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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魔 到底意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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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心枷池?”温雅赞叹道。
眼前是一泉幽潭,三面环山,泉水清澈见底,潭底是血红色的。山间有一大块瀑布倾泻而下,只是这瀑布流下来的,是血。
奇怪的是,血流进潭内立马不见血色。
周围总似有非无地氤氲着血的腥味。
在这里,抬头望不见天,只有厚厚的殷红色的雾。
“都是假象。”温无相开口,“小心被它迷了心智。”
温无相从袖中掏出一块在山下捡的石子,往潭里一扔,那潭似乎变成了一个活物,以小石子为心荡漾开了漩涡。
上一刻还清澈见底的水不刻变成了浓厚的血浆,石子顿时变成齑粉。
温雅吞了吞口水,不置一词。
“有人来过。”
这心枷池刚刚的样子倒像是吃饱了在品尝饭后甜点的样子,没有平时的凶悍劲。
那么,几盏茶之前,有人被困在心魔中。
“走。”温无相急忙道,反手拉住温雅的衣袖。
若是一个人被困心魔境内,那么他的灵力、修为会被慢慢地抽走,那么心枷池就如同刚吃饱的猛兽,战斗力十足。温无相不想贸然动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不。”温雅声音幽幽的。
温无相转头看向温雅,暗道不妙。
温雅的眼眸变成了血红色,迷茫地看向了潭,嘴中喃喃:“温溯?”
温无相看向潭,分明什么都没有,可温雅的眼神中带着痴迷与惊喜,他开始向潭走去。
温无相拽住他,喝道:“那是假的!她不在那。”
也许是温无相的声音穿透了他的耳膜,起到了些许作用,温雅眼神恢复一片清明。他像死尸一样僵硬地扭过头,看向温无相,但片刻不到,眼眸又是一片血红色,“不,她就在那里。我要去保护她。”
你个倒霉孩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保护我?
温无相从怀中掏出清心丹,硬塞进温雅嘴里。
温雅闭起了眼睛,不刻又睁开,打落温无相拽着他的手,向那潭跑去,噗的一声跳进潭里,血花在潭中溅起,又归于平静。
温无相皱了皱眉,低骂一声,又向潭里跳去。
惑朝与惑夕在潭边现形。
“我们是否跟着进去?”
“无需,少主能应付。我们应该去接应阁主的部下。”惑朝说,“我接到了阁主的命令,重伤即可,不可杀人。”
“嗯。”
心枷池,其实是一个魔地,善于窥探人的心魔,将人引入幻境中,日复一日地感受着一生中最痛的时刻。
当人承受不住了,心神开始涣散,它就会开始吸取那人的灵力修为。可怕之处是,无论你修为有多强大,只要是心存魔障,它就能趁虚而入。
其实还有一点漏了,无论是人是鬼是妖是仙,都会有机会进入它的圈套。这东西也不能铲除,它没有自己的神智,就只是一个天生地养的灵力场罢了。
温无相喂了自己一颗清心丹,没想到这东西居然派上用场了。
不过她本也不怕这。当年画楼月教她功法,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扔进这池里,嘴里念念有词:“这东西吸收的灵力多,你要出其不意,吸过来!”
七天后,温无相终于走出来了,画楼月打了一个饱嗝,嘻嘻笑道:“不错不错,老子当年用了五天。你虽晚两天,却也是极好的。”
这心枷池被她吸灵力吸怕了,她在这里面算是畅通无阻,只是不能命令它放人,毕竟它压根听不懂。
她见这里面有两个幻境,一个必定是温雅的,另一个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能撑那么久,修为一定很高。
温无相随意进了一个,发现是个繁荣的边陲小城镇,金关。
“看来没进错。”
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街边的商贩子卖力地吆喝着:“百年冤鬼,十年伥鬼!价高者得咯。”
看来已经是疯魔了的金关城。
“你这有何用?”温无相停了下来,明知故问。
“姑娘刚来的?你可知这鬼魂乃是十恶不赦的玩意,留在这世上,就是多余!”
