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图洛书》江南四怪

24、第二十四章

　　平县地处中原地带，此刻已是初秋时节，一个小童手中挽着一个竹篮一步一跳地向巷子深处走去。巷子的老宅边长着一棵桂花树，此刻枝桠上铺满了金黄色的桂花，一阵风袭来，桂花如雨点般落了满地。小童的发间更是盈满了碎花，一时间让他沉醉在这桂花的香甜中。
　　“吱呀”一声，老宅二楼的木窗支了起来，一只素白的手从窗户中伸了出来，折下了树上的一枝桂花，却不料那枝花却从树缝间落了下来，正巧落在了小童的竹篮里。
　　“孩子，没事吧？”一个头上包着碎花头巾的女子慌乱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抬头瞪着大眼睛痴痴地看着窗台探出的那个女子的容颜，直到他活到了耄耋之年，也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声音与那个美丽的女子。
　　女子见他不说话，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不到半会儿功夫便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脸关切地站在了小童的面前。
　　“孩子，孩子，你没事吧？姐姐不是故意的。”
　　女子身上有着一种清新的香气，即使在这浓郁的桂花香中也无法掩盖，他在女子的连声呼唤中方才大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张大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窘得不由自主得往后退了一大步，这一退却摔倒在了地上。那篮子里装得原是些麦芽糖，此刻也都滚落在地上。
　　“哇哇——我的糖——”小童见糖都落了地，想起出门前娘亲的叮嘱和归家后的责备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女子从怀中拿出一条棉布手绢，轻轻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她微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指着地上的糖说：“你看看，这些糖都落在桂花上了，不脏的。我们一起把它们捡起来好不好？”
　　小童低头一看，这地上的确铺了极厚的一层金黄色的桂花瓣，那些麦芽糖除了沾了一点桂花的香气之外，没有半分脏污。这才擦了眼泪，低头和女子一起捡起了起来。
　　“姐姐，谢谢你，娘亲本叫我卖了这些糖去买些豆腐菜肉，若是没了这糖也没了菜肉，娘亲定会责罚我的。”小童抬起头看着眼前女子，咧开嘴一笑，他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女子的手中，继续说道：“姐姐，这包糖送给你。”
　　女子低下头看了眼手中那块巴掌大糖包，心中了然，这定是小童背着娘亲私藏的糖，这糖她可不能夺了这孩子所好，只好捂着腮帮子装作一脸苦恼的模样说道：“这个如何是好？姐姐前几日吃了太多糖，如今烂了牙齿，家人不让我吃糖了，你还是收回去吧。”
　　那孩子倒也是聪慧，自然看出来这是她的推脱之词，却也没再劝她，只是侧过身子伸出手指，指了指老宅子院中放在的几桶黄豆与两方石磨，问道：“姐姐，家中可是制了豆腐。”
　　女子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笑来，回头看了眼石磨，想起了那做豆腐的书生，心中一暖，眼神也越发的温柔缠绵起来：“正是，这是我家郎君所作。”
　　“姐姐，这我能用这篮糖换一块豆腐吗？”孩子抬起头，踮起脚尖想要将怀中的糖送到女子手中。
　　女子却没有接，竟自走近屋中，片刻后拿出了一个竹匣子，匣子底下垫着几片绿竹叶，叶片上放着一方嫩白的豆腐。她将豆腐轻巧地放入孩子的篮子里，又在那竹匣边放上了一条腊肉，这才拿起了孩子篮子中那些曾落在桂花地上的麦芽糖。
　　“好了，这肉和豆腐都是我自己啊做的，你且带回家去。”
　　小童自小便爱美丽之物美丽之人，如今这大美人能收下自己的糖果，别说是带着豆腐和腊肉回去，哪怕是拿着两块砖头回去也乐意之极。
　　“多谢姐姐，姐姐，我还喜欢你的豆腐，能不能告诉我的名字？来日我再来找姐姐买豆腐。”
