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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今年,不管 ...

  •   今年,不管怎样还说得上是风调雨顺,眨眼间又到秋天了。
      农历的十月,正值是紫荆花盛开的季节,这一年紫荆花开得特别的多,特别的好。在张家堡上,几十棵粗大的紫荆树很是应节,都纷纷在开着花。而在宽阔的闽河河堤上,一排排的紫荆树长得特别葱葱喜人。绿叶丛中,开满着朵朵紫红色的花来,一团团,一簇簇,娇妍烂漫,甚是壮观。那状如蝴蝶般宽大的叶子间衬托着片片的花辨,显得格外迷人。走近,偶尔见到几只小蜂忙碌于其中,点缀在花间里,相当怡人,有趣盎然。
      在这个花开的季节里,承宗上学的日子终于到来。
      这天早晨,当东面涂上一抹彩霞,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由云霞陪着的承宗和俊男一道兴高采烈地上学去了。
      今天是头一天上学。承宗比往日起得特别早,天还没透亮,便一骨碌的爬起床,草草吃过早饭,就催促着云霞出门。临走前,少夫人还再三叮咛过几句后才放心让他离去。也许是太兴奋的缘故,一出门的承宗就象兔子般活蹦活跳起来,其开心的样子难已形容。
      由俊男在前面引路,不一会便来到位于堡南面的张氏祠堂。这时,这里已陆续出现了孩子们的身影。今日的张氏祠堂似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这地方除供奉着族人的祖先外,而今却成了孩子们学习的场所。
      经过修葺和粉刷后,祠堂已变得焕然一新,仿如刚建好一般,相当气派。虽没有秦砖汉瓦般那样时间久远,那样耐人寻味,但它那不凡的建筑风格和富有闽南的建筑特色,足已令张氏族人为之骄傲和自豪。尤其是祠堂大门两旁木柱上的对联,字迹洪运苍劲,如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无不让人拍手称绝。对联也有意思,除道出了张氏家族过去和将来的辉煌外,让人见后不免慨叹一番,为之骄傲。但见得门楣上写有四个醒目大字:《人材辈出》,两旁是:
      张家门前出孝子自古有之,
      堡中宅内藏将才历来如此。
      不知此联是出自何家之手,竟巧妙地将张家堡此名也嵌在联中,富有寓意,堪称上成。
      云霞、承宗是头一趟到这张氏祠堂,也免不了被眼前的一切所打动。
      头一天上堂,面对着新的环境,对承宗来说自然觉得新鲜和陌生。私熟里有一个规矩,也就是老夫子延续至今的旧习惯,每逢新人入学,这天总得向孩子们教上一首诗或一首童谣视作礼物,表示欢迎。而今日是承宗头一天上学,老夫子自然也不例外,也要教上点什么来。可今日老夫子却打破常规,竟给孩子们教了一首歌,而这首歌跟其它歌不同,除唱起来容易上口外,它还挺特别也挺有意思,孩子们都很喜欢。每当放学归来,在繁华长街上出现孩子们的身影时,那清亮的歌声便随之响起: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日日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世人苦被明日累,能几何?
