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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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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年四季中,也许冬天的日子是最难熬最漫长的。时近立春,寒意不尽,气候依然阴冷,正所谓早春料峭。然而,在这个万物待苏之际,有很多如意的事情会接种而来,也有很多不尽人意的事情在悄然萌发。
前一段日子,承宗通过在私塾的学习,进步神速。特别是在对联方面尤为显著,老夫子也曾夸奖过他一番。加上他每天都能和俊男见面,又是一同学习,使他觉得时间很容易打发,倍觉快活逍遥。他曾顽皮地想过,假若以后每天都能跟俊男这个小美人在一块,该是多好啊!而俊男亦是如此,心境极佳,每天都能和承宗在一起,除了学习之外玩亦一起,加上处处有承宗呵护着,自然就象天上的鸟儿一样,那开心的劲就甭提了。
在私塾里,承宗和俊男的要好是有目共睹的,每天出双入对,朝夕相处,严然象小夫妻一般,甜甜绵绵。不过,也引来了一些人的白眼和嫉妒,而让他俩有些尴尬和不那么舒服。但不管怎样,依承宗的个性,这些只不过是风吹草帽——平常事一桩,没什么大了的,他依然还是我行我素。
然而,在这群同龄的孩子中,唯华聪和承宗最为出息,他俩在心智上比起其它孩子来早慧,且读书聪明。而在老夫子那清高的眼里,此二人出类拔粹,必前途无量。其它孩子则是泛泛之辈,脑瓜儿不太灵光,如眼中俗物。尤其让老夫子惊诧的是,想不到两人在对联方面的造艺是如此深厚,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实教他大为折服,慨叹不已。
老夫子并不健忘,就是在两天前,为想考一考承宗和华聪,看谁的能耐大。在堂上,老夫子特意让他俩各作一副对联,要求联中一定嵌有自己的名字,看他俩如何。没想到话音刚落,那承宗跃跃欲试道:“我先来吧!”只见他凝神屏气片刻,旋即傲然念出:
承天地正气继往开来生生不息,
宗百家之风源远流长滔滔不绝。
老夫子听罢大为兴奋,连连击掌道:“好!好!联头有名字——承宗。”轮到陈华聪了,但见他并没有马上作出闭目沉思的应对姿态,也丝毫没有露出半点为难之色,而是轻视一笑,道:“他把名字嵌在联头之上,那咱可不可以把名字嵌在联尾呢!”
“行,行!”老夫子说毕,随即见得陈华聪凝眉而思,转眼间对子便脱口而出:
纳天地灵气万物而华,
聚世间智睿兆民皆聪。
“妙、妙、妙”老夫子顿时颜容飞扬,由衷而道。
……
老夫子一时兴起,续后一口气出了几道各式的对联,都被他俩应对如流。虽说是考考他俩,但确切来说是他们两人的一场大斗法,是一场郁积已久的得已释放的大比拼。其比试结果是各有所长,不分伯仲。而此时的老夫子虽异常开心,但却也为难,皆因两人还分不出高下来。
无奈,为了能分出高下,最后老夫子便使出一招,来个一锤定音,决出雌雄。于是道:“世间事不外乎是好与坏,对与错,是与非……说似简单,但也玄乎!不过,凡事无绝对。下面我出一对联,横批是《世事无绝对》,你俩就用‘对’和‘错’为联头,各作上联或下联,可否?”
老夫子此举,看似难度颇高,可大出他的意料。才一瞬间,对子便从他俩口中喷出。
承宗说,上联是:
对中有错此人之常理不必介怀。
华聪道,下联曰:
错中有对乃慧眼观事尽抛世俗。
老夫子本以为想考考他们的,没想到他们的不俗表现反倒让自己震惊了老半天,且汗颜不已。最后他不得不有点狼狈地在喃喃自语了一番:“老夫乃一介雄儒,平生阅人无数,象你俩年纪轻轻的便如此才思敏捷,聪慧过人,实属罕见呀。咳,此二人真乃是当今的子健再世啊!利害…利害…并非……并非池中之物啊!”
此后,自视甚高的老夫子也不得不对他俩另眼相看来。不过,老夫子也认为,虽二人绝顶聪明,是可造之材,但逞能任性,好斗傲气,乃是不争的。
按理说,小孩好斗、任性、娇横似乎也不为过,毕竟年纪细小,心志未熟嘛,况且,年长的大人亦难免有此过,更何况是小孩呢。
话得说回来,也许是小孩的好性气盛,才会让人白眼和妒忌,引出一些不欢的事来。然而,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可能是一种发泄,亦可能是一种自我的释怀。但在大人眼里,只要稍稍细心一点便会发现他们的灵光,也许会让自己刮目相看呢。
可笑的是,当天回家后的陈华聪,似乎兴奋的心情仍没平息。当在晚饭桌上,他跟几个哥们兴致地聊起白天的事来时,不但得不到他们的认同和褒奖,反而惹来了一阵责怪之声,讨来个自讨没趣,喊怨一番。不过,陈华聪不愧为陈华聪,更不愧为陈老七眼中不负众望的心肝宝贝,当他冷静下来时,随之亦将心态很快地调整了过来。他开始醒悟了,自知自己的不是,心中不免暗暗自悔:其实张府的那小子也不赖,还真有两下子的,何苦跟他过不去呢,太无谓了,还是省点心吧。其实,他这个人聪明、仗义,也坏不到那里,若能和好不计前嫌成为朋友的话,说不定有益而无害哩。
而承宗似乎好一点,虽然没有遇到责怪声,可为了这事也思量过一番呢。晚上,身躺在床上的他怎也睡不着,老是翻来覆去,脑海里尽闪着陈华聪这个人来。他觉得这个人虽有点狂妄、气傲,亦不见得想象中那么坏,人家不仅学习棒,知识丰富,还在对联方面功力深厚,才思敏捷,文采横溢,简直令人叹服。难怪老夫子对他是如此的推崇、如此的器重……唉,别看人家平时无恶不作,盛气凌人的,可在堂上,学习起来的那种劲头就无人能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呢。不过,有一点让承宗大为担心是,只怕日后俊男冒冒失失地再次去招惹陈华聪,引来无谓的争斗那就不值了。同时,亦担心华聪去招惹俊男而引来仇恨的加重。他希望自己及俊男能跟陈华聪冰释前嫌,言归于好不再斗下去……若然是这样的话,该多好啊!咱们便少了一个见前憎后的仇人,又多了一个要好的玩耍伙伴啦……承宗想着想着便更加难入寐,他似乎对陈华聪的态度有所改变。他认为:无论怎样,陈华聪都是好样的,咱应该识英雄而重英雄才是……
当夜深时分,寂静的长街上传来了更夫敲击梆子发出“梆梆”的声响时,觉得有点困倦的承宗才意识到该睡觉了。
昨天,天气蒙蒙,断断续续的还下了一整天的阴雨,而到了今天中午,天空才开始渐渐放晴。
清晨,云霞便早早起床,弄好早饭后还不等少夫人起来就跟承宗胡乱吃了一些,然后承宗就上学去了。而她也准备出门,要到天恩城去。都快过年了,自然得跟往年一样,她免不了要忙乎一番。到城里操办年货,对云霞而言虽是驾轻就熟,可一来一回的也得折腾个老半天,等她回来时,已经是过了晌午。早早放学回家的承宗此时早已饿得手脚发软,无精打采。而云霞迟回,少夫人虽没微言,但心中嘀咕,难免记挂。而云霞自知回来也晚,故一到府中就马上放下东西,二话没说便忙午饭去了。
饭后,云霞拿来一包东西对少夫人说:“俺在城里看上了两幅料子,成色不错做工也细腻。俺想:你和少爷都两年没做过什么新衣裳,都快过年了,俺就把它买下……”云霞说着,便把东西拆开,取出后摊开递给了少夫人,然后煞有介绍道:“你瞧挺不错的料子哩。大红的这块就给少爷作一套衣裳吧,红色的过年好图个彩头。这块枣色的是给夫人你,喜欢吗!”而承宗一听,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他忙抢过那布料喜看过一回,便过去嗔娇地搂住云霞,亲昵道:“嘿,嘿,知我者,云霞姨也;疼我者,关心我者也是云霞姨也。”
承宗此话一出,登时说得云霞浑身飘然,心翻喜浪。少夫见状,一时臊意难挡,旋即不舒服来:“行啦!行啦!别在这儿卖口乖了,快松开手吧!都老大不少的还……”云霞笑了,转过身来怀抱着承宗道:“哎哟,俺的好少爷,听你这么说可折煞死俺啦,什么时候学会了疼爱别人啊!平时你少跟俺怄气、拌嘴俺就心满意足了。少来这套装乖卖娇了,快闭上你这张臭嘴吧!”承宗松开了手,没趣地道:“人家说的是心里话哩,你不领咱的情也就罢了,何必还要臭哆嗦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见承宗脸露不欢,那云霞马上赔笑着打园道:“好啦,好啦,别那样小家子气了,俺是跟你逗着玩的,甭当真好吗!”
少夫人压根儿就不去理会她们在说些什么,而是在细心地端详着手中的布料。翻看了一会后,只见她笑了笑道:“这料子确实不错,云霞你也确够眼力的。这样吧,我自己就不要了,这料子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云霞一听,急了:“为啥呢?俺是专门给你买的,俺自己又哪能要呢!”少夫人道:“这没关系。这么多年来都这样过了,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小孩的,能凑合凑合便过一年了,管他个新衣旧衣的!我知你有我心,我心领就是了,这料子就留给你吧!”
