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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瑞月人潋花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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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霓瑞翌十四年,莲瑞节 。
大街上熙攘异常,男男女女都结伴同行,人手捧着一只小巧花灯在说说笑笑。雁风关左手呆呆地握着雁恭知白生生的小手,另一只手捻了一盏白色的花灯。白色莲瓣,中间是小小的黄绿的莲蓬——其中一颗莲子被刨除,用一点烛心代替——灯还未燃起。
“哥哥!这里好热闹!”雁恭知眨着他圆圆的大眼睛,看起来十分欢喜。这自然不消说,一个出身武将名门的孩子当然没有见过几次如此热闹的节日,平时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学十八般武艺。现下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的机会。
“是了,小恭知想干什么?”看着幼弟无邪的眼神,雁风关不自觉地放柔声音问道。
雁恭知一边把那糖葫芦咬得咔嘣直响,一边拎了一小袋子的糍粑,张望着满街的灯火阑珊,手指一指,眼睛睁得老大,道:“我要那个,哥哥。”
所指之处是一家小店经营的面具生意。雁恭知明显是看中了那些花花绿绿的面具。
他们离那家铺子有些距离,想走过去要费一番功夫:人太多了。无法,雁风关只好一捞,把幼弟紧抱在怀里,灯没地方放,只好攥在手心。人是安稳地抱在怀里了,花灯有一半都起了褶子。
他有点可惜地盯着花灯,心里又不舍得扔掉,只好就握在手上。
雁风关已经做好了被人流挤扁的觉悟。
就算这样,搂着雁恭知挤到面具铺前他已然满头大汗。
呼吸略粗,雁风关取下一个粉面娃娃样的面具对着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生意人道:“小哥,请问一下,这面具怎么卖?”
那小哥爽利地道:“今儿是莲瑞节,图个吉祥,看公子你带个小孩,面具就十二文给你了!”
雁风关在自己弟弟的注视下,要了两个,付了钱,刚想离开就被雁恭知套了个正着。
雁风关:“……”
“咯咯咯,阿哥,你……真是!”一张小脸映着斑斓的灯火,越发显得欢灵。
面具上有两个小洞,勉强不挡着视线。
雁风关只好带着着面具问他:“要去月人桥上看花灯河吗?”
“要!”
雁风关朝人潮涌动的桥上走去。
因为过节,月人桥本来就不宽的地方给人占的满满的。雁风关走到桥边,听着怀里的小人儿“咔嚓咔嚓”咬山楂的声响,瞭望那一河似游鱼浅龙的闪耀碰撞烛花的莲灯,如梦如烟,仿佛下一刻都要不见了。
本来看得好好的,一阵恍惚间,也不知是谁推搡了一下,雁风关压在桥沿的身子就被挤出了一半。他吓得死抱住雁恭知,生怕下一秒他就掉下去了。
登时,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生生地把他拽了回来。
“小心。”传来一声告诫。
“……谢谢。”雁风关惊得脸色惨白,声音仿佛像是挤出来的,怏怏的,夹着一点魂不附体的意味。
“哥哥!”耳畔出现了雁恭知的疾呼。
“怎、怎么了?”
雁恭知眼睛了满是担心,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声音都好不一样……”
雁风关呼出一口浊气,道了声“无妨”转头对那个出手相助的人道:“多谢……”
“……”
来者一双眼睛仿佛装尽世间清气,桃花似的眼里充斥着谦和。鼻若悬胆,薄唇略暗。一身箭袖青袍,十分应景的绣着白莲。当真是一表人才,好一个傅粉何郎。
雁风关觉得眼前的光亮有些刺眼,不知道是这满是的灯火还是眼前人的缘故。
“小事而已,公子倒要小心些,免得再摔下去了。”看着面前魂不附体的雁风关,陆筠眼里划过一丝波光,随即又消逝下去。
……
“阿哥,阿哥?阿哥!”
“嗯?”雁风关看着弟弟:“恭知,怎么了?”
雁恭知气鼓鼓的,眼神里流露出哀怨:“阿哥,你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抖,叫你你也不应!”随即又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
“嗯,不用,老毛病了。”雁风关摇摇头,对着他催促:“好了,小恭知,已经很晚了,你该去休息了,今天玩得够开心了,赶明儿一早你师傅不是还要抽查你的功课吗?”
闻言,雁恭知瘪瘪嘴巴,小声道:“那,我去休息了,阿哥也早点休息吧。”
“嗯。”
显然雁恭知依然不放心他,眼睛里露出可怜兮兮的担忧,一只手扒在门板上就是不肯离开,雁风关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将他撵回房了。
待他走远,雁风关止住抖,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面具,也不知对谁说话:“可能是真病了吧?”