“就是!”一旁有人附和道,带着明显的金关口音。
“但最近,有人发现用着鬼魂炼丹,但是上佳药材!”
“这鬼魂阴气如此之重,炼出来的丹吃下去,莫说延年益寿,怕是早死!”温无相哭笑不得。
“去去去,不买一边去!你个姑娘家的孤陋寡闻,咱们金关城城主本来去年六月已经奄奄一息找侄子接位了!可是突然来了一个江湖术士,抓到了一个千年厉鬼,炼成了一颗红彤彤的丹药,现在还活蹦乱逃的呢!”
“那不是,你不买别掺和!我出十两!”
“诶这魂是哪家的?”
“谁知道呢?抓到了就是我的。”
“这世上鬼魂千千万万,若你手里这只未曾作恶,你们岂非滥杀无辜?”温无相又开口。
“它是厉鬼,这就是原罪。”
那你是金关人,这也是原罪。温无相心里想。
“谁刚刚出十两?买了。”反正鬼魂有的是,再抓再卖,“好了好了,今天就卖一只!”
那穿着粗衣麻布的男人说完,就拿着装着另一只鬼魂的锁灵盒走了。
温无相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头,眼见他进了一见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温无相飞身跳到另一家的瓦顶上,那里正好可以看见屋内的风光。
那男人将锁灵盒扔在桌子上,又拿起一堆符咒走了,向坟地的方向。
温无相见他走了,想拿了盒子把那可怜的家伙放出来,虽是幻境,但是心仍旧有所不忍。
可脚还未踏出半尺,一个孩童出现在桌子旁边,他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他左瞧瞧右瞧瞧,见没人立刻拿起锁灵盒走出茅屋,跑了,也是坟地的方向。
温无相心下一个咯噔,她的温雅怕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那是温雅,温无相一眼就认出来了。
温无相跟了上去,温雅到了坟地,立刻将锁灵盒打开,用稚嫩的声音说道:“你快走!”手上还有推搡的动作。
那鬼是个女冤鬼,脸上血迹斑驳,眼珠子少了一颗,看那瘪嘴样,舌头应该也被人拔出来了。她对着温雅微微一笑,甚是骇人。
但温雅没有退后半步,脸上虽有密密的汗珠,但还是回以一笑。
女鬼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发不出声音,但意思温无相看得懂:“谢谢你。”
温雅却看不懂,嘴上连忙催促道:“快走啊!千万别回来!”
女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温雅拿起锁灵盒,想按原路返回,却撞到了一个粗衣麻布的男人。
“好啊!我就说最近怎么少了那么多,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温无相想出手的,转念一想,还是收回了拔刀的手。
这是幻境,而且,温雅的心魔需要自己破。
这样对他的修炼也有帮助。
自己进来只是护他周全的,若是是在不能,她再出手。
那男人将一道符咒贴在温雅的背上,温雅眼前一黑,倒下了。
再次醒来,已是在他那破破烂烂的茅屋里面。他动弹不得,被放在一个崭新却合尺寸的小棺材里,身下是软软的新被。
“罗道长跟我说,用小鬼炼成的药功效最强,最近城里刚死的我都抓来了。这还有一个,凑凑数。”
“没想到是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官人,日后奴家再生一个!”那布衣荆钗的妇人生的是貌美无比,应该是抢来的,现在看着跟着这个粗鲁的男人有肉吃,见风使舵的本事非常。
“哈哈哈哈好好好。这家伙就算不干那混账事老子也要拿他来炼药,罗道长说这家伙修炼的天分非凡,做成小鬼也是难得一见的煞。”
这心恐怕早就有了,这些符咒单凭这个屠夫样的是画不出来,应该是那个劳什子罗道长给的。这棺材如此……如此切合,也应是一个月前定做的。
可怜温雅耳能听口却不能言。
温无相没有上前阻止屠夫的进一步动作,没必要。她转身看向城西,那里有城主府。当初的罗道长和金城主也被她大卸八块。
而这里,不出意外,她很快就会带着阴兵过来,连一只鸡都不留。
那男人弄了一半突然向城西走去,留下半死不活的温雅。
美妇人摸着温雅的脸说:“孩子,你是个天煞孤星的命,你娘我也是,这种命,还是离亲近的人远些好。”
温雅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她,看不出情绪。
“原来如此。”温无相内心了然。
温雅的娘亲说完之后就走了,温雅的眼里蓄满泪水,活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兽,看得温无相心疼不已。
但她也没办法,这些东西都是温雅内心深处的记忆,但凡关于温雅的事情,她都不能插手扭转,不然温雅会陷在幻境里再也无法出去。
一阵锅碗瓢盆跌落的声音传来,屠城开始了。
现下天已黄昏,这个时候兴起点腥风血雨,殷红色的晚霞带着灿金普照着金关,里面下起了一阵阵与晚霞颜色相辉映的雨,简直不要隽永。
温雅爹已经回来,温雅娘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连一个眼光都不肯可怜这个五大三粗的男子。
“臭婆娘,你跑什么?”