      请君听我明日歌……。
      别以为年迈瘦弱的老夫子只得一身儒雅之气,就别无长物,从他教授孩子们这首劝学歌中,足以反映出他用心之良苦。其次,他也别无所求。垂垂老矣的他一心只希望着孩子们能多懂些道理,指望他们能善待今日,珍惜明天,要好好学习,不要荒废光阴,蹉跎岁月。
      自从承宗上学后,人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朗和活泼。因为环境不同,现在接触的人和事多了,空间也大了,对他而言自然是如鱼得水,顺心顺景。少夫人见他这样,满心高兴,也替他开心,心想:看来自己让他早点上学的决定还是没错的。
      现在,少夫人再不用每天都要督促着承宗写字和背诗,日子倒过得清闲。在府中,除一时兴起偶尔作作画外,更多的时间是跟云霞聊聊天或走出家门到外面游逛,有时也到茶行里转转。近来,少夫人似乎转了性,一改金屋藏娇足不出户的习惯,现在竟变得开朗和对任何事情都看得不太在意。深闺的生活在续步地敞开,生活的空间不断变得开阔,使她有机会接触和知道更多的人和事。在外头露面多了,自然为堡里的人所认识,人们除投来善意的目光外,更多的是眼神里充满着猎奇和躁动,无不被少夫人那富有女人韵味和艳光四射的娇容所倾倒,纷纷争相为能目睹当今富甲一方的少奶奶的美艳风采而心满意足。
      除此之外,人们仍然不难发现,在她身上不时还散发着一种独有的、长期被大宅深闺所熏陶和滋润的、挥之不去的清丽和淡雅的秀气。其秀之鲜润其气之水灵,宛如云绕山间,宛如芙蓉出水,若隐若现,自是撩人。
      每当她和云霞在堡中出现,顺长街而过时,少夫人那款款动人的仪态和那轻盈的身段便暴露无为,无不引来路人艳羡的目光。也就在这个时候,自然在彩姑那小铺里马上就围着一帮好事的女人,她们在评头品足之余,必定要大发一番慨叹和议论,然后才悻悻而散。
      每次都是这样,自然少夫人也看在眼里,心里老觉得不舒服,无奈,唯有减少白天出门的次数,变得没以前那么频密了。而云霞却不管那么多,照旧天天出门。她每天都要接送上学的少爷承宗,还要常常到外面打点府中的一些锁碎事儿。有时,少夫人实在闷得发慌,也只好待傍晚时让云霞陪着,到街上散上一回步来。可是有一天,当从彩姑小铺那里传出了一件吓人的怪事后,少夫人连傍晚出门散步的机会也没有了。说句实在话,因为她真的有点害怕,心里在发怵呢。
      有人传,当夜幕降临,堡里笼罩在一片漆黑之时,街上就传来了一阵阵的怪叫声,随即便出现一个幽灵般飘忽不定的白发身影……
      刹时间,堡中上下一片惊恐,惶惶不安象真的闹起鬼来。
      腊月隆冬,寒风凛冽,当雾色苍茫之时,张家堡便弥漫在一片灰色暗淡之中。还没到入黑,街上的行人似乎都知道了此时该往那走,行色也渐变得匆匆起来。天黑齐后,骤然寒冷了许多。呼呼的北风串街过户,这时的张家堡瞬间变了,变得没有一点生色,一片死寂肃煞。本来热闹的大街上,再也见不到孩子们追逐嬉戏的身影,也难得见到走动的行人。远处,偶尔传出几声“汪汪”的狗吠声,让人听后感到剌耳而心寒。狗吠声过后,似乎一切又平伏下来,又回到先前的那般寂静。
      然而,随着不断“汪汪”狗叫声,人们象预示着什么似的马上便有了反应。霎时,“劈劈啪啪”的关门之声便争先响起,不时还夹杂着忙乱的呼喝声和小孩的惊哭声,一切都显得那样忙乱、那样惶恐。一时间,象末日到来般翻天覆地,气氛非常凝重。刹时弄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吹灯熄火如临大敌,紧张得连大气也喘不过来。
      入夜,当万簌俱寂,堡里传出幽幽可怕的怪叫声时,人们不禁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无不被恐怖的叫声所震慑。幽深恐怖的怪叫声,随风而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似乎把一切都吞噬掉。当人们从惊骇恐慌中清醒过来时,才慢慢分辩出由街上飘出的怪声来:
      “嗬,嗬,上山……采茶啰,……嗬嗬……”
      随着断续不清的“嗬嗬”声的移近,白发身影便在长街上迟缓地游弋着,飘忽着,那样子可吓人了。凌乱的长发披肩而下,将整个面容遮得严严实实,难已看其清面孔来。但可以想象得出,在长发遮掩的前额下,应该是一双呆滞翻动着半闭的眼睛,透过丝丝冷漠的眼神,不难看出其心灵深处是何等的忧伤和悲凉。沿着干瘪的鼻梁而下,便是微歪着的细嘴巴,满布皱褶的嘴唇在不停地抽搐着,在发出响声来。这响声离开了嘴巴后即向外扩散,便成了声嘶力竭充满凄怨的叫声。虽然听起来有点象哀鸣般凄凉的感觉,多少显得底气不足而丝丝无力,然而,可它的震慑力却非比一般,大有勾魂摄魄之惊骇寒栗,足已让人头皮发麻,瞬间全身长满鸡皮疙瘩来。