见少夫人这么说,云霞又那里肯依。好歹说了一回后,少夫人见拗不过她,没法子,只好道:“既然你执意不要,那就将这块料子送给嫂子吧!等会儿咱们到茶行去拿给韦清算了。”
承宗一听要到茶行去,心知那地方非常好玩,便即时欢欣雀跃来:“我也要去!”可刚一出口,自知不行,因为下午还要上堂哩,于是赶紧改口央求道:“娘,你们就不能明天去吗!这样我就可以跟你们一块去了。因为下午我还用上堂,夫子说了,明天开始放寒假了,用不着上堂啦。那你们还是明天去吧,我求你们啦。”少夫人见承宗言词恳切在理,也就依了:“那下午就不去了,明天去吧!”
此时的云霞被刚才少夫人的话给弄胡涂了。她搞不清楚少夫人说的“将料子送给嫂子”是什么意思来。便心中揣度着:张家几代单传,在堡中可谓无亲无故,而夫人她则是外嫁之女,更谈不上有什么亲戚了,又何来个嫂子呢?怎么俺不知道的?莫非是什么?……云霞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于是便神秘地问:“夫人,张家在堡中无亲无故,何来有个嫂子呢,俺怎不知道的?”
少夫人一听,先是愕然,继而哈哈大笑,道:“嘿,嘿,你这个丫头啊,真是懵上心了,胡涂到脑瓜也不开窍来。你以为是那个嫂子呀!她不就是韦清哥的媳妇吗!”云霞听罢,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瓜后,才恍然大悟过来:“怎的就想不起呢!俺真是……”
承宗想着明天就要到茶行去,又能见到思念已久的韦清伯了,心中自是奋兴不已。当他叫上俊男一同上学时,在路上还活蹦活跳起来。他为啥这般高兴呢,连聪明的俊男也一时摸不着脑。然而,承宗的高兴绝非于此,更重要的一点是明天就要放寒假不用上学了,可以无拘无束的美美地玩上一阵子来。
晚上,饭后的承宗无事可干,百无聊赖的自顾在厅中转悠。适逢云霞也干完杂务,正清闲于身,于是不甘寂寞的她又使出拿手把戏来逗承宗,以取乐来悦已。
“少爷,你不是一个聪明孩子吗?哎,俺看哪,当然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啰!而且还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孩子哩。听说你猜谜和对联都很了得是吗!俺有一道谜想让你猜猜,猜着的话……哈哈……”云霞笑着,没把话全说完便故意停下,然后招手示意承宗过到自己这边的八仙椅上坐。
“猜着又怎么样啦?”承宗不知云霞葫芦里卖什么药,便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往云霞这边靠,坐下后道:“是什么谜来的,你就说吧!”
“嘿嘿,少爷真能猜着的话,那可利害了,俺赏你黄金一佰两,你信吗?……”云霞故作神秘地低声而说,然后偷偷瞅上一眼承宗,观其有何反应。
然而,从不轻信任何人的承宗,这会儿倒象识穿了云霞这一套把戏似,不屑道:“无聊,别哄我了,那有这样的谜语呀!你又何来这么多的赏金?”
“哈,你不信?以为俺在瞎说!俺什么时候骗过你啦。俺是说认真的,俺敢发誓,若你真能猜着的话那一佰两黄金就跑不了,非你莫属,俺双手奉上,这样你该信了吧。”见承宗仍有些狐疑,云霞只好信誓旦旦地说。不过,最后她又不放心的补上一句:“先旨声明,这谜的期限是两天,逾期猜出,视作无效,则分文不赏。”
“真的,是真的么!”承宗叫了起来。
这下子好了,云霞终于把承宗那根兴奋神经给拨动了,让他慢慢开始兴奋起来。而承宗这会儿也相信了云霞所讲的,因为他从没见过云霞在自己面前发过誓,而且把话说得那样决绝。不过,他还是有一点不明,为什么她今天无端端跟自己说出猜谜来,又说出有黄金奖赏来呢?难道是胡编瞎造哄咱开心的抑或是道听途说的。不过他也素知云霞的能耐,时不时就会爆出些意外的事来。他想到这便愈加兴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味想着这谜面是什么来,于是便有点等不耐烦地问:“那你就快将谜面说出,不说又怎样猜呢!”
这时,刚沐浴完从澡房走出的少夫人,听到厅里的说话声,马上就搭讪来:“有什么新鲜事情啊,说得这样嘈吵。”于是云霞便将刚才自己跟承宗所说的话回明少夫人,并将早上在城里遇到的事细说了一回。在少夫人的催促下,为不扫承宗的兴,云霞终于将有重金奖赏的谜面说出。不过这谜面可谓独一无二、相当之长,也不那么好记:
“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富人有,穷人也有;白天有,黑夜也有;勤快的人有,懒惰的人也有;看不到的,也摸不着的;世上最快的,也是最慢的;最长的也是最短的,最珍贵的也是最平凡的……猜是什么?”
这样一来,承宗忽判若两人马上来劲了。他铆足了劲一口气说了几个谜底后,都一一被精明的云霞推翻,最后他不得不说了几个诸如什么衣服呀、鞋子呀、头发呀、牙齿呀等一大堆根本就不着边的答案后,最终才肯罢休,着实让云霞和少夫人大笑了一回。
“也不瞧瞧自己的斤两,凭你屁大的本事,凭你天真单纯的直觉思维也能猜出的话,我想,城中的那一佰两黄金早就给人拿走了,还能轮到你猜吗。”少夫人有点看不过,说了几句让承宗扫兴和挖苦的话后,没多久便回到房间去。
那知承宗听后,不但没有气馁,反而是更加坚定掘强。随即,他心有不服地嚷道:“我就不信,总会有人猜出的。你说我本事小猜不出,那你们本事大,总能猜出吧,那你们猜猜我看。只道人之短,不道人之长,无聊!”
等少夫人再从房间走出,拿着毛巾边抹着头发边往云霞这边坐时,承宗脸上早就堆积着不少的气了。
云霞见承宗似要发火的样,就马上安抚他道:“其实那谜不是那么好猜的,要是好猜的话怎么会被誉为是‘天下第一怪谜’呢。不打紧,俺们猜都是瞎猜而矣,只是图个快活开心,聊聊闲话而矣,无关系的。别板着脸好吗!”
少夫人也不理会承宗。她转脸对云霞道:“依我看,城里搞这个什么擂台的纯粹是以猜谜作幌子,吸引人们参与其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嫌钱。你想想,都快过年了,人人手头都有那么几个闲钱,正愁着怎个花法时刚好就派上用场了,这一招着实不赖,城中商会摆这个擂台实在是高明至极呀!”
云霞也有同感,轻笑道:“难怪听人们议论说,每天到收擂时,所收的碎银都堆成小山似,足有几大车呢。如此估算,设擂几天,便日入万金。依我看来哪,城中那些官绅商贾趁临过年之际,好好捞它一把,非捞个盘满钵满不可,好过上一个肥年哩。”
“唉,没法子的。这世道啊,为了嫌几个昧心钱,花样四出,不择手段,什么招数都倾尽而出,骗你个没相量来……”聊到这儿,少夫人只得无奈地摇头叹气来。
云霞跟少夫人聊什么,承宗也毫无兴趣,心不在焉。看上去他是独自而坐在发愣,其实质那不服的心态早就驱动着脑袋中的那根弦在不停地想:这谜底究竟是什么来呢?莫非是……唉,不对,难道是……唉也不对,可能是……承宗想得异常天真。他还暗暗地安慰起自己:要是自己猜不着也不打紧,可以去问问聪明的俊男,再不成的话,也可到私塾去找老夫子问呢。
当承宗兴致勃勃的越想越着迷之际,才被他娘亲的说话声打断:“都时候不早了,还发什么呆的快回屋睡吧,明早还要到茶行去哩。”至此,他才悻悻回房去睡觉。唉,对满腹心事的承宗而言,看来今个晚上也许又是一个唯已入寐的夜了。
有一点值得一提,云霞又是怎样得知城中摆擂之事呢,这还得简单从这说起。
话说今早,到城里办年货的云霞,有幸在天恩碰上了一件难得一见的盛事。在天门街口处,聚着人山人海,街口中央搭有一戏台,台上横着一幅醒目的长条,上面写着:“天下第一怪谜”字样,台上坐着些官绅商贾,不时还见得有人往台上台下走动。台下则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则跃跃欲试,好生热闹。云霞经打听,才知道是由城中商会搞的灯谜大擂台。设擂方规定:凡打擂者只需缴一文钱作擂资,便有资格上台打擂,不过,只许猜一次,多次无效。猜中者可得奖赏是黄金佰两,不中者作罢。若想再上台猜擂时,那得需再掏钱缴交擂资。如此一来,玩意新颖,更兼重赏在前,令众人为之哗然,故吸引不少十里八乡的好奇之士,纷纷涌进天恩城来。进城者一则想凑其热闹,看一看被誉为“天下第一怪谜”的谜面究竞是什么,怎个玄法。二则是被其重金所惑,跃跃欲试,好显露一手碰碰运气。如此一来二去,天门街上便人满为患,为此给足足折腾了好几天,可谜底至今仍未猜破。而每天收擂,碎钱几大车,可谓斩获不少。据推算:主办方日入万金,甚为可观。据闻再延擂三天,若谜底仍不破时亦收擂作罢,待日后适时再设。看势头,余下三天,料定人潮蜂涌,誓必哄动之极。
云霞亦算是不甘寂寞的好事之人,深被此场面吸引,本欲至前观看,好探个究竟。怎奈人满为患,无法接近,更因有事在身,不便耽搁太久,故而放弃此念。待她几经打探得谜面后,仿似大功告成般才匆匆离去。
茶行这地方对于承宗来说并不陌生,而对于少夫人和云霞来说就陌生不过了。当冬日和暖的阳光照在唏嚷而又忙碌的码头上,给一艘艘停泊在闽河边的货船带来一丝暖意之时,在河堤的那头,少夫人她们正朝这边走来,而且愈走愈近。
当韦清见到她们时,除了高兴之外,还平添几分意外,怎也想不到东主夫人和云霞会到这儿来。
见过面寒喧了几句后,韦清便热情地将她们迎进屋里,随后便忙于端茶让座,不亦乐乎。而少夫人说明来意并将东西交给了韦清后,只是看了一回屋内周围环景,连茶也没喝一口便说:“唉哟,茶行这地方很大是个好地方呀!等一会我要到处转转。韦清,你就忙你的,不必陪着我们啦。”话毕,便动身离开。韦清则连连说“嗯,嗯,不过码头之地杂乱无章,夫人得小心才行呐!”