忽地来了一阵风,吹着他一身哆嗦,忙掩了门窗,剪了烛芯,上床歇息。
他拢了锦衾,不经意间,手臂扫落了什么东西。
“嗯?”雁风关把那物捡起,细细端详,才发现这是今晚还未放的莲灯。莲灯已经皱得不成样了,花瓣不再饱满,瘪瘪的,烛芯不知什么时候断掉了。刚刚光顾着哄雁恭知去睡觉,这东西就顺手塞在床被上。
“……算了。”把花灯小心翼翼地捧到床头,雁风关侧了侧身,合上了眼。
一语成谶。到了第二天,雁风关就发了热。
因早未看到来给糕点的雁风关,雁恭知表示很担心。
“教你看大夫,你就犟!”明明小了自己一轮,却叉着腰训斥地像个大人。雁风关疲倦地勾勾嘴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夫道:“雁公子想是近来旧病复发,又心情抑郁,受了惊吓才发起了热,我写副药,煎上一两次与公子吃了,发发汗,睡上一觉想来就好了。”
此人声音如玉珠落盘,铿锵清然,又淙淙流水,徐徐逝去。一听显然是二十左右的青年嗓音。
“……阁下?”雁风关眯起眼,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清秀的身影。
“阿哥,这是隐世大夫的大弟子林枉之。”
年轻人显得彬彬有礼,伸手作揖,道:“在下林枉之,家师近来一直在云游,不知踪迹,因此就由在下来为公子看病。”
“呵……”雁风关迷迷糊糊地听着。
“多谢了。”他张了张嘴,哑着声喃喃。
“查。”陆筠了幅画像,随手拍给了身边的管事。
管事被画卷撞了个满怀,踉跄一下,道一声“属下告退”,就恭敬而去了。
“……”陆筠食指摩挲着泛黄的纸张,紧抿嘴唇,思绪不自觉地飘荡。昨晚的莲瑞节,给他留下了一个自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如烙印一样的记忆——让人难受。
心中不由地烦躁,又扔下书籍,大步跨出书房,匆匆出了陆府。一定要冷静一下,他想。
经过一夜的刷洗,前晚莲瑞节熙攘的街道变得行人二三,陆筠慢慢地踏着步子沿着古老的青石观看清冷的早晨的天空。
天色湛蓝如洗,由于四立房沿的街角,看上去四四方方,中规中矩。鞋踏着湿漉的坑洼的石板,陆筠瞬间心情大好。
“好地方……”
他这边心情正好,殊不知雁风关在府里骂得正惨。
“哼!雁大少爷可真是体弱多病啊,小小的一点风儿都能把您吹得惹了风寒嘞,这钱啊,本妇可是要在您的月例里扣的……”鱼氏抹着大红的丹蔻,头披各式翡翠黄金,一脸讥讽地骂道。本是一副还有几分姿色的娇脸,硬是被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狰狞给破坏了。
“下贱胚子!”鱼氏心里暗骂,“这脸果真随了他的贱人娘!一看就令人作呕,晦气!”
“雁风关差点就熬不住心中的悲愤,就要发泄出来。
他下意识地阖了眼睛,强迫着不许自己流露出丝毫难过来。咬了咬牙,他只能道:“姨娘说的是,我下次一定好好注意。”
“啪!”
等回过神来,雁风关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衬着他的皮肤更加虚白。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字不服她的意,鱼氏仿佛被踩到了痛脚一样,嘶吼起来:“不准叫我姨娘,小杂种!我是这家的女主人!”
“娘!”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急叫,“不能打阿哥!”
雁恭知一进庭院就听见了自己娘亲的尖叫声,踏进房门一看到兄长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又气又心疼,尖着嗓子为兄长不平。
“阿哥还病着,你怎么可以打骂他!”
“好啊!你是谁的儿子!有你怎么跟娘说话的么!……有出息,真有出息了!翅膀硬了,你是要飞了啊!啊!成天腻在这个小贱种边上,坏到骨子里去了!”
鱼氏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心底里的火一下子蹿得老高。想下手教训,偏偏这又是自己的儿子,舍不得打,想打另一个,儿子又偏护着。无奈与恼怒之下,只好愤愤离开,出了门还不忘朝门里喊一声。
“贱种,你等着,别让我抓住你的小辫子!”
雁风关拍拍弟弟的手,所有的悲怒都化成灰烬,消失得彻底。
“恭知,谢谢了。”笑中带着湿气,拿捏得雁恭知的心疼。
他拥住比自己大上快一轮的兄长,眼里尽是泪珠:“……对不起,阿哥。”
雁恭知太清楚自己的娘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并不是说他太过成熟。自打他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大哥有一天好日子过:这都得拜自己的母亲所赐。
克扣月例,只给过时的素布,头天的饭菜,杂七杂八的闲书……
“恭知好就好了。”雁风关捏着他的鬓发,撇到耳朵后面,拇指抚着弟弟的脸颊,带着点鼻音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