      听到如此恐怖的怪叫声,胆子大的自然没有多大反应,除有点惊魂未定之外,脸上仍能保存着几分镇定的神色。而小童则差矣,活象被惊吓过度般不敢造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忙着依畏于大人怀中,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当晚,有些惴惴不安、谈虎色变的少夫人这样问承宗:“外面发生这种事,你怕么?怕以后晚上就不要出门玩了……”而一向胆大妄为的承宗则泰然而道:“有啥可怕的。不就是些小狗小猫般的叫喊声吗,我才不在乎呢……有机会我还得去看看,它到底是怎个叫法的哩……”望着胆气粗粗且又满不在乎的承宗这么说,那少夫人顿变得乍舌惊讶,竟想不到年纪小小的承宗会有这般的胆量来。
      与此同时,在张婶漆黑的屋内,她的几个女儿则害怕得抱成一团,手足发抖,在哆哆嗦嗦着……
      翌日,天一亮,在街口处彩姑的铺前便聚着不少人,皆围绕昨夜的事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有的人想打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人则在窃窃私语着……
      “嗯,昨晚俺睡得早,大早起来后听俺那老头说,昨晚他听到由街上传来了叫声……唉,究竟是啥一回事来?”一上了年纪的老妇在眨着小眼,疑惑地问。
      “嘘,你也真是耳背,差不多整个堡子都知道是啥事来,你现在才问,迟不迟呀!……”说话的人瞥一眼刚才发话的妇人后,显得有点不奈烦。
      “咳,不说大伙可能不知,昨晚俺听到叫声后,便壮着胆子从门缝里偷看,可真给俺看着了。街上有一白发披肩的人,瞧不清面孔,动作缓慢,只听得嗬嗬的在喃喃叫着,可根本就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来。那样子呀,可吓人了……”说这话的妇人嗓子挺大,中气也足,看样子她不是一个胆小怕事之人。
      ……
      这群妇人在吱吱喳喳的说了一阵后,当中一年纪稍轻的女人似乎仍有不明,于是用埋怨的口吻问:“哎,都听大伙说了老半天,那人嗬嗬的究竟在说些什么来呢……”
      人群中有人反应也快,道:“这个啊,得问问彩姑了,因为她家紧贴街上,那人说了些什么她自然听得比谁都真切嘛。”
      这时,备受注目和人缘不错的彩姑听到有人这样说,便耸了耸肩膀后摆着轻盈的娇姿跨出柜台。她走到她们那边,站定后向周围扫过一眼,才伶俐地发出话来。
      “其实嘛,咱那能听得真切呢。当时咱也害怕得不得了,忙将女儿和柱子抱成一团,浑身发抖的简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不过,事后咱问了咱男人,在外面听到什么了?咱男人说,叫喊声像是个老妇,声音低沉无力,什么嗬嗬,上秃山采茶啰!……嗬嗬,秃山上的茶树开花了!……哎,真不知怎的,本来吓出汗来的咱一听到这么说,马上就变得一头雾水来。”
      待彩姑说完,人们才知道个大概来。旋即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在响起:“嘿,简直是胡说八道……秃山上连根草都不生,那能有茶树呢,分明是……”
      “看来说这话的人也真的老糊涂、有点疯啦,竟然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唉,俺看这人的确有些不正常,乌灯瞎火的非得晚上要到处转呢。她究竟是谁呀?”
      ……
      不知过了多久,当到了该做早饭的时候,这帮七嘴八舌的妇人才陆续地散去。
      自此,彩姑这里就象炸了窝似变得比先前更为热闹,如趁墟一般。每天早上,必定有那么几个诸事八卦的妇人闲聚于此,不聊上一时三刻都不愿离去。她们都象上了瘾一般,习惯天天如此。倘若有一天不来这儿转转,就不知是什么滋味,而变得浑身不自在来,老怕走漏了什么消息一般。
      堡里发生了这样的怪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呢?