“娘,我不跟你们去了,我就留在韦清伯这儿,你俩就自己走走吧。”这时,承宗则拉住韦清,生怕他真要陪自己的娘亲去了。
“那也没所谓,随你便吧!”已走出屋外的少夫人回过头应着。待她们走远,屋里的韦清才将送来的东西拆开,见是一块上好的布料时,才不无感激的对承宗说:“哎哟,少爷你瞧,你娘也真有俺们心的,大老远的特意送这料子来给俺媳妇。俺不知该怎个谢法才是,俺媳妇真受不起啊。”
“这算得什么呢,是云霞姨特意在城里买回的嘛。”承宗老成持重,口气也大。未几,他就将韦清缠住了,嚷着要韦清帮他一块猜迷,并将云霞在城里见到的事说了一遍。而韦清是个重义之人,他对这位“少爷”格外开恩。在他看来,主要能让少爷开心和喜欢的莫说是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会一一满足。
而此时韦清,象哄小孩一般顺着承宗意陪着他瞎猜了一会迷后,仍无结果不了了之。于是他岔开了话题,问起了近来承宗在家中的一些情况,以及他在私塾学习得怎样。当得知她们一切都好时,韦清才舒了口气,自是欢慰不少。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歌声。承宗仔细听了一回后,觉得很逗,便对韦清说:“这是哪来的歌声呢?”韦清道:“是从船上那边传来的!”承宗听后,二话没说就径直往屋外奔去。韦清拦阻不及,只好无奈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叹着气。
当承宗走到码头边,才发现不远处停泊的船上,有一个女孩正跟另外船上的一个男孩对着歌来。由于他俩都是用外地方言及带有浓重的船家调子唱,遗撼的是让承宗一句都听不懂。不过,见他俩唱起歌来的模样很逗,也挺趣致,于是便好奇地靠上前去,蹲下后,双手托腮在静静听着。
这边(女):“俺说你傻呀你就傻,你不傻也是傻!”
那边(男):“咱说你痴呀你就痴,你不痴也得痴!”
这边:“俺说你蠢呀你就蠢,你不蠢也是蠢!”
那边:“咱说你笨呀你就笨,你不笨也得笨!”
这边又起:“俺说你贱呀你就贱,你不贱也是贱!”
那边:“咱说你骚呀你就骚,你不骚也得骚!”
这边又起:“俺说你猥呀你就猥,你不猥也是猥!”
那边:“咱说你丑呀你就丑,你不丑也得丑!”
……
只见她俩你来我往的愈唱愈起劲,唱得满脸胀红谁也不让谁。看那势头,根本就没有停下的意思。承宗听到这儿,则有点纳闷了,他搞不清他俩在唱什么之余却发现了一个挺有趣的现象,平常人们唱歌,总是欢天喜地在唱,怎么这两人却与众不同,象有什么十怨九仇一般,唱起歌来总是针锋相对、恕目而视,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承宗着实摸不着脑,有点猜揣不透。不过,有一点心中非常清楚是:他俩根本不是在对歌,而是在对骂。也许是由于这种对歌的调子挺有意思,听来朗朗上口象在对骂似,于是承宗便将调子熟记于心。
再说少夫人和云霞不知不觉间在茶行里转了一圈,当她站在河堤高处,遥看着码头上一派繁忙景象时,心中不免增添了几分欣慰。想不到自继祖去世后,茶行里的生意依然不断,蒸蒸日上,一派繁荣……她真为此而高兴、而开心。她感慨地转过头对云霞说:“云霞呀,眨眼间都过了九年啦,茶行能维持到今天这般,不但不衰,而且还如日中天蒸蒸日上,真是不容易啊!”云霞听后在忙着点头。她理解此时少夫人的心境,更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只见得心有感触的少夫人泪光盈盈地在叹道:“也太难为了韦清了,没有他能把茶行搞到今天这个份上吗!不可能。韦清他忠厚勤奋,任劳任怨,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摊子上,真是苦心一片,挺难得啊!”
过去,曾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至理名言:“但凡女人,皆多愁善感的。”一点没错,此时的少夫人不正是这样吗!
当她从河堤上下来走近河边时,本应想洗洗手也洗洗脸来舒缓一下情绪的。可没想到,当她把那双白嫩的纤手浸泡在清澈的河水里,凝望着那滔滔不绝向东而流的河水时,心中不禁波涛翻滚。她忽然间象想起了什么似又马上情不自禁起来,在默默地黯然泪下。她想起了不久前,葬身于河中的张素琴来……她觉得,素琴的命也太苦了,还没有享受过什么好的日子,就这样去了,多教人惋惜啊。为什么一个上无老下无少,一把年纪的孤伶女人晚年过得这般凄惨呢,这难道是与生俱来的定数吗!……更让人心中悲凉的是,惨死在河里的素琴到现在还找不到完尸,还不知魂归何处哩,总不至于要做漂泊不定的游魂野鬼吧……唉,要是有个归宿的地方那该多好啊!到那时真可以让人心安了。
临走时,少夫人还深情地掬起一捧的河水,缓缓地高举过头,闭目静默片刻后,才慢慢将水撒回到河里。她以前听老人说过:“举头三尺有神灵。”但愿刚才头顶上寄托着自己衷心祝愿的一捧清水,能得到神灵的感照和庇佑,带上自己善良的祝福,愿素琴那游走不定的孤魂能早日安息吧!
回来后的当晚,少夫人的伤感情愫仍弥漫于心,久久不散。
自那天从茶行回来后,云霞便发现了一个有趣现象。怎么自茶行回来之后,承宗嘴里总是哼着没词的调子呢?而且这调子也很耳熟象在那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她问承宗:“少爷,你没完没了的老哼着这调子,是从那学来的呀?”
听到云霞这样问,于是承宗便将在茶行里听到的情形告诉了她,还抱怨说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来。那知云霞听后,猛击掌道:“哎,俺想起来了,俺终于记起是……”云霞一时高兴,却忘了说接下来的话,顿时弄得承宗胃口倒吊不得要领。最后不得不由少夫人补上,作了一番解释,承宗方弄个明白来。
少夫人道:“你承宗所哼的调子叫对骂歌。这歌最初源于船夫号子,是纤夫们为了消除途中的疲劳和寂寞而随口而编的,后演变今天的《对骂歌》。此歌在漳县一带十分流行,从大人到小孩都会哼上几句,特别是小孩,只要有人先带头唱,马上就有人附和跟着唱。故哼起来还保留着很重的船夫调子味哩。”最后她又补充道:“这歌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以发泄取乐为目的,来达到娱人娱已。其最妙之处是看谁骂得最精彩,骂得最有意思,方为之好。”
接着,云霞也煞有介绍地对承宗道:“原汁原味的歌是这样唱的,不信,俺就用这里的话唱给你听好么?”还没等承宗开口说好,那云霞便即时模仿着纤夫拉纤时的架式唱了起来:
“哎唷,哎唷,咱说你走呀你就走,你不走也得走啊!咱说你行呀你就行,你不行也得行啊!咱说你快呀你就快,你不快也得快啊!咱说你慢呀你就慢……”
瞧云霞那滑稽的模样,母子俩皆忍不住,即时不约而同地格格笑了起来。云霞停下后问承宗:“好听么?”承宗才收住笑容连声道:“好!好!不过你能教我唱么?”
“那当然可以啦!这有什么难的。俺现在就用‘好、坏’和‘笨、蠢’来试着唱。俺先唱‘好’完了你接唱‘坏’,来试一试吧!”云霞说完,于是满有兴致地放开喉咙唱开了:
“俺说你好呀你就好,你不好也是好!”
承宗笑了笑,学着唱道:
“我说你坏呀你就坏,你不坏也得坏!”
兴许是第一次试唱,承宗唱起来嗓子没放开,让人觉得有些怪怪的。
“好!再来,放开嗓子大声点唱”云霞也没介意,在鼓励承宗的同时,继续唱道:
“俺说你蠢呀你就蠢,你不蠢也是蠢!”
这回承宗唱得好些了:
“我说你笨呀你就笨,你不笨也得笨!”
“好,继续,记住这次得自己编啦!”云霞夸奖了承宗一句后,又唱将起来:
“俺说你傻呀你就傻,你不傻也是傻!”
承宗则唱道:“我说你丑呀你就丑,你不丑也得丑!”
