就是有些重。”
　　珺和问：“还不走？”
　　云玖道：“不走。这事大有来头。你可看见那幅画了？”
　　珺和颔首。云玖道：“应是招来了什么鬼怪。我在牢里待着，还能打探消息；若是走了，咱们就不能在这里留了。”

　　入了夜，珺和独自去了东巷街口，寻觅一番，一无所获。他正仰头望半缺的明月，不知该往何处去打发长夜漫漫，忽见西面来了辆挂着灯笼的宝马雕车。那车在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车里的人掀开帘子道：“夜深了，温公子为何在此处徘徊？”
　　花对潇银红色的领子在车里一晃，珺和道：“月白风清，良夜不可负。花公子又往何处去？”
　　花对潇笑道：“我也是因觉得不可负了良夜，因此要去找些俗人的欢乐。温兄可愿一同前往？”
　　珺和微微一笑：“自当不负相邀。”
　　他便上了马车。
　　车轮轱辘着来到一脂浓粉香的烟花巷，停在一挂着五彩灯笼的高楼旁。花对潇掀帘下车，珺和跟在他后。头回看见此等繁华之景，不免有些新奇。花对潇笑对他道一句“请”，他便随他进了那楼，进了楼上一间房；只需掀开竹帘，楼下场景便一览无余。轻灵的歌声与乐声袅袅升起，演一场人间的梦幻乡。
　　珺和安坐片刻，最初的新鲜劲过去，渐渐觉得无甚趣味。又看见楼上一圈饮酒作乐，淫玩享乐之人，更添了几分厌恶。
　　只道是一场荣光好繁华，醉生梦死虚过活。
　　花对潇轻轻饮了一小杯酒，因对他笑道：“这些莺莺燕燕，可有温公子瞧得上的么？”
　　珺和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语中所指，于是淡然道：“并无。”
　　花对潇笑道：“那敢问温兄，哪种才入得了眼？”
　　珺和余光瞥了他一眼，摇头轻笑道：“我倒也不知。”
　　花对潇笑了笑，拿起酒壶斟酒道：“无什么标准即是最佳的标准。你瞧楼上这些个达官贵人，有的爱细腰，有的爱歌甜，说到底都是些标签，并不管那人是谁，只需将那套子往她们身上一比，合适便好。自然也不去管那些真情与假意。求者自以为得了称心人，献者自以为有了托身人，两两相骗，倒也合适。”
　　珺和不语。花对潇笑道：“温公子是与他们不同的。”举杯饮尽。
　　珺和忽然道：“那不知何为真心情谊？”
　　花对潇放下酒杯吟道：“便是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便是个‘凤飞翱翔，四海求凰’，便是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说到底，这些也不过能说个一二分，真有了那情那意，又岂是话能说得清的。”
　　珺和不语，捏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遂起身道：“多谢花公子款待。在下忽然想起一事，恕不能留，先告辞了。”
　　他便出了那歌舞场，离了那烟花巷，直至到了一僻静处仰头望见一轮明月，方觉得心静了些。
　　他取出玉箫在手中，对着那莹润的光泽看了许久，忽然将以柔抽出。剑尖贴上玉时他微微一顿，仍在上面刻下了“不喜”二字。
　　珺和将碎屑扫去，手指在那凹下的痕迹上轻轻抚过，将它重又收好。

　　云玖打了个喷嚏，吸溜了下鼻子。牢冷且湿，冰冷的寒气似能浸到骨子里。他把目光从窄小的窗子外的月亮收回牢中，左右看了看，见多数人已睡了，仍有几人在窃窃私语。云玖便靠墙坐下，让他们细微的说话声飘入耳中。
　　“那老头是死定了的，我知道的。我前儿晚上打更路过那巷口，瞧见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就知道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要捉他去了。”
　　“东边那巷子本来就不干净，常有人撞见那些东西的。望老头又是那么个脾气，做的又是这个行当，怎么能不惹那些东西上身呢。”
　　“要我说，还是那画的事儿。自那山河图丢了，咱们城里就不太平了。你们怕是都没听说过，有人讲那山河图就是望老头给卖了的。这方山水失了那宝物镇着，害许多人丢了性命，因此阎罗王派人索他的命赎罪去了。”
　　云玖悄悄地拿手往地上画，写下“望卖山河”几字，手一攥，悄悄朝那小窗一掷，一点淡蓝的幽光便无声地随月色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