“明知故问,你个破屠户最好别拦我,大不了我跟你同归于尽!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你着宝贝娃娃不要了?”
“呸。”温雅娘啐了一声,“谁要这破拖油瓶,看到他就像看到你一样令我恶心。”她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正要夺门而出。
“你这死娼妓!”温雅爹暴怒,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她不是没听说过,却还是保留一份天真。
“老娘就算回那青楼做万人骑的贱货,也不要与你这土匪死同穴!让开!”
“不让!”温雅爹拦在那不堪一击的茅屋门前,双拳紧握,却没舍得打那美妇人一拳,“你说这几年我可亏欠过你?”
“休要废话!”温雅娘不知从袖口掏出什么东西,往温雅爹身上一捅。
“你这臭婆娘!”温雅爹看着胸口的匕首和迸出的鲜血,怒不可遏,一拳往温雅娘头部打去。
温雅娘被打倒在地,鼻子开始流血,在地上蜷缩了几下,不动了。
温雅看不清全景,但这声音确实是能听的一清二楚,没缓过神来,脖子上附上一只布满粗茧的手。
收紧,再收紧。
温雅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过久,也许只是一眨眼,但温雅觉得已是过了百年,脖子一松,带着腥味的空气被他贪婪地吸着。
他晃晃头,凝了会神,眼前一黑一白地交错过去后,定睛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姑娘,肤色极白,像死人的那种白,一头黑发用玉冠束了起来。多情的桃花眼凌厉异常,脸上沾着或深或浅的血迹。
但令温雅瞠舌的是,她右边的袖子空空如也,左手拿着一根通体发黑的竹棍,竹子指着躺倒在地口中鲜血不断的温雅爹。
她单手抱起自己,竹棍碰到温雅的背,隔着衣服还是冰凉异常。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爹娘被我杀了,长大以后若是恨我,就来找我报仇。但是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娘,我叫温溯。”
看着温雅还有点茫然的神色,她微微一笑,“温柔的温,追溯的溯。可识得字?”
温雅摇摇头。
“不打紧。回去阿娘教你。若是见我不开心呢,你就叫你爹教你好了。”她脸上一直带笑,但有一时失了神,“不对,回去可不能叫他爹,不过心里记着他是你爹就行了。”
“……”
“就是那个整天摆臭脸的家伙。”
“……”温雅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名字?”
温雅伸出手,在她胸口比划了一阵。
“你个小色鬼。”她嗔怪,“绚?”
“……”温雅收回手,也不答话。
“那好吧,以后你就叫君绚了。”她笑得一脸灿烂,和脸上干了的血渍格格不入,为捡来了一个便宜儿子开心得紧。
温雅将脸埋在她胸口。
“你这个小色鬼,信不信我收拾你?”
温无相听着自己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还没适应过来,眼前的场景又是一换。
金关城里面到处都是吆喝声。
“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啊!百年冤鬼,十年伥鬼!价高者得。”
上一刻倒在血泊中的温雅爹正在拿着两个锁灵盒卖力吆喝。
这就是心枷。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温雅在哪?