“俺说你痴呀你就痴,你不痴也是痴!”
承宗接着唱:“我说你骚呀你就骚,你不骚也得骚!”
“俺说你……”
当承宗得意地愈唱愈起劲时,云霞却蓦然停下。她发觉这样唱下去有些不对劲,便涨红着脸赌气道:“好啦,俺不唱啦!你这小子也够损的,这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分明是在戏弄俺,太气人了!”
“你不是也一样!没句好听的说我又傻又痴,我那是这样呀!太冤枉了。”承宗也不示弱在回应着。
瞧他两人的样活象小孩斗嘴般,蛮趣致逗人,少夫人也忍不住笑咪了眼。而云霞好象还余气未消,在忿忿自言自语着:“好心没好报!才教会你怎样唱,而你马上就专挑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对付俺来,真是晦气,明摆着自作自受。”
“嘿,好啦!好啦!别吵啦!不要为了这歌而怄气而反目成仇啦……”少夫人此时才收住笑容,解围道:“这不是挺好吗!这才是真正的《对骂歌》嘛。你俩发挥得淋漓尽致,骂得精彩,骂得有意思,不就把歌的最高境界都唱出来了吗!”
最后,在少夫人的劝解下,其二人才央央散去。
唉,恕在下直言,这《对骂歌》也算利害,有目共睹。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能让人发火动怒,会反目成仇来呢!实在是让人为之侧目,不敢恭维啊。
不过,用不着担心,刚才承宗和云霞只是一时的火遮眼,撒撒孩子气而已,没事的。兴许过不了多久,他俩就会象投怀送抱般自然好起来了。
今天是年二十八了,堡里的人这几天都在家里张罗着,忙乎着,准备着过年的事儿。
李三家有一个习惯,不爱在大年三十“团年”,而喜欢在年二十八这天“团年”的。这可能是张婶的主意,想图“二十八”的吉利吧。张婶做事向来爽快和猴急,是日还没到三更,她便把家里的那三朵花一一从床上叫起,一块忙乎着活来。而招弟和俊男就走运多了,用不着这么早起来,仍安睡在梦乡中。这不是张婶偏心,也许在她眼里,这两个妹子根本就帮不上手来。昨晚吃饭时,她听俊男说,老夫子今年破例不回乡下了,要在堡里过年,想见识一下山清水秀的张家堡过年是怎个过法和怎个风俗来。张婶心里也嘀咕过:今年晚造,刚好自家的那几分地打了不少的糯谷。除送了一些给亲戚之外,余下的还足够做上几大盘的甜糕。这回老夫子可有口福了,俺一定要让他尝尝俺亲手做的正宗“九层糕”呢。在堡里,上年纪的人都知道,张婶能干、手巧,做出的年糕被公认是最好的。其色泽金黄大甜外,更是坚韧有度大有嚼头,放上十天八天的仍不发霉,故张婶也为此而自豪过。不过,做这“九层糕”煞是费神繁锁,它有别于其它糕点。第一步,得从浸米开始,到磨浆、滤浆和调糖、到上锅,得一层一层地大火猛蒸,少说也得化上八、九个时晨才成。既琐碎,又费时耗柴,故此糕并不常做,除过年例外。
而此时,从厨房里透出冒着热气的光线便知,她们已摆好架势在忙开了。在张婶的吩咐下,她那几朵金花干得蛮算默契,春花和海棠在磨米,张婶自己则打下手。而秋菊则蹲在灶膛前,负责添柴加火。鸡鸣过三遍后,天还没透亮,她们已忙得大汗淋漓来。看来呀,这回也够她们呛的!她们才是一天中忙的开始,到中午还要搞这搞那,下午还得打点着和准备着一年一度丰盛的“团年”晚饭哩。
然而,在这一年一度的难得日子里,自然免不了要宰阉鸡磨豆腐,也自然免不了要辛苦地折腾一番了。
等招弟和俊男起床后,张婶才和春花海棠伸着懒腰从厨房里走出,想歇一会儿来。起来后的俊男见没事可干,便拉着招弟的手说:“不如到张府找承宗玩好么?”招弟点了一下头同意后,正想一块迈出门去,可还未踏出门槛便被张婶喝住:“闲得发慌呀!去那啊?”招弟生性怕事,怯怯而说:“没去哪,到张府嘛。”知道是去张府,张婶的口气也就软了下来:“妹子啊,别忘了明天拿上几块‘九层糕’到私塾去,好让老夫子尝尝呐!”她一般称呼俊男为妹子。
“俺不去!俺家那‘九层糕’贼硬贼硬的,连俺都啃不过。而仅剩下那么几只牙的老夫子又那能啃得动呢,这不是添乱吗!”俊男赌气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招弟走出了门外。
望着他俩的背影,张婶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好自己给自己消气说:“好个臭妹子,愈来愈不听话了。好,你不去嘛没关系,等晚上俺跟你磨牙时你不嫌烦就行了。”
在张府里,承宗一见俊男和招弟就高兴得不得了,象有许多话要跟她们说似在吱吱喳喳着。并把昨天刚学会的《对骂歌》唱给她们听,还煞有介绍的教了她们一会,那情形、那开心的样子别说是眉飞色舞,筒直就是得意忘形。连一旁的云霞见着也看不过,口中不免啧啧道:“瞧你这小子,肚子里瞒不住东西的。这《对骂歌》才在肚里留了一宿,而现在就把它一咕噜地尽吐了出来,太没意思了……”然而,面对云霞的刻意溪落,此刻的承宗却一反常态,显得十分大度和平静,并无介怀。若换转在平时,听到这般尖刻的挖苦,他能吃得消吗!不早就火冒三丈、怒气冲天才怪哩。
听到承宗这般说后,那俊男和招弟也很感兴趣,便很快也跟着学了起来。而且俊男学得特别起劲,在她看来,学会了这《对骂歌》就好象得了一件克敌制胜的法宝儿,以后,对付起陈华聪那个小贱人时就可以大派用场,非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可了。想到这,俊男会心而笑,之后又窃自得意。
末了,承宗又兴致地将城里灯谜之事说了一遍后,则道:“这谜我都猜了不知多少回了,就是猜不出来。俊男姐,你这么聪明,不妨试着猜猜,说不定还真能猜出呢。”俊男听后,则沉思不语。而口快快的招弟则道:“这有啥难的,不就是衣服或者是鞋子吗!因为小孩有,老人有。有钱人有,穷人也有嘛。”承宗见她这么说就反驳道:“那它是世上最长的,也是最短的呢?……”
俊男见招弟说得如此轻巧,也不用脑子细想便胡乱说出答案来,难免心中不爽,便道:“象你想得这般筒单容易的话,这谜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猜吗!它早早就被人家猜去了。”承宗也接着说:“这谜也够难也够让人费神的,连云霞姨和我娘亲都猜不着,看来只有高人才能猜着哩。”
俊男毕意是个精明的女孩,虽心中想出了几个答案,但细细参照起谜面来最终还是觉得貌之千里,相差甚远,故一直不愿意说出口来。现在,听了承宗这般说唯有高人才能猜出,于是马上就想起了老夫子来。她说:“俺娘叫俺明天拿点年糕给夫子尝尝,到时咱们一块去,顺便请教一下老夫子好么?”承宗听后,也心有同感,便答道:“那好,不妨去找找他。”俊男见承宗答应得这么爽快,不免满心欢喜,心下窃想:哈哈,有个伴的话,送东西给老夫子就不至于那样冒昧、难堪了……”
次日中午,俊男果真提着张婶帮他备好的篮子来到了承宗家。少夫人听说她们拿年糕给老夫子,于是她也叫云霞捎上一点刚刚炸好的充满漳县特色的金皮酥角一块送去,好让老夫子也尝尝。临出门时还吩咐承宗路上得小心,别碰坏了东西,要早去早回。
于是,承宗和俊男有说有笑地出门去了。可没走多远,耐不住寂寞的他俩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了《对骂歌》来。长街上,无端端的出现了歌声,小孩们都觉得挺新奇,纷纷探头观之,有的甚至跑出门来看。起初,小孩们觉得她们不是在唱歌,好象是在吵架,但当看到她俩有说有笑地唱着时,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来,才弄清她们其实在对骂着,并且非常有趣,因而深深被她俩的歌声吸引住。瞧着她们越唱越得意的样子,小孩们更是心痒难奈,跃跃欲试,最后,当她俩从私塾回来仍一路高唱之时,忍不住的小孩也情不自禁地学着哼将起来。可能是小孩们悟性高,没多大功夫便唱得似模似样来,一时间,长街上歌声四起,很是招人。
承宗俊男见到这般,自是满心欢喜,也颇感得意。虽然在老夫子那里得不到谜底的答案,心中不免有些扫兴,但当她俩看到现在这般光景时,皆开心得不亦乐乎来。
自此,对骂歌就象漩风般在小孩当中流行开了。没几天功夫,堡里的小孩几乎无人不知,也无人不会。白天,在那窄长的长街上,所到之处皆能听到这歌声,小孩们好象着了魔般乐道而唱,其疯狂程度,可谓甚嚣尘上。大人们听了,觉得不堪入耳,有损人取乐之意而为之则目,故纷纷斥之。而小孩则自觉好玩有趣,其乐无比。一时间,那两句:“俺说你傻呀你就傻,你不傻也得傻!”,“咱说你痴呀你就痴,你不痴也得痴!”便成了开口闭口必唱的经典歌词来。
有道是:“学坏容易,学好难”想不到如此低俗的《对骂歌》在孩子当中是这般的受青睐,实教人始料不及,有点匪夷所思。