      没过几天,很快便在彩姑这儿找到了答案,原来这人是张素琴。难怪近来人们很少见到她在出现哩。不过,有相当多的人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下子竟变得疯疯颠颠来,便有点百思不解。诚然,大多数人是不希望见到有这种事情发生,就连张素琴本人。若然她心智能保持清醒一点不那么痴痴呆呆的话,就不至于弄得堡里这般鸡犬不宁来了。
      大概又过了几天,忽然堡里有人传,在《社公庙》里的贡品不翼而飞,无端端的被人偷吃了。有人还看见行动迟钝的张素琴夜宿于庙内,一觉醒来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由庙里走出。消息传开,使得喜欢到庙里拜神的妇女大为心怯和发怵。适逢初一十五,也只好选择中午后才敢到庙里拜拜。
      这个张素琴也怪可怜的。自从她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个病后,随着年纪的增大,她的病情就每况愈下,日渐加重。虽曾作过治疗,病情也得到过一时的控制,可过后却依然如故。大夫曾对她说过:“你得的是一种顽病。年纪也大,这病不是一时半刻能根治的……”还劝她注意休息,注重身子才是。而张素琴并不当一回事,独断独行,爱拄着拐杖四出游荡,后发展到神志恍惚,说起话来变得语无论次,喜欢胡思乱想。除此之外,她的记忆力也不断地在衰退。白天还好,离家后在外面游荡,到时候还能识得路而返家。可晚上离家那就麻烦了,东转西荡后,想回家时却认不清路来,不知打那回去。无奈,只好走到那算到那。渴了,胡乱找点水来喝。饿了,便到处寻找能食的东西来充饥,不受束缚,看似逍遥。
      有时白天出现在堡里时,当人们见她白发凌乱,浑身脏兮兮的一副疯颠样子时,便投来异样的目光,纷纷敬而远之,退避三舍。而一些胆子稍大的小童,则拿东西往她身上扔,口中还不停在:“脏老太,疯婆婆……快给我滚,我扔死你,扔……”地叫喊骂着。而张素琴则麻木般毫不理会地低头而过,目光呆滞,动作迟缓。
      可这些小童也够斗胆的,日光日白见得张素琴才有这般的嚣张,才有这般的举动来。若是换在夜晚,不要说是见到她这副模样了,即便是听到她那凄惋幽深的叫喊声,不被吓得屁滚尿流,浑身战战惊惊才怪哩。而每当这时候,遇上好心人见着,皆心中不忍而忙将小童斥退。这光景,人们唯有在心中替她难过,爱莫能助。
      自发生张素琴这事后,人们的正常生活给搅乱了,也打破了昔日平静的日子。堡里被闹得沸沸扬扬,人心不宁。每逢入黑,家家关门闭户,十分惶恐,如避鬼神一般。这时候,若是谁家的小孩哭闹而不听话,大人也用不着打骂对付,只要一吓唬:“再哭,还闹……俺便把门打开,让疯婆子进来,瞧你还敢不敢……”此招也真灵验,经这么一吓,孩子马上便不敢再哭闹,即变乖起来。
      自从张婶知道这事后,心中非常难过,感到揪心的阵痛。没想到张素琴一下子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自那天晚上见过她后,就再也没见她出现过了。虽然特意地找过她几次,可仍找不着,总是让人牵肠挂肚的。而今,每当张婶静下来在默默沉思时,一想到素琴她晚年变得如此落泊凄惨时,便勾起她无尽的衰思和叹息,心里面总感到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来。然而,也就在这时候,她就会情不自禁,黯然落泪来。她不忍心看到素琴现在的窘促境况,更不敢再往下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将变成怎样。能帮她点什么呢?张婶则有心无力,感到无奈。为了使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安慰一点,她唯有默默地为她祈祷祝福,愿上苍有眼,保佑她能驱走病魔,尽早康复,好好地渡过余生。也愿堡里的人能给她一点善心,一点同情,不要难为她。她毕竟是一个年迈可怜的孤寡老人啊!