幻境中的温雅也是刚刚入跳进心枷池的温雅。
能看到小温雅的看见的,听见他听见的,一切都感同身受。
只是没有身体的控制权。
恐怖之处就在这里,若是无法冲破心枷魔的禁锢,就只能一直看着一切发生。
温无相在第二次的时候,抓住小温雅,喂了几颗清心丹。不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破障,时间越久越危险。
第十五次的时候。
“老娘就算回青楼做那万人骑的贱货……”
“吵什么?吵够了没有?”温雅稚嫩的声音带着颤栗打断了温雅娘尖锐的嗓音,他从棺材里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他娘面前。
“你这煞星、扫把星!别说话!晦气!”温雅娘杏眼圆睁,仿佛面前站的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这吃里爬外的东西!给我滚一边去!”温雅爹的怒骂接踵而至,“贱货的儿子,也是贱货!”
“哼!”温雅身体虽然还有些抖,但是通身散发出一股沉稳的气场,与平时温无相感受到的有些许不同,这次的,带着戾气。
他用不符合这副小小的身体的身手,将他娘袖中的匕首抢了过来,眼疾手快地往他爹的胸口插去。
这一刀,插得比他娘插得还深。
他爹抬起拳头想往他脑门打去,这架势,不像是要留活口的样子。
他拳头没落下之前,又一刀。
更深。
温雅被打飞在地,不知为何,居然还活着,手中还攥着匕首。
他咬咬牙,又站起来,继续捅。
毫无章法。
若是御冥道长见了,定是要羞愧自己教徒无方。
又或者,见他杀人,说不定会将他凌迟。
在温雅第三次被打倒在地的时候,他爹也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站住。”温雅喝住了正准备跑出去的亲生娘亲,这个女人,方才目瞪口呆,却一点劝架的意图都没有,还想趁机逃走。
温雅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幽冷,令人不寒而栗。
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比屠夫好杀,一刀锁喉,死了。
温雅握着匕首,呆呆地站在门口,眼神看向远方,却没有定点。
一个绯红身影出现,温雅扔了匕首,咻地一下跑过去,抱住了她。
“娘!”
眼前一黑,身旁多了个人。
是温雅,十七岁的温雅。
“圣姑。”失魂落魄的样子,但还是颇有礼貌地问好。
“皖北。”温无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这是哪?”他似乎不愿让人看见他伤心的模样,故作轻松的语气问道。
“另一个人的幻境。”话虽如此,可另一个人是谁还未得而知。
“好熟悉。”
“月痕宫?”
“对!”温雅肯定道。
水蓝色的琉璃宫殿处处贴满了喜字,红色的纱缦铺天盖地,红灯笼也挂满了各个角落。
殿内人声鼎沸。
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恭喜月痕君与温姑娘。”御冥道长抚摸着须白的胡子说道,祝贺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温无相和温雅混在大堂中,说实在,没人注意到他们,这只是幻境,里面人没有太大的意识。
“这是?”