第二天,当意犹未尽的承宗,跟俊男招弟一块在她家门前继续你一句我一句地大唱之时,那不经意且又骂劲十足的歌声,却让对门的陈华聪听后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来。他觉得她们象有意冲着自己来而唱的,便感到格外刺耳。没听出,什么俺说你傻呀你就傻,什么说你痴……你就痴……说你狂呀……说你笨呀……说你蠢呀……句句歹毒、不堪入耳,这不是明摆着在骂自己吗!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气的陈华聪似乎又还原了本性。他对俊男承宗的恨又死灰复燃了,完全忘记了前阵子曾经想过的不要跟她们斗,以和为贵的念头来。此刻的他,除看不过她们这般张狂和放肆外,更有点不甘。未几,他也找来了柱子和几个混友,便在自家门前擂鼓助威般放声大唱起来。只要那边唱什么,这边就马上跟着响应什么,此起彼伏。瞧那势头,愈唱愈烈,愈骂愈起劲。才骂了那么一阵子,双方已是脸红耳赤,口干舌燥。其间,几乎将世上所有不堪入耳和最能损人的字眼都全用了个透。一时间沸沸扬扬,引得好奇的路人驻足而视。
最初,俊男并没有料到陈华聪他们会加入其中,只是跟承宗、招弟闹着玩的,没想到不久后他们自己加入进来,这下子可好了,可以发挥自己那伶牙利齿的本领骂个痛快,来消气解恨。故此她表现得最为卖力,也最为出息。
而承宗也本无心跟华聪作对的,前不久才想过要怎样跟他和好来。岂料这会儿陈华聪那小子却无端卷进来跟他们对骂,他实在搞不明白,心里除了生气之外还真有点冤。可碍于面子,他只好违心地帮俊男他们打气呐喊来。可不帮尤是可,一帮却一发不可收。这下子的承宗早已被眼前的情形冲昏了头,似乎把什么都抛之脑后,也根本顾不了早前对陈华聪的那份好感及什么惺惺相识之类的,对骂起来毫不逊色于招弟,尤为卖力。
此刻双方正处于酣战中,各不相让,各不示弱,各不罢休,象要将这场骂战推到淋漓尽致的顶峰。然而,他们的嘈吵声不但不能击退各自的嚣张气焰,反而惊动了家里的大人而引起其不满。马上,当这边见到张婶怒气冲冲地出现时:“臭妹子,在骂啥啦,闲得没事嘴巴发痒呀?这么刻薄难听的臭话都能骂出,就不怕弄脏了自己的嘴吗!统统都给俺滚蛋吧!……”最终俊男等几个才没趣而散。
而陈华聪那边,见此情形,个个喜得象打了一场胜仗似,开心得在拍手哄笑,在幸灾落祸着。可好景不长,当他们还沉浸于得意之时,猛瞥见怒发冲冠的陈佬七一言不发地出现在面前时,他们才意识到事态不妙,皆惊慌得四散而逃。幸而华聪那小子逃得快,象脚底涂了油似,要不给陈佬七逮着的话,非得尝尝耳光是啥滋味不可。不过陈华聪也不必兴幸过早,说不定晚上回到家中,他老爸那顿臭骂还是免不了的,自己留个心眼之余也得作好心理准备才行。
果然不出所料,回到家的陈华聪彻彻实实地挨了他老爸的一顿臭骂后,自是有冤无路诉,自是百般无奈、千般不爽。只得将心头之气全推到俊男和承宗身上。心想:有仇不报非君子,瞧那臭妞嚣张得意到啥时候,咱这口冤气是非出不可的。还有承宗那小子也一样……
报仇心切的陈华聪总想找机会来报复俊男,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招数。在他看来,仇这东西是一年算一年,最好不要拖到明年才报,那样的话就太没意思了。可怎个报法和到那找机会呢,他可就费尽思量、苦无良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静待良机了。
大年三十这天,正好是陈佬七的家“团年”。大哥陈华添跟陈佬七商量道:“爹,俺家十多年来,每逢过年都得求人家写挥春,今年俺看不如自己写吧,免得欠人家一个人情了。”陈佬七道:“哪叫谁写呀?……”华添则道:“六弟华聪他写得一手好字,何不让他试试呢……”陈佬七沉呤了片刻,道:“也好,就让这小子写吧!”刚一说完,他又有点不放心似马上补上一句:“不过,要写的话得有点新意才行,绝对不能胡来啊!”见老爹答应了,陈华添于是高兴地准备了几张大红纸,心想等会儿就跟华聪说说。
待吃罢午饭,他便叫来了华聪,对他说:“咱跟爹说了,今年的春联就不叫人写了,咱自己写吧!你是家里写字最好的,字也工整,今次你就亮一手吧!”说着,他拿来了笔墨和红纸往桌上放。
没想到那华聪这般的合作,他想了想后道:“写也没问题,只不过不知该写怎样的对联才合适。是表达过年喜庆的、或是预祝来年心愿或是其它的,你不告诉咱,咱又怎样写呢?”华聪这么一说可把他大哥给难住了。只见陈华添挠着头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咱也不知……咱们是庄稼人,能图个啥的,不就图个庄稼长得好嘛……”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今年早造稻子抽穗时,忽然下的那场大暴雨,差点白费劲而颗粒无收,弄得自己那几天吃不香睡不甜来。同时他也深知,象咱这些种庄稼的汉,靠天吃饭靠地穿衣,是铁打不变的定律。只有风调雨顺,庄稼人才有好日子过,才有奔头,才有欢天喜地笑逐颜开的时候。想至此,他高兴地告诉华聪:“你就不用写那些什么出门平安、出门遇贵人之类的了,也不必写那些什么发大财啦行好运呀的。咱是种庄稼的图的就是风调雨顺!你就按这意思写吧!”
华聪想想也是,最后“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大哥的看法。片刻后,对联已在华聪脑子里浮现。这时的他拿来了笔,先用笔蘸上墨在白纸上试写了一回,觉得蛮满意后才正式下笔写在红纸之上。只见横批是《风调雨顺》,下面则是:
阳月光照地花木茂盛,
河溪水润土人畜兴旺。
写毕,华聪审视过一回后,方大功告成般满意地笑了。直至他大哥把对联贴到大门上后,陈华聪才姗姗走出门去,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门外,瞧着刚刚贴上的对联在独自欣赏着、陶醉着。他觉得:这回是自己初次出手,果然不俗。对联字体工整兼文意豁达,其意境很贴近《风调雨顺》的横批,很是值得回味一番来。
呆了一会后,他才猛然发现,原来贴上对联后的家是这样醒目、这样有生气、这样有气氛的。怎么以前就没发觉这个呢?他在反问着自己。当他转过身来瞧了一回对门的李三家时,才发现这个小贱人的家原来是这样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儿气氛,门上竟连一张红纸都没贴,根本不象过年一般。他想:李家养了这么多的姑娘,人长得也不赖,为啥偏把自己的家弄得这般寒酸和不顺眼呢,真有点难已理解。陈华聪在呆呆地看着想着,甚至有点幸灾落祸的在窃自而笑:哎,前天才无端端的给那小妞骂了,咱这口恶气一定得出,咱也放长眼瞧瞧,看你那臭妞能神气得多久。嘿嘿,咱若想出个好点子来,到那时有你好看的了……华聪想至此,暗暗得意地奸笑了起来。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对门的李家:不单墙上的灰沙剥落、侵蚀斑驳,就连朱漆早褪的大门上,门楣也是歪斜朽旧。还有那老得掉牙的屋檐也无遮无挡、颓败不堪,只有屋檐上的几株飘零着的野草才略显生气。华聪心在想:若然下起雨来,那破败的屋檐能管用吗?见此情景,心中不免唏嘘了一番。但转念一想,里头住的毕竟是自己的对头人,值得咱这般同情吗!咳,恨还来不及呢……想至此,他忽觉得自己着实有点傻,于是便马上收敛起心情来。
此时,他脑海里忽然间灵光一闪,有了。这回咱还愁找不到报仇的机会!……咱不如给他们增添点气氛,顺便来个如此这般的戏弄她一番,好出一口冤气呀……想到这里,他扭头跑回家中,铺开红纸在桌上写将起来。
陈佬七见他又折回来专心在写,心在狐疑着:这小子咋啦,对联不是写好了吗!而且还贴上了。怎这会儿他还神神秘秘的在写啥呢?出于好奇,于是陈佬七便凑上前来问:“又写啥啦,不都写好了吗!”华聪生怕他老爹看见写什么,边支吾着:“没写啥!”边忙将东西收起。可转念一想:慌个啥呢!让其见着也无妨,况且老爹斗大的字也识不了几箩筐……想毕,于是便大大方方的继续写将起来,直至把笔搁下。此时一副只有上联的挥春便大功告成。他还担心给一会进来的大哥瞧见,故不等墨汁完全干透就连忙收将起来。
傍晚,刚吃过“年饭”后,陈华聪便匆匆溜出了家。他似乎有什么紧要的事要办,出门找柱子和那几个贴心的小混混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当夜深人静时,当李三家门前几条神秘黑影消失后,陈华聪才神不守舍地溜回家中。也许是过于兴奋,心情难抑的他毫无睡意,大口大口地喝了两碗水后,便得意地架着二郎腿在滋滋想开了:这下子可好啦!明儿是大年初一,早上街里人来人往,到时候必定又有一番热闹看了……这回呀,有李家那个臭妞好看的啦!非把她气得个大呼小叫、七窍生烟不可……