　　女子微微一簇眉头，张嘴说出了一个“霍”，不知想起了什么，立马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我姓周，你叫我周姐姐便是。”
　　“周姐姐好！”那小童脆生生的叫道。
　　“小玉，这孩子是谁？”李毅见到自己门前站了一个陌生的孩子，心中不自觉地一紧，他们躲了半年才躲过了申兰门人的追杀，如今才在这平县落下脚跟来，哪怕是一个陌生的孩童都会让他觉得草木皆兵。
　　霍小玉抬起头，看着书生一脸紧张地站在巷口，赶忙走到他身边，安抚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李郎，只是个卖糖的孩子，我用豆腐和他换了些糖吃，你莫要紧张。”
　　“小玉，此处虽然偏远，不过叶城对你通缉令怕是已经传到此处，万不可大意了。”李毅警惕地看了看那个孩子，压低了声音对霍小玉说道。
　　“周姐姐，天色太晚了，我娘亲还等着我的豆腐回去吃饭呢，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姐姐玩。”小童十分识人眼色，看得出眼前这个文弱男子，看起来不太喜欢自己，也不愿讨得人嫌弃，拿起豆腐和肉便朝巷口跑去了。
　　李毅见人跑远也不再多说，霍小玉的容色是在太过于突出，若是被有心人见到只怕会生出事端，索性今日只是个孩子，他拉起霍小玉，关上了木门，又仔细观察了屋内，见毫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来到这平县已有月余，久居客栈不是个长久之计，同时有过于显眼容易遭到盘查。李毅早前在这城中有一旧识，便托他赁了一处偏僻处的老宅子，二人暂且安顿下来。
　　霍小玉见李毅一张脸上布满了汗水，脸色惨白发灰，赶紧将自己先前温在锅中的鸡汤端出来，递到他手中。
　　李毅却没有接，他转过身子从自己方才背回来的竹筐中掏出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放到霍小玉跟前。
　　他没多说话，但是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霍小玉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味道，她有点惊喜有带着点不敢置信抬起眼呆呆地看着李毅：“李郎，这是…….这难道是……月山梅？”
　　李毅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霍小玉伸手将布包解开，一小把青蓝色的月山梅颗颗滚圆，上面甚至还沾着一点小水珠：“这是何处得来的？月山梅长于寒冬雪山上，这平县方才入秋，怎么会有？”
　　李毅拿起一颗梅子，趁着霍小玉说话间偷偷塞进了她的口中，看到她吞下去这才一脸宠溺地笑道：“是我那位旧友送的，你今日不是胃口不好嘛，我想起你说过儿时最爱吃此物，正巧拿朋友从北方得了些，我厚着脸皮讨要了些罢了。可还合口味？”他现今隐藏身份躲在这平县，其实哪里来的旧友，不过是为了让女子安心，编造出来的罢了。这处宅院便是他自个儿当了贴身玉佩盘下来的，而这月山梅费了他多少功夫方才得来，此处也按下不表。
　　霍小玉吞下了一颗梅子，只觉得一股清香酸甜汁水溢满口中，这味道竟比之自己儿时在周王府中父王为她寻来的味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多谢你，这味道让我想起父亲来，想来自父亲去世后，我与母亲分离，只有纸鸢一人陪伴我在这世间，有生之年能再尝到此味，此生足矣。”霍小玉想起忆及往事，一瞬间眼中蓄满了泪意，泪眼朦胧中，只见烛火下男子温柔的笑眼，不过转瞬间，便抬起头收敛了泪，又换做一副浓情蜜意来。
　　“也不知纸鸢现下如何了？当日我被抓入申府大牢，她定是手足无措。”
　　“你莫要当心，我来救你之时已经为纸鸢安排好的去处，现下她在我友人家中，也好过与你我二人一同四处躲藏。”李毅自幼便是个说谎面不改色的人，他料想那丫头不是死在申府之中便是早就弃主逃跑，不过为了骗得美人安心说几句谎言又有何妨呢。
　　霍小玉看着眼前之人的眸中，烛光之中唯有自己一人影，他一介书生甘愿牺牲一切陪伴自己过上这亡命人生活，说来不感动自然是假的，不过不知为何每当她即将沉湎于李毅的温柔体贴中之时，似乎冥冥之中总能看见一副画面