      ……
      自立冬后,张婶她们便变得清闲了许多。云茶山那边的活儿少了,每隔五、六天才要去那边一趟,剩下来的时间也只有在家中忙点什么了。
      冬至那天,暖融融的天气格外睛朗,堡里呈现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人们象过年般沉浸在欢乐之中。几天前,还是冷冷清清的长街上现在也已经回暖,人气渐旺,又变得喧闹起来。堡中历来有这样的风俗,说:“冬大个年”也许是这个缘故吧,人们显得比平日忙碌了许多,既要忙内,又要忙外。
      下午,张婶打点好香烛、果品、糕点等东西后,出门朝《社公庙》走去。今次拜神跟往常一样,逢年过节都得例行。不过,看她捧着沉甸甸的托盘出门的样子,便知道这次则不同以往了。
      临出门前,春花见到自己的娘亲准备了这么多的生果和糕点就大为困惑。她不解地问:“娘,不就是跟平时一样到庙里拜神么,怎么今日就不同,非要带上这么多的东西呢?……”张婶听后,只是咧口一笑,秘而不说。弄得春花一脸扫兴,很是不欢。春花想:“你不说也不打紧,咱就瞧你能神秘到那儿去……”
      也难怪春花有这般看法。张婶这样做定有她的出处,并不是一时的胡涂而心血来潮的。
      今日是冬至了,在张婶的心目中就等于过年。此时的她还特别惦记着张素琴呢。都过年了,人们都这么高兴,而她现在怎样呢,是安分地待于家中还是四出游荡呢……听人家说,她饿了会到庙里偷东西吃,今日是过节了,人人晚上都能吃上一顿好的饭菜,而她又怎样过呢。唉,依俺看哪,她能有点东西裹腹的话也就挺不错来。
      从出了自家的门到去《社公庙》的路上,张婶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这些。然而,唯一能让张婶心里好过一点安慰一点的是,今次拜神不同以往,还特意准备了许多东西。在她看来,若然素琴姐真的掀不开锅没东西吃的话,到了庙里来也能有东西裹腹,也就不至于这么凄凉了。况且眼下是大冷天,若然真的没有一点东西裹腹的话,那走起路来就毫无气力而瑟瑟抖抖,又那能顶得住这寒冷的天气呢!
      别看平时张婶给人的感觉是泼辣暴燥,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人非草木,真正碰上这种事来,她还真有点柔肠心软,蛮有一付菩萨般同情的心肠来。
      从庙里回来后,张婶象做了一件义不容辞的事般,感到特别的释怀、舒畅。当她轻松地嘘过一口气后,自觉心安理得了许多。心里踏实了,心情也就坦然。
      晚上,当一家人围坐一起在享用晚饭时,春花望着脸上放光,言行举止比平时和蔼了许多的娘亲,联想到近日堡里出现“疯婆”张素琴这事,心中自然明白了几分。想不到自己的娘亲还能有这般义举,会使出这招“雪里送炭”来,难怪下午出门之前她是那样神情诡秘的了。
      “嗯,亏娘还有这份心思,原来带着这么多的东西去拜神是为了给……想不到娘的心地是如此善良的。”春花在自言自语地夸赞着张婶。
      而张婶听后则不大自然的拿眼猛瞪了春花一眼,良久才说出话来。
      “你就别瞎扯啦,少管点闲事吧!今日天气这样好,看来这几天气候会回暖。打明天起,你们姐妹三人得上云茶山一趟,摘一点冬茶,看能采多少算多少吧!……”
      听了张婶这样说,春花颇为识趣,也就不便多言来。
      正如刚才张婶说的那样,难得今日的天气这么好,暖洋洋的。可想而知,明年过年的时候就不会是阴雨绵绵的寒冻天气了,一定会是睛朗暖和。为什么会这样呢?黯熟节气的农家都知道“阴冬烂年”这个道理。
      农谚说:“冬至天晴无雨色,明年定唱太平年。”这对李三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恰好道出了他对来年的打算。今年,两造的谷子收成不错,剩下的余粮也不少,待明年拿到镇上卖掉,看来要修葺一下房子是不成问题的了。傍晚的时候,满怀希望的李三还独自蹲在炕前叭嗒叭嗒的抽着烟,在想着这个事情来。他打算与张婶好好商量此事,尽早作个准备来。
      然而,当吃过晚饭后,生性厚道的李三便有点迫不及待的跟张婶提起这事了。
      “孩子她娘,今日是冬至了,再过个把月又是过年啦!今年稻子收成不错,余粮也不少,看来已足够应付要修葺房子的开支了。你不是老埋怨这房子破旧,下起雨来就‘屋漏地湿’吗!依咱看哪,过了年后就动手好好修缮一番吧,你说呢?……”李三信心十足,满有把握地说着。
      张婶听后,则满不在乎的反应不大。她头也不抬地冷冷回道:“不啦!明年是盲年,是不宜……”还不等张婶说完,李三刷的一声站了起来,马上把话截住。“什么!明年不修?”他既不服气又不理解在忿忿说着:“盲年又怎样啦,难道盲年就不用吃饭,就什么事都不用干吗!……修缮一下房子是区区小事,那管它是什么年什么月,又何需顾忌那么多呢!”