昨晚,临睡前张婶才说过:“往年过年,大年初一的俺只是草草在庭前屋后装装香,随便拜拜,这样未免有点草率,对神不敬。今年俺要改一改,非得上《社公庙》去上头炷香不可。除了好图个彩头外,还得祈个福,保佑保佑来年样样顺景、身体健康。”她还叫春花作伴前去,并吩咐她早点睡。
至翌日清晨,天气极寒,四周仍黑洞洞。还没等到鸡呜三遍,她就和春花出门往《社公庙》去了。当把事办妥后,已近天亮。
正当她俩高兴地回到家里时,却发现自家门旁怎无端端的贴有一张醒目对联。张婶则有点胡涂了:“怎出门时没见着,是不是刚贴上的呢?”春花道:“没理由,你瞧纸上都是干的,分明是昨晚贴的,可能俺们出门时天黑没在意罢了……”这时的张婶也管不了那么多,叫春花将东西拿回屋后,自己便独自在门前徘徊着。心下自忖:“咱俺家已多年没有贴挥春的习惯了,怎么忽然间冒出一张对联来呢?莫非是俺刚才装了头炷香佛祖显灵赐给俺的。有这么邪乎吗?……可又不对呀,要赐就该赐上一双才对嘛!怎这么吝惜单单赐半对呢?”她不识字,不知纸上写些啥,待春花放下了东西再出来时,才叫春花瞧瞧上面写些什么来。春花略识得几个字,凑近细看了一回,所幸那红纸上的字她都能认得。
“啥来的?大妹子,你念给俺听听……”张婶有点急不可待,在大声说着。春花极不情意地皱着眉道:“这字写得闪闪缩缩的,俺也不知写些啥来……”
张婶听后,不奈烦了。道:“你就用不着瞒俺啦,这么大的字,怎不知是啥来的呢!”春花表情显得挺无奈,只好如实念出:
屋檐无遮不怕李三会弄瓦。
那张婶听罢,不免窃笑起来。道:“唷,俺还以为是佛祖所赐给俺家的什么礼物,原来是些狗屁不通的话。嘿嘿,还把你爹的名字也写上。这回啊,你爹那脸上可臭有光啦!”张婶不懂这联的意思来,故没当一回事,自个儿笑了一回后便回屋里去了。
而春花则有点纳闷。她自忖道:俺爹又不是木工瓦匠,虽屋檐破落残旧不堪,可这是没法子呀,他又那会弄瓦呢。若然他真会弄瓦的话,就不至于现在这个样子了……
待天透亮后,李家的姐妹们都走到门外,看着如从天降的对联在议论着、揣测着。海棠说:“是谁这样缺德,将对联贴在俺家门上呢,有什么意图呀?”而秋菊则说:“写这对联的人很可能是跟俺家有仇,才用这一方式来发泄,想趁过年之际好出口气兼捉弄一下俺家。咳,也够卑鄙的!究竟是谁干的呢?”俊男挺有心计,她不吱声。想了一会又看了一会后,觉得对联的字体写得挺端庄漂亮,不是一般人能写。其联之意虽不尽明白,但字行间里却充斥着讽刺的味儿。如“屋檐无遮”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情,怎么会来个“不怕”呢!怎么又将不懂瓦活的老爹要提到联中呢,真有点弄不透。当刚才听了两个姐姐这么说后,她心中便有了个谱来。断定这人采用这方式是跟咱家过不去,来达到讽刺、捉弄的目的。他会是谁呢?
当姐妹们七嘴八舌在说个不停时,张婶又从屋里走出,生气道:“不要为这张破纸而愣在一堆啦,赶快回屋吧!唉,这张破纸搁在这儿没用也碍眼,等俺把它撕下算了。”说着便举手来撕。春花眼快,忙用手拦住:“不能撕!娘,撕不得啊!若把它撕了,可就不知是谁人所为啦。俺倒要看看谁这么可恶,敢斗胆欺侮到俺家头上。”张婶觉得在理,无奈道:“也好,那就让它多呆一会吧!”说完自己进屋去了。没多久,春花海棠秋菊也各自回屋,外面只剩下俊男和招娣。
李家门前无端端的出现了对联,自然招惹了不少行人的注意和围观。一些人出于好奇,只是瞧一会便离去。可也有一些人则出于好事,爱寻根问底而驻足观之,就免不了要交头接耳和捕风捉影一番。待消息传到了诸事八卦的彩姑那里后,更是一时哄动,人们纷纷涌至李家来瞧个究竟,凑其热闹。
这时,从对门的陈家忽传来了一阵叫喊声:“屋檐无遮——不怕”这是柱子和几个小混混齐声喊着。紧接着又传出:“李三会弄瓦”那是陈华聪在得意地喊。如此一连喊了几遍,此起彼落,可一次比一次声大,一次比一次嚣张和放肆。
起初,俊男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以为他们又想搞《对骂歌》那一套,故无心理会。可当喊到第三遍时,她听清楚了,原来在骂着咱爹实则冲着俺来。这下子,俊男完全明白了,这事肯定是他干的。难怪那字迹这么眼熟了。
此刻,瞅着这帮人的嚣张样,俊男登时气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连一向姣好的小脸蛋倾刻也变了形,只觉牙咬得格格直响。她冲到对面陈家门前站着,怒目园瞪地对着陈华聪骂道:“臭小子,臭贱人,不要欺人太甚了,有本事的就冲咱来,咱可不怕。搞那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能光彩吗,太卑鄙啦!”说完,她仍余怒未消,又抬手指着柱子和几个小混混道:“你们也太傻了!傻得没心没肺,傻得不可救药。你们跟他这号人糊混值得吗!该醒醒吧!还是省点气回家过你们的年吧。”
柱子他们几个到底是陈华聪的铁杆哥们,他们根本就不卖俊男的帐,反而还厚颜无耻地在得意忘形哈哈大笑着。未几,在陈华聪的唆摆下,他们又事无忌惮地你一句我一句的叫喊了起来。
俊男见劝说不奏效,反倒想起了撒泼来。她对着陈华聪他们道:“有种的就别走开,呆在这儿瞎叫吧。等咱……”还不等将话说完便扭头咚咚地往家里跑。招弟在旁看得真切,虽有气在心也恨那陈华聪,但不敢谬然参与。当这会儿见俊男忽然跑回家中便怔住了,不知她要搞什么明堂来。
可没多久,只见俊男捧着盛着水的木盆“咚咚”从家中走出,拼命朝陈华聪他们冲去。也许木盆的水过于满,一路走来那水花溅得她一脸,连前襟都弄得湿漉漉的。陈华聪这帮人弄不清俊男到底搞啥来,唯有争相闪避着。
“你们这帮臭小子,没安好心的瞧往那儿跑,看还逞能个什么样,得意个什么样!不要跑……”俊男边骂着边将水猛往他们身上泼。那模样象发疯似,顿时吓得陈华聪一伙四散而逃。
俊男追赶了一会后,见讨不着便宜只好停下,唯有赌着气没趣而回。招弟生怕将事情弄大,忙上前扯住俊男道:“算了吧!跟这帮小无赖斗没啥好处的,还是回屋去吧。”
“不,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这帮衰人。若然再这般闹的话,俺非把他们淋个落汤鸡不可!你别拽住俺……”俊男挣脱了招娣的手,气呼呼地又跑回屋去,想要再盛一盆水出来。
此时,屋里的张婶已听到外头的嘈杂声,可她不大为意,只当是街上小孩在胡闹着。今见得俊男赌着气拎着木盒回来就问:“妹子,在外面胡闹啥啦,弄湿了身子回来换衣服呀?”
“娘,哪是回来换衣服的!俺是回来……”俊男说到这里马上打住。她不想让娘亲知道自己拿水去泼他们,于是赶忙把话题一转道:“陈华聪那小子太坏了,原来门上的对联是他搞的。他欺侮俺家,还叫来几个人在外头大声叫嚷,喊什么‘屋檐无遮……李三会弄瓦’来嘲笑俺们。弄得街上看热闹的人不少,多丢人多难堪啊!”
这时春花也想起来了。她道:“对呀!难怪门上的对联也是这么写的。好哇,等会儿俺把这撕下来,看他还能骂个啥的……”张婶听罢,马上制止道:“留着它,不能撕!”
“为啥呢?早前你不是也叫俺把它撕掉的吗!怎现在又不让撕呢?……”春花听得张婶这么说,一时变得无所适从,甚是惘然。
“当初俺叫把它撕下可就没事了,而你们偏说不能撕,好瞧瞧是谁干的。可现在好啦,不就是陈家那个混小子干的吗!这就更不能撕了……”张婶来气了:“俺倒要瞧瞧那小子怎个缺德,跟俺家有什么十怨九仇,为啥偏在大年初一的欺侮到俺家来。另外,也好让邻里街坊瞧瞧,陈家是怎个教子的,怎教出个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小子来!”说完,正想和春花她们出门去。
而在屋里抽着闷烟的李三看得真切,便赶忙搭话劝阻道:“哎呀,算了吧!在过年这大喜日子里,应开开心心和和气气的才是,有什么必要跟人家吵呢。让一步忍口气不就过去了吗!有道是:和为贵嘛。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然而,李三说什么都无用。主意已决的张婶根本没把他的话往心里搁:“废话,甭管他……”说着便和春花她们往外就走。可没走几步,心存不服的她又回过头来瞅了李三一眼,心里骂道:“瞧你这个没劲的孬样,人家都骂到你头上了你还懵然不知,装作若无其事,未免太糊涂透啦!说什么让一步忍口气,什么息事宁人,简直是屁话,叫人失望!”