“君无衣?”温雅说,“这应该是他的心魔。”
“为什么会是这个?”温无相自言自语。
温雅装作没有听到,毕竟她现在是“玉澜”。君无衣未过门的媳妇,温雅没什么立场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温无相也没期望他说什么,本就是一时失神脱口而出的不知所云。
“温姑娘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少主到了!”一个鬼气萦绕的人形东西激动道,声音阴森森的。
“嘻嘻嘻。”身旁身形一样的东西笑,他们的笑声跟人迥乎不同。
那日的场景也算是热闹,五湖四海之士皆可前来。不曾料想到君无衣连鬼修都允许。
君无衣在青云榜位列第一,四海八方仰慕他的侠义之士数不胜数。
温无相臭名昭著,在悬赏榜常年稳居榜首,手上人命数不胜数。
那些人碍于君无衣的面子,也算是未生事端,只是自觉与鬼修们划清界线,鬼修被孤立到一片空地。
“哼!”一个雍衡山的女修似是有点愤愤不平,却没有下文。
“算了算了,今日少主的好日子,你想扫少主的兴致?”唯一一个黑袍上绣红花的鬼修拉住另一个鬼修。
“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些许白发从黑袍里飘出来。
“阁主都没说什么,得了得了。”
鬼铃香车至,抬轿的是特地扮成人的鬼修,人模狗样的。
半遮不掩的彤纱香缦里面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红衣人儿,银线绣鹤的盖头微微摇动了一下。手中并不是往常的夺命古竹,而是一枝桃花。
上面桃花两三朵,似乎是刚刚摘下来的。
君无衣原本是一声不吭地站在殿堂门前,现下正一步一步地向轿子走去。
头上戴着血玉冠,身上是与新娘子相得映彰的银鹤喜服,脚上踩着满地的红枫,天上也飘着一些血色枫叶。
月痕宫前有一千年的血枫。
除了唢呐声和风声,人声和鬼声都淹没在这诡异的喜庆之中。
“娘子。”君无衣伸出手,平摊着。
一只银靴踏在这骨节分明的手上,旋即一个身影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君无衣身边,并未言语。
要是现在问温无相为什么不说话,温无相肯定会毫不犹豫道:“感受到了诡异,却不愿相信。”
君无衣嘴角微微上扬,将温无相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殿堂,殿里有人不自觉地将手放在刀柄上,下一刻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向君无衣瞟去,他却不肯施舍一个眼神,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盖着盖头的新娘子。
“你这样人家也看不到啊,装什么装。”温无相在一旁看着这场景腹诽。
幻境中的温无相拨弄着手中的桃花枝,在君无衣将她放下之前,掰下一朵桃花夹在君无衣耳鬓边上,虽是独臂,却行云流水。
君无衣也没有抗拒,又是一笑,将温无相轻轻放了下来。
“一拜天地。”
“新人高堂已经仙逝,二拜,继续拜天地。”
“夫——”
话还没说完,温无相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蒲团上。
“怎么了?”君无衣语气轻柔,在温无相身边蹲了下来。
温无相向怀中摸索到一半的手停了下来,抓紧桃花枝,靠感觉攀向君无衣的肩膀,放柔声调说道:“浑身没劲。”
“我知道。”君无衣揽住温无相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
“散元蛊。”
温无相将头上的盖头扯了下来,分好不乱的发髻上戴着凤冠十二树,只是违和地绾着一直木簪,上面开着桃花。
“什么?”冷淡至极。
“我做的。”
温无相愣神,久久。
“月痕君好计谋。”温无相笑着道,“温某,自愧不如。”
君无衣没说话,却没有收手,一直扶着她。
殿内很多人都没缓过来,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月痕宫的弟子却似乎早已知晓,纷纷拔剑围着温无相。
温无相一直笑着,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储物戒,手抖成了糠筛。但她用不了内力,眼前的储物戒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而已。
“要找什么?”
“不劳费心。”
“强行运功会经脉断绝。”
“月痕君忘了么?温某早已不是活人。”此话不虚,夺舍。
君无衣没有接话,从戒指里取出温无相的竹子,而后将这玄寒的竹子放在温无相握着桃花枝的手里。
温无相继续:“况且,温某捱不住从这幅躯壳里出来,不正是遂了月痕君的愿?”
温无相的声音天生柔媚中带着一丝软糯,平时清冷的调子着实不太适合她,如此这般阴阳怪气正正好。
“少主!”惑朝与惑夕被捆仙索绑住,一直徒劳地挣扎想过来救温无相。
奈何,捆仙捆仙,连仙都能捆,何况是下水道老鼠般的鬼呢。
其他一众鬼修也被困了起来,连轿夫也不例外。
“你——你放了他们。”
“你知道这不可能。”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姓温的,你可懂得?”有人终于明白当前局势,看见温无相似乎要栽了,一副寻仇的样子。
“干你何事?”温无相倒在君无衣怀里,一个眼刀飞过去,阴狠毒辣的样子怕是连鬼界的厉鬼见了都要抖上三抖。
薛斌在家仆的搀扶下才堪堪没有屁滚尿流,大声回道:
“你当初血洗薛家庄,可没管无辜不无辜,老幼妇孺,见者有份,说杀就杀。今日,你偿命来!”