　　一屋子红烛，一地红妆，一对璧人，那红衣男子侧过身子来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转瞬又低下头神色温柔的看着那位红衣女子，轻声唤着：“娘子。”
　　“小玉，小玉，你怎么了？”李毅见霍小玉半晌没有说话，眼神定定地盯着自己出神，便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霍小玉听到这声温柔的呼唤，没有从不幻想中走出来，她仍旧双目无神地看了眼眼前的男子，伸出手轻轻抚过他俊秀的面庞，容貌音色一切都与那个红衣男子毫无二致，除了此刻给予自己的眼神是温柔，而红衣男子给予自己的则是冷漠。
　　李毅也不知霍小玉这般魔怔了是有何缘由，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忽然有些冰冷，他想起自己接近她虽是出自真心，可是这份真心里参杂了多少假意，多少的心思是想获得申兰所说的能决定安西军队和父亲存亡的秘密。但是他对于霍小玉的怜惜也是真，此刻被她这种眼神一觑，心中竟有几分心虚。
　　“小玉，你莫要吓我，可是哪里难受？”李毅心中心虚几分，这面上便多了几分关怀。
　　霍小玉此刻早已从幻觉中醒来，看着李毅一脸紧张的模样，心中原先的怀疑竟然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与其相信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幻觉，还不如相信眼前这个陪伴自己多时的男子，她从不是矫情迟疑之人，当下心中便下了决定，以后不再沉湎在幻觉之中。
　　“无事，李郎莫要当心，我不过是白日里有些累了，方才有些困顿罢了。”霍小玉又拿起一颗月山梅放入口中，清甜的香气压下了她口中的苦涩。
　　“那便早些休息吧，明日不要再如此操劳了。左右不过是些杂事，你等我卖完字画回来，我来便好。”李毅又拿了几颗梅子递到她口中，看着她吃下才放心。
　　“嗯…….”霍小玉几颗梅子入口后，一阵浓烈的困意袭来，话还未说完便躺倒在软榻上。
　　李毅看着女子陷入沉睡后，将桌上的月山梅布包扎好，收入到榻上摆的木盒之中。他看着女子的睡颜，一阵风袭来，桌子上的烛火化作了一缕青烟。一盈月光透过窗户纸从外漏进来，这巧落在霍小玉的面颊之上，月下美人，也不知是月色还美色更为撩人。一片漆黑之中，玉面雪肤，那清丽的面容泛出了淡淡的清辉。
　　霍小玉自然不知此刻自己的容色之盛，她似乎在梦中睡的不太安稳，一声梦呓，秀眉微蹙，翻了个身子，此刻正被面对着李毅。
　　偏巧在她动作之间，一段极细的红绳从她的脖子上露出，一块圆玉滚了出来。玉片的一角覆着金色薄片制成的金链接物，看得出玉上修补的痕迹。
　　月光下那金片上竟然好像有着许多细小的文字，李毅小心翼翼地从霍小玉脖子上将红线解下，把玉佩握在手中反复观看。
　　可惜那文字细小如蚊足，无论他如何端详，都只能看清楚两个字“河洛”罢了。
　　他碰巧看到了边上的笔墨，犹豫片刻后拿起笔蘸取了少许墨水，小心翼翼地涂在玉上，又拿出一张熟宣来照着平日里盖章的方法，用着玉面在纸上印下了痕迹。
　　做完一切后，他推开窗门再窗上轻叩了3声，一个黑色的小身影从外墙翻入立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身形矮小，极为纤瘦，一身黑衣面上却没有做任何遮挡，月光将他的面容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若是霍小玉此刻醒来，定是可以认出这人便是白日里那位为了一篮子麦芽糖哭泣的小童子。
　　“公子。”小童面上早就没了白日里的天真稚嫩，反而一脸的冷漠，教人看了好生怪异。
　　“白清，这上面的内容你且帮我去查，尽快不得耽误。”李毅将方才的纸片递到小童手中。
　　“是”白清的袖中跑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仓鼠，跳上了窗门，撅起鼻子嗅了嗅李毅手中的纸片，这才伸出两只小爪子抓住纸片跳下窗户，一个闪身跃入草丛之中，而那白清也早就消失在月色里了。
　　李毅这才关上窗，拿出一条帕子沾了些水细细地擦去了玉佩上的墨迹。他回头在霍小玉的身旁静坐，那玉佩生寒他将冰冷的玉放入自己怀中，直到玉染上温度，这才低下头无声无息地将玉佩放回了霍小玉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