而在外面,陈华聪他们见俊男跑回家后,皆以为她妥协不敢再斗了,便越发变得嚣张、放肆。他们继续放开喉咙在大声叫喊着,其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正当他们喊得正欢时,才瞧见李家门前陆续出现了张婶和春花她们的身影,这时的他们才心有所忌,那叫喊声也随之也从强变弱,有所收敛来。
张婶站在门前中央。她猛扫了一眼他们后,也顾不得围观的人群在看着,便开始咆哮起来:“你们这些遭人骂的臭小子,为啥都哑了下来呀!不用怕,有种的就继续大声地喊吧!引得越多人来看越好,这样才过瘾才够热闹嘛!……”果然,张婶的吼声确实了得,也颇有成效,一下子便惊动了不少路人前来围观。
见到这般,张婶仍怒气难平。她继续面向众人大声喊道:“你们都看看,瞧瞧俺家门上的对联是啥回事的。它不是送给俺家的过年礼物,而是送给俺家哭笑不得尽让人生气的一份破东西……”说到这里,张婶尤显激动。她用手指着陈华聪他们对着围观者又道:“大伙瞧瞧,大伙评评理,连这帮臭小子都事无忌惮地欺侮到咱俺家头上来,这是啥世道呀!这还了得,太无法无天了……大伙也想想吧,陈家是怎个教子的,怎就教出个不知廉耻,无恶不作的小混混来呢……”
这回张婶真的豁出去了。她仍在大声骂着,她希望能吸引更多的人围观,好让他们都能听到自己在骂什么。而这当儿,春花可有些难为了,则越发不对劲来。她见自己的娘亲这般当街泼骂挺不是滋味,不单有损自身形象,还影响了自家的声誉。于是她上前劝阻,拉着她娘央求着:“娘,你就别再吵了!你看都这么多人瞧着,多不好意思啊!况且今日是大年初一,多不好意头啊!还是回去吧……”可怜那张婶,这会儿正是火遮眼、气上心来之时,她根本就不卖春花的帐,她将春花推开后继续一意孤行地大声嚷开了。那春花没法子,只得悻悻站在一旁干着急。
“大伙评评理吧!俺李家什么时候得罪过陈家?俺李家虽不争气,生了些不善农活的绣花料子,连放个屁的也不响,这个俺是知道的,可这有什么法子呢!……唉,俺家虽不象陈家那般威风,那样人强马壮,可俺李家又有什么错呢!又为啥那陈家偏偏要欺侮到俺家头上来呢?这不是吃芋头——挑软的吗!俺说的对不对,大伙可掂量掂量……”张婶风风火火,骂得声色俱厉,满脸通红。
这时,人群里有一部分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的是同情张婶,替她不值。有的深知其泼辣,则幸灾落祸在偷偷窃笑。
不知过了多久,当人群里的好事之人仍七嘴八舌在议论时,那发泄完气的张婶才在春花她们的簇拥下,消气回到屋里去。
然而,外头闹得这般哄动,自然惊动到张府。当少夫人她们出来观看时,街上早就围着不少的人。承宗不知发生何事,他拨开人群找到了俊男,见她那狼狈的模样和看了一回她家门前的对联后,便问发生了什么事来。俊男余气未消,略将经过说来。承宗听后大为气愤,口里骂道:“那臭小子又疯啦,怎又搞出这等事来,太离谱了……”他转过头忙安慰俊男道:“你不用愁,咱这回帮你得好好跟他斗上一回,看他怎个得逞法……”俊男道:“怎个斗法呢?”
“这……这个……”承宗给问住了,在支吾着。
忽然间,人群里有人喊道:“瞧,门上那半副对联孤伶伶的又不对称,多难看呀。要不,快快把它撕下来吧!”众人听后深有同感,纷纷附和着:“对呀!把它撕下吧!”忽有人反对,并提意道:“这可撕不得,撕不得啊!贴在那有什么不好的?若然有人能将下联补上,凑成一双的话岂不是一副完完整整的对联吗!”这人说得也在理。
承宗听得真切,陡然顿悟。心忖道:“咱何不把下联续上……”想至此,他重新走近门前,将那对联从头到脚仔细看过一回后,连忙向他娘亲那边跑去。
却说少夫人和云霞在旁静观了一会后,经打听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来。少夫人对云霞道:“你瞧,李家门上对联上的字写得多秀气啊,看来不是一般人能写的。还有那联意写得生动风趣,虽挖苦讽刺的味道挺浓,但其结构清晰,既有前呼又有后应,且用字含蓄巧妙,实在不俗,非名家所能比也!”少夫人不知那来的兴致,在频频点头称赞的同时,还意犹未尽地调侃道:“最让人叹服的是,前句:‘屋檐无遮’本就极富抵毁之意,而末句却用上叫人放心的‘会弄瓦’来回应着,极是兀配巧妙,一语双关。把‘弄瓦’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正达到冷嘲热讽的目的。不过,话得说回来,此种行为是极不可取的。”
云霞听后,略不耐烦道:“行啦,行啦,俺知道你是行家啦!”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冲着少夫人笑了笑道:“可惜呀,有上无下,要是有人能把下联续上的话就好了。哎夫人,你操艺不浅,看能否将下联续上,试一试嘛!”
那少夫人听后,只沉吟了片刻,便谦谦而笑道:“若论将下联对上其实不难。若是将下联对得好,能乘上启下意境贴切的话,就不那么容易了。唉,俺看这蛮辣手的,一时还无能为力来。”这时,远处忽传来了承宗的喊声。
“娘,娘……”承宗喊着已跑到她跟前。他喘着气问:“娘,那对联里的‘弄瓦’是什么意思呢?……”还不等少夫人开口,那云霞便抢着道:“这个你不懂没关系,俺告诉你吧!‘弄瓦生璋’乃源于古时那些舞文弄墨的文人之口,是用来表示生小孩的一种雅称。‘弄瓦’者即生女之意也;而‘生璋’者则表示生男也。此叫法由来已久,一直延续至今。你忘啦!成语里不是有个叫‘弄璋之喜’的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才多了个‘弄瓦之喜’来。”云霞说得有板有眼,极显在行。
少夫人也接着道:“不用俺说了吧,大概意思云霞姨已说了个八九不离十的,这回该明白了吧!”
“哦,是这样!”承宗方如梦初醒。他沉思片刻后,忽然口中念道:“有了,这回有了……”话毕象发现什么似径直跑回到府中。
不一会,只见他飞快地从府中走出,同时手里还拿着一张红纸。当他兴冲冲地走到少夫人跟前时,即兴奋地道:“娘,我把下联续上了,你快瞧瞧这样行吗!……”说着便打开给少夫人和云霞看。云霞看过后,在微笑着连声称好,而少夫人看后则十分惊喜,在抿嘴不语。见她俩皆无异议,那承宗便马上找到俊男,并一块将那下联贴到另一边门上。至此,李家门上的对联也总算是完整无缺了:
屋檐无遮不怕李三会弄瓦,
胡言乱语可悲陈七乱生章(璋)。
这下子可好了,终于把下联凑上,对围观的人来说总算是有了个交待。而承宗以牙还牙也帮了李家一个大忙。对俊男而言既开心又兴奋,心中禁不住道:“那臭小子以为这样就拿俺没办法,现在可好了,有了下联俺就不用憋着气,可以还以颜色啦……”
正所谓一方唱罢一方登场。
张婶她们那边前脚才踏入家门不久,而俊男他们这边后脚又要登场了。此时的她即叫上招娣和承宗,如法炮制地学着刚才陈华聪他们的叫法,开始大声嚷了起来:“胡言乱语可悲”稍作停顿后,才继续:“陈七乱生章。”如此一来,仿佛俊男这边象有了新的转机,越发气势如虹。旋即,喊声一遍,响彻长街,好生热闹。喊了一会后,她们还嫌这样叫不够痛快,于是索性走近陈家门前齐声大嚷。
如此一来,经她们这么一折腾,此时的陈华聪可糟了。心下叫苦不迭之余,更有些心虚和不妙来。他担心这样下去迟早会惊动到家中的老爹,到时候把事情弄大,捅出个漏子来那可麻烦了。想至此他开始恼怒了,特别是当他听到“陈七乱生章”时更是剌耳钻心,无明火起。他按捺不住地冲到俊男面前,狰狞道:“好啦!小贱人,该收起你那张臭嘴吧。刚才你家那只母夜叉才撒过野来,轰得满街乱哄哄的已是够烦了,现在又轮到你这只小夜叉在嘎嘎乱叫,这算啥的,难道叫咱给你叩几个响头不是!”