“本座杀了你全家?”温无相笑吟吟,“杀人全族的事本座可没少干,本座可没有那么多命来还。”
“诛人九族好玩儿吗?”君无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玩儿,比嫁人好玩儿。”
“君无衣,你个狗东西!”惑朝骂道,“啊!”
一盆铁水从惑朝的头上浇了下去。
“哥!”惑夕虚弱地叫道,她被捆仙索捆得血流满地。
“你放了他们。”
“……”
“无衣哥哥,放了他们。”温无相看着一旁向来赴宴的鬼修蠢蠢欲动的门客,扯了扯君无衣的衣袖。
“他们造的孽,谁来还?”
“我来。”
“呵。”君无衣将温无相的手扯了下去,手也放开了。
温无相重重地摔在地上,她修为比惑朝惑夕都高,身体受到的药劲最强劲。
“你这贱货,纳命来!”一个满身横肉的刀客将一碟菜扔向温无相。
温无相的衣尾沾满油渍。
其他人见君无衣及其门下弟子没有阻止,纷纷效仿。
温雅握紧拳头,怒不可遏。温无相握住温雅的手,摇摇头:“这是幻境,你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温无相真的有过躺在地上,身上一身饭菜,发髻全乱还沾着米粒的样子。
改变不了君无衣真的就站在一盘冷眼旁观的样子。
也救不了奄奄一息的惑朝。
更安抚不了一旁瑟瑟发抖的鬼界小喽啰。
幻境中的温无相闭着眼睛,许久,折断了手中的桃花枝,握紧夺命古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君无衣退后半步,拿出不悔,他的剑。
温无相转了转头,一根白菜从她头上掉了下来,滑稽极了。
不过扔了这盆菜的那位女修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她的头与身子还连着,那根脊骨却断了。
温无相一棍打退了君无衣了几步,趁机飞向惑朝惑夕,用竹棍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结出了一个通向鬼界的结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在座的鬼修和惑朝惑夕扔进去:“护法要是有事,提头来见。”
“是!”
“叫阿月来救我。”温无相说道,反手将结界封了。
君无衣蹙眉,温无相的修为居然在这一刻更上一层楼,封元丹会封住人的丹田,与未修炼的凡人无异。
“别看了。”温无相捂住温雅的眼睛。
没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跟君无衣打架的时候被削成骨架了么,那阵只不过是强行冲破桎梏的回光返照之境罢了。她心里想的是,自家的伙计可不能因为违反画楼月的命令来赴宴就被打得嗝屁了。至于她,还能撑一会,除了痛些,也没有什么别的感想了。
“我那时没来,下山做任务去了。”
“别看,没什么好看的。”
“嗯。”
“待会儿可能还需要循环几遍。”
“这就是心枷魔幻境?”
“是。君无衣应该比我们来得更早,堕入这之中时辰应该也长上些许,我想,他再过半个时辰走不出去,就栽了。”
“那……又该如何?”温雅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还带着些纠结。
“你想他死?”
“……”
“哈哈,他确实该死,但不是现下。”
“该死?”温雅想不到这是玉澜能说出的话。
“这困魔山事出古怪,应该是妖界搞的鬼。不出所料,新妖王要出世了。君无衣修为是同辈中的顶峰,若是他没了,怕是这人间就不是跟鬼界的小打小闹了,血流成河不是唬人的话。”
“嗯。”温雅闷声道,“那你说,我们这些修士齐心协力,能过去吗?”
“嗯……”温无相拿出怀中的阴阳罗盘,“不一定,二八成。”
“谁八?”