      “你们男人懂个屁!对这种事又能知道几多呢。不就是净晓得抽烟和喝酒吗!俺跟你说呀,下午俺到《社公庙》里拜神,跟人家说起了这事。你猜人家是怎说的,说明年是盲年,时年不好,日煞月破,很多事情都有禁忌。不宜:上梁、动土、修仓、安床等,更不宜嫁娶、结网、安葬……俺看哪,这事儿是急不来的,还是将它推迟到后年办吧!”那张婶说得头头是道似。
      那知李三听完,马上就鼓着腮来。脸色难看的他刷的一声蹲了下去,使劲地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无可奈何低着头在自言自语着:
      “明年要做的事情,无端端的要推迟到后年做,太不划算了……说不定到了后年,这世界将会变成啥样咱也难说哩!……”
      最后,张婶也管不了李三那么多和此时是怎个感受。她没好气地瞪了李三一眼之后,象一钟定音似便把这事情定了下来:“你就别哆嗦了,这事情就这么办吧!”
      唉,可怜此时的李三也够呛的,本来他是一腔热情,对明年要修葺自家的房子是满怀信心和希望,想不到瞬间这希望却付之东流,又怎不让他懊恼和沮丧呢。也太难为他了,在心中筹谋以久的事,就这样不经意的被张婶几句不重不轻的话变成了泡影,无故之中更显得有几分无奈,眼睁睁的又要拖迟一年,实在太让人不甘了。
      说也奇怪,别以为李三是堂堂正正的一家之主就说了算,那只是外人的看法。殊不知在家中,张婶才是一家之主来。她说的话可说了算,份量极重落地有声,连李三也得顾忌她几分。而李三则差矣,虽贵为家中脊梁,身居其上,地位显赫,所说的话虽有几分举足轻重之功效,然而,却不俱影响力。在张婶看来,他说的话也只不过是仅供参考而矣,总比不说好一些。但无论怎样,对李三而言这并不算是什么稀奇,反正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事了。
      不过,这些仍算不上什么,而真正令他尊严顿失而又觉得窝囊十足的是:秋收后的一天,家里忽然来了一位专为春花说亲的媒婆。媒婆说春花这妹子生得个头高大,骨壮臀园,已到适婚之年了,俺费舌一番已在城中物色到一大户人家,看两位意下如何。李三说:“女大不中留,总得要出嫁的,这是千古之律呀。若咱妹子投得好人家,日后不用捱穷受气,能过上安稳的小日子,咱也没什么可说,顺其自然吧……”媒婆听得李三这么说,知其厚道实在,便脸露笑容点头称是。心里道:听主家人这般说,此桩婚事猜想也已有六成把握,乃意料之中的事了。于是道:“既然如此,俺便尽力撮合撮合吧!”话一说完,那知在旁一直不哼一声、佯装莫不关心的张婶马上爆出话了。她劈头道:“这事说得过早啦!不用急嘛。俺那妹子又不是嫁不出去的人,急他个啥呢……”她横了李三一眼,眼神发光的直逼着他道:“春花那妞才二十出头,正值能于之时,自家的活儿才帮干了那么几年,还未干出个够来。现在这么早的准备要嫁人不就便宜着人家么!养她这么大,图个啥呢!不就希望能帮忙多干点活儿!……你也不用脑子想想,瞧瞧这样划算吗!明摆着益人家嘛。唉,还是过些时候再谈吧!……”张婶一脸愠色的对着李三轰了一通后,那李三顿时变得有冤无路诉,象泄了气的球一样,唯有灰灰地耷拉着头来。媒婆见得这般光景,唯心下叹气。她思量张婶其人势利,自知此事难成告吹。不过,她也深为李三不值,怎个堂堂男子,既无作主的权力,又无男人的尊严,在女人面前说起话来如此苍白无力——矮人一截,怎也发不出威来呢!最后,媒婆丢下了一句让李三听完气不知打那出的话后,才没趣而去。
      “唉,男人俺见得多了。象这样毫无主见,不能处事的窝囊男人还是头一趟见着,太让人失望啦!”