“臭小子你怕啦!早知这样又何必当初呢,这些都是你咎由自取的。想让俺住口,没门!除非你当众大喊三声,说:‘胡言乱语可悲陈七乱生章’来,俺便作罢。否则,你不喊俺来喊,直到喊到俺嗓子沙了为止……”俊男瞧那陈华聪活象有点怯,便越发意气激昂。连一旁的承宗和招娣也在得意地咐和着:“对呀!对呀!你不喊咱们喊……”说罢又大声地一人一句的喊将起来。
陈华聪看罢,顿时肺都气炸了。他气急败坏地冲到俊男面前,拿手指着她的鼻子吼道:“臭妞,闭上你的破嘴吧,别耍什么神气了。不要三分颜色上大红,要骂就退到你自家门前喊个够吧,咱无所谓。可站到咱家门前来大叫大嚷连咱老爹也骂上,那可不行!咱非跟你没完没了不可。”
待那华聪把话说完,那俊男也不示弱。她本能地一把推开了他的手,得意地笑了笑后,旋即反唇相讥瞪着他道:“你唬俺呀,骂你爹又怎啦!正因为他有你这个不肖崽儿才该骂呢……没完没了就没完没了呗,俺怕你个啥!”此时的俊男显得毫不畏惧,异常镇定。
瞧着俊男那副神气模样,护主心切的那帮哥们可真有点吃不消,深深替华聪不值,于是便装腔作势地起哄道:“华聪哥,别跟那妞叨叨絮絮的了,给她点颜色看吧,咱们支持你!”
承宗可看不惯,则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这帮缩头乌龟,呈啥能呢!只会乱叫乱嚷的恃强凌弱,没出息……专欺侮女孩有啥用呢,有种就冲着我来吧!”
好家伙,如今见承宗也管起闲事来,那华聪怎吃得消呢。他一时来气,呼呼地冲上前去一把将承宗推开,恶狠地道:“不要做嫁娘了,逞什么英雄的,咱的事咱们自己会处理,用得着你来管吗!”
承宗一看这势头,登时气得双目园瞪,即怒不可遏来。他哪里吃陈华聪这套的!在他眼里,陈华聪早就是个衰人,只是没机会出这口气罢了。可现在好了,终于等到这个机会来发泄了:“费话!你欺侮俊男姐,我就非管不可……”承宗说着,走过去还以颜色地也推了陈华聪一把。那知一时用力过猛,毫无防备的华聪登时打了个趔趄,差点失控跌倒于地,极是狼狈。
这下子陈华聪可火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过去便跟承宗打将起来。而那承宗也不敢怠慢,只管挥拳招架。顿时双方拳来脚往扭打一团。那架势相当凌厉,各不相让。华聪个高又年长一岁,自是占优。而承宗则敦实勇悍,也不示弱。如此一来二去,所到之处皆尘土飞扬,异常激烈。
在一旁观战的俊男,只怕承宗吃亏,于是上前帮他一把。她过去用力死死拽住那陈华聪不放,让其难已施展。而承宗则趁机反扑,一顿拳脚交加,顿让那陈华聪难已招架,倒吃亏不少来。
见华聪此番孤掌难鸣、情形险恶,柱子和几个哥们欲上前助阵。
那知此时人群里一阵骚动,忽见得一妇人风风火火而来。未及站定,便开口骂开了:“好个小崽儿怎不好好呆在家里,非得要到这儿来掺和、胡闹呢。是不是过年吃多了给撑着啦!该死的东西,你在这儿一闹可把俺给害苦了,让人家知道后又要骂俺没教养的了。你就省点吧赶快跟俺回家,要不俺非把你的腿打断不可……”
来者何人?正是柱子他娘——彩姑也。待来势凶凶的彩姑将柱子撵走后,其它几个哥们见大势已去,也就悄然撤离。
这下子可惨了,华聪这边可谓势单力薄,更是水深火热。然而,也就在这一刻,正当他孤立无援在独力支撑之际,机会却悄悄地来了,令他一下子绝处逢生,转危为安来。
话说那云霞见承宗已去多时,不知此间正在干些什么便担心起来。今忽见人群里一阵哄动,吵声大作,心想那是陈、李两家的争斗。而身为局外之人她就不便多说,但唯恐承宗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卷入其中可就麻烦了。想至此,于是她拨开人群想探个究意,那知不见尤是可,可一见却吓出了汗来。原来承宗正和华聪在地上扭打一团,均在大展拳脚。这还得了,云霞当即急了。只见她二话没说就冲上前去死活将承宗分开,其间承宗正是斗得眼红之际又那里肯依,无奈云霞力大,连拉带拖好不容易才将承宗拉回府去。
承宗一走,便剩下俊男和华聪这对小冤家在斗了。正所谓狭路相逢,冤家聚头,此番是时候斗个水落石出不可了。此际,他俩也象斗红了眼的公鸡一般,互不示弱。自承宗走后,那陈华聪自然轻松了许多。而这会儿,虽华聪占尽上风,可面对着俊男这个小女子时,不免有些畏首畏尾,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呢。
而这时的俊男也心知不是华聪的对手,但她毫不畏惧。反正野了心一般唯有豁出去,施展起女人那撒野的绝活——抓、扯、咬、闹、缠来对付陈华聪,然而这招果真奏效。
那华聪爱面子,唯恐尊严有失,亦不甘在女孩面前示弱。如此一来二去,双方争强好斗便愈演愈烈,大有恶战一番之意,自不言说。而此番恶斗,撕打程度之热烈可想而知。瞧,这会儿才刚刚激战了那么几个回合,但见得他俩已抱头搂颈的在地上滚打一团,难解难分。一时间,所到之处皆尘头滚滚,鸡飞蛋打,狼籍一片。
一旁的招娣欲要劝架,但亦想参与帮俊男一把,怎奈见得这般情形自知插不上手来,唯有干着急愣呆在那儿,不停地在跺脚。
不知过了多久,陈家的大门悄悄开了,只见陈佬七从里走出。当他向旁人打听得是怎么回事后,登时气得青筋突露,粗气呼呼。他二话没说“咚咚”地冲进人群,狠狠一把将仍在撕打着的陈华聪拉开,不由分说“啪”一声就给他一记重重的耳光。而一时还弄不清发生啥事来的陈华聪,顿被打得踉踉跄跄、眼前漆黑。
陈佬七随即咆哮道:“你这小子,也够贼狂的,有这么多事不好干非得跟人家过不去呢。你好歹是个男人,欺侮人家女儿之家这光彩吗……尽干些大逆不道之事有损家门,多丢人现眼呀!……回去后有你好看的,咱非揍你一顿不可……”说罢,撵着陈华聪就直奔家里走,然后“啪”的一声把门关上。然而,里面的华聪此刻早就被吓得七魂不见三魄来。
而这边,俊男从地上爬起后,还来不及拍去身上的灰土,只是草草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后,在招娣的搀扶下,唯耷拉着头往自家走去。可未及进门,屋里便传来了张婶的数落声:“这下子可好啦!都弄得个头发乱糟糟、衣服脏兮兮的……活该!也不瞧瞧自己啥模样,好歹是个妹子逞什么能呢,怎可跟一个臭男孩扭扭捏捏的抱成一团在地上撕打呢,这样不觉得害臊吗?况且还是在人多眼杂的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不觉得丢人吗?这事儿呀!要是传了出去的话你那脸该往那儿搁,以后那个男人敢要你啊?”
本来嘛,大年初一的个个开开心心皆着上光鲜漂亮的新衣裳,俊男也不例外,可经过刚才这般折腾,马上就被弄得尘土满脸浑身脏兮兮来,多让人扫兴啊。兴许是一时受不了这般糟蹋,加上不堪张婶那一阵子的责骂,心存委屈的俊男忍不住“哇”一声哭将起来。
至此,这场沸沸扬扬的闹剧到此该落幕了,似乎可以曲终人散了。可不,还有尾声哩!……然而,当陈家传出了棍棒的劈劈啪啪之声和陈华聪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惨叫哭声……以及夹杂着凄厉的:“不要打,不要打啦……咱以后不敢,你住手吧!”的求饶声在渐渐减弱时,好事的围观人群才意欲散去。
而此际,忽然从长街那边有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至近,才看清是老夫子来。这时有人戏笑说夫子来迟了,戏都散了没啥好看。老夫子则捋着长须道:“不迟!不迟!”边说边走进人群中来。更有好事之人提意,说老夫子来迟罚他将“横批”题上。那老夫子听罢,自是愕然,细问之下才晓得刚才发生了何事来。
当他走近李家门前,眯着眼细细瞧了一回后,即不免一惊,随后便心中有数来,且还暗暗称妙。当下心忖:此番必出自他二人矣。在堡中能作此联的非他俩莫属!
当老夫子回过头来,呵呵笑了一回后,便说出了让人云里雾里的话来:“哎哟,有意思。真是皆大欢喜啊!好,好,好啊!”
此言一出,众人哔然,皆不禁道:“老夫子必定是老昏了头,这么胡闹的事怎还说是好呢?”也有人纳闷而问:“何来皆大欢喜,哪来好啊?”
听到他们这般说,那老夫子则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儒雅姿态,侃侃而道:“姑且不论对联有何不恭及欠雅,若论其文理而言,可谓精妙贴切、风趣流畅……更何况弄瓦生璋乃是人之妙事,喜事大事,又那有不好之理呢!既然李三会弄瓦,陈七能生璋,这不皆大欢喜吗!大伙可知否‘好’字是怎来的吗?古人造字经千雕万琢方造出今日之‘好’字来,为什么呢?正因为有子有女才算好嘛!况且‘好’字本身就是由女和子所组成……”
老夫子絮絮叨叨的说到最后,只是解答了“什么是喜,什么是好”来,却根本没扯到对联“横批”的边上。也许,也许是人老了一时健忘吧!看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诚然,即便是老夫子真能记起,也未必能贴切将“横批”对出。能对者,非高人不可也。
临离时,老夫子汗颜不已,不胜唏嘘一番:“此二人锋芒毕露,真人中之龙,寥若星晨,百年一遇,此乃是张家堡的造化呵!如此奇才竞能出自咱老夫门下,老夫荣幸至极,心足矣,实不枉此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