“当然……当时是妖界了。”温无相不管一旁打得火热的“温无相”和君无衣,那场架,说白了,就是在群殴她,简直是鬼生耻辱簿上最惨的一笔。按平时,君无衣除外的人一起上也只不过能让她不紧不忙地逃走,加上君无衣,她就只能浴血奋战,等着画楼月来救她。
“前辈!”
“好了好了,这是场人间的浩劫,也是上升的机会。你应该知道八百年前的修真界是什么模样吧?人才辈出。而今除了君无衣其他不过都是蝼蚁,连星辰熹微都说不上,如何能同永远按捺不住的鬼、妖两界与人界融洽共处?又如何能同日月之光争辉?”
“鬼界也没落了,妖界自上古讨伐古灵城之后也一直默默无闻,没想到今日居然成此大患。”
“鬼界着实是扶不起的阿斗,从前鬼王、后在死前捏出的鬼婴也不知所踪,除了温无相也是苟延残喘。”
“预料之中,鬼界只是人界的衍生。可妖界是同人界有着跨不过的坎,你们总说妖杀害苍生,为非作歹。可是有谁不过年吃鸡肉?这就是根源了,人不能不吃肉,而妖对人总是有不共戴天之仇。这鬼,杀人就能修为大涨,或者没有天生的祸心,只是想了却怨念,宁愿永不轮回也要血债血还,也是同样的道理。”
“按照圣姑的意思,是要联合?”这似乎不太可能。
“没这意思。只是如果我当真没算错的话,人妖终有大战。”
“温无相跑了?!”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画楼月从天而降,一身玄衣,头上依旧是桃花簪,与温无相头上的如出一辙。
“唉。”他轻叹一声,并为说太多,抽出温无相的三魂六魄装进锁灵珠里,转身走了。
“这是谁?”
“似仙,却鬼气森森的。”
“应该也是鬼界中人。”
“他的修为比温无相高,但鬼界不是强者为王?温无相既是少主,那么……”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君无衣看着地上散落的人骨不知所措。
“只是圣姑,为何你如此轻松地谈论此事?”温雅看了一眼就扭回头问。
“清羽谷讲究静,静方能以不变应万变。”温无相说道,内心却腹诽,干我屁事?
两人一说完,眼前一黑,君无衣又站在月痕宫前等待鬼铃香车。
“半个时辰快过去了,我们……帮一下吧。”
“那好吧。”温无相说完,从袖中掏出几颗清心丹,碾成粉,使了阵风向君无衣那边吹去,“不知几次了,不过这次是最后一次。”
“那我几次?”
“十五?不记得。”
“身子没劲。”温无相倒在蒲团上说。
“我……这样啊,那先休息吧。”君无衣说,然后将人抱了起来,走进洞房。
眼前又是一黑,“玉澜”、温雅和君无衣躺在心枷池边。
“没事?”温雅问君无衣。
君无衣着实说不上无碍,本就素白的肤色更是白上三分,颇有种死尸的感觉,平时鲜红的朱唇此刻血色全无,还龟裂了。这还不是最糟的,他兀自睁大眼睛看向池中央,嘴巴微张,像个傻子一样的神态,完全没有平时自如的神仙姿态。
温无相扭过头,淡淡道:“兽潮要来了。”
没一会儿,君无衣突然站起来,身长玉立,头发微乱,一些碎发落在额前,他看了天,飞身走了,速度之快温雅甚至来不及叫住他。
“他去哪啊?”
“看方向,下山呢。”
“哈?这个时候下山?”君无衣竟然丢下满山同道中人不管,下山了?
“不说这个了。兽潮来了,你随我来。”
“嗯。”在“玉澜”身边,温雅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她能在泰山崩前面不改色,不知道是什么炼出来的。
“我们去找蛋。”
“蛋?”
“历任妖王都是从蛋里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破壳是造成的波动越大,就越强。这次的兽潮,是它将这困魔万兽吓跑了,宁愿以身破界,可想这东西有多凶险。”
“那我会托圣姑后腿吗?”
“不会的。”你回去找人才是给我拖后腿。
画楼月应该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