      媒婆走后,那李三真个儿不知气往那儿消,即时就两腮鼓鼓发胀,满脸通红。为此,他扭眉瞪眼的对张婶非常之生气。可是,气没处发又有什么用呢?无奈,只好憋在心里,过了几天后方显没事。
      唉!这个张婶也是,也太霸道了,实在让人争不下。这不是牝鸡司晨吗!明摆着有悖常理。此乃是闲话,在这不必赘叙。

      近一段日子,“疯婆”张素琴在堡中闹得也够凶的,使堡人大为困扰。虽不至于弄到翻江倒海、风声鹤泪的地步,亦足已让人谈虎色变、鸡犬不宁。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个月的光景,人们似乎已从阴影中走出,有所淡忘。已不再把此事记于心中。大街上,入夜时分,也多了孩子们在追逐玩耍的身影。似乎在还原着昔日那般样子,回复生气。
      夜里,再没见到张素琴在堡中出现了,这本来是件好事,众人期望的没什么不正常。可是,有些人却似有所失,觉得不对劲,纷纷想探个究竟来。
      而每逢清早,在彩姑的铺前,总有那么几个好事之人,自发而聚在喋喋不休地叽咕着,在小声议论着这事来。人们只知道“疯婆婆”的确已在堡中消失了,很可能已不在人寰,但到底她是怎样消失了呢,那就不得而知了。然而,能知晓的人恐怕也廖廖无几。不过,听家住茶行附近的老更夫说,有天深夜,他巡更后回家,在河堤上远远听到一妇人的哭泣声。当时想:是谁家的女人呢?未几,循声过去想探个究竟,可没走多远,哭声忽而停住,正当纳闷之际,霎时见到一条黑影往河里冲去,随后“咚”的一声巨响,瞬间平静的河面被打破,绽起了不少水花……
      经多方考证,种种迹象表明,投河的人无疑是张素琴。她确实死了,可怜的是,至今尸首还未找着。张素琴的死并没有带给堡里的人多少伤感和悲哀,恰恰相反,能感到的是阴霾尽散,云开日出,特别是小孩。他们欢天喜地的奔走相告,乐意盼着这天的到来,好结束那担惊受怕的恐慌日子,重新回复到过去那种平淡而又安宁的生活。而上了年纪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则十分难过,即黯然泪下,很是悲伤。觉得素琴的死,太凄惨了。为什么她的晚年会有这般不幸的下场呢,真是不敢想象。
      每当夜深来临,沉浸在宁静和安然的张家堡似乎还安睡在梦中,没有露出丝毫的不安和焦燥,对堡里所发生的事无动于衷,不痛不痒,近乎麻木。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在漆黑的深处,由山间里刮来的山风却在“嗖嗖”作响,似嚎如泣,所经之处,皆天昏地暗。风声中,饱含着凄然,饱含着悲怨,正起劲地向堡中袭来。
      消息传到张婶这边,个个毫无心情,举家难过,皆为素琴惋惜。
      而承宗年纪虽小,不太懂事,可知道这消息后也为之心绪、黯然。虽说在云茶山上曾见过一面,印象中那个白发蓬松的老婆子,虽样子有点吓人,可她的眼神里毕竟充满着和蔼,着实有几分可亲的。现在,她人已去了,以后想见见她就再也见不着了,心中难免有些怅然难过。
      这天,承宗跟他娘亲提起这事。他说:“娘,前阵子在街上闹得挺凶的那个疯婆子死了,记得在云茶山上我曾见过她一面,她说她还认识咱爹来,是有这个事吗!是啥回事呢?”少夫人说:“她说的一点不假!这事还是前不久韦清他告诉我的……”
      少夫人说罢,又问:“承宗,怎么今天跟娘提起这事的?”
      “娘,你又不是不知我爱刨根问底的,我也想知道是怎样一回事来嘛。”
      听了承宗这样说,无奈之中,少夫人唯有将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说句真的,若不是承宗提起,还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跟白发婆婆有过这段往事哩。
      最后,少夫人还告诉承宗,要他象父亲那样,做人要正直,不可恃势凌人,得有同情心,乐善好施,这样方受人尊敬。切不可做一个无德无能之人,并叮嘱承宗要时刻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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