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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再说少夫人 ...

  •   再说少夫人她们一行离开漳县后,一路上行程紧密、匆匆赶路,费时几天才回到堡中,到达家里已届时傍晚。
      回到家后,少夫人总算可以放下心来。这次回娘家,路途遥远,能平安顺利地回到家中,是蛮值得兴幸和满意的。虽然回来时路过西湾那小镇,意外发生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小事,然而却是虚惊一场。现在想来,仍心存余悸,有惊无险总算万幸。都怪承宗一时逞强好性,轻易上了人家的当,被骗去钱财。为着这事少夫人也责骂了承宗一顿,而承宗却无动于衷,不以为然。为此少夫人心里很不悦,还耿耿于怀了好一阵子。虽然是怄着一肚子的气,自是不爽,然而经云霞劝说后半晌才心平气和下来。
      回来后的云霞最关心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背上的那一篓荔枝。这篓荔枝也算不简单,在回来的路上她整整背了几天,而今到了家方可如释重负,实实在在的松口气来。不过,她仍担心着经过长途跋涉的这篓荔枝是否变坏,要是烂掉变质而不能吃的话,那就枉费心机前功尽废了。于是,当她赶忙掀开竹篓将荔枝取出,看到串串带着叶子的荔枝依旧鲜色时,则惊喜万分,忙对少夫人道:“哎呀,真想不到它还这么新鲜呢。一路上俺还白白替它担心,以为到家后会变质烂掉的,可现在好了,总算没白费心机……”少夫人也凑过来瞧,当看到荔枝还保存完好时,心里也宽慰不少。而此时她没作声,只是心想:俊男那妹子也够口福的,总可以尝尝漳县出产的荔枝了。嗯,待执拾好东西吃过晚饭后,稍晚些叫承宗送过去让她们一尝。不过,篓面上的荔枝虽保存完好,可接近篓底的便开始变了。红色的壳上已露着黑斑点点,说明应尽快将它处理掉,要不,在这个大热天气里,说不定一夜之间便会全部烂掉呢。
      承宗也很惦记着俊男。不知道她近况如何,是不是还在受陈华聪那小子的气呢!当他一回到家中嘴里就嚷着要去看她。少夫人不许,说才刚到家,身上脏兮兮的还没洗澡。怎能就去串门呢,等安顿好,吃过晚饭后才去也不迟嘛。承宗无奈,也只好依足她娘亲的话。不过,承宗心里却在暗自思忖:这回可好了,我们带回了好吃的“妃子笑”,说不定还真让俊男这个小美人开怀一笑哩……
      好不容易才等到吃完一顿晚饭,承宗耐不住要出门了。少夫人见他这个迫切的样子,也无话可说,只是摇头叹息。云霞取来一篮荔枝叫他拿着,并吩咐道:“见了人家要有礼貌,不要胡来瞎说,记着了吗。”
      “嗯”承宗高兴地应一声,才欣然而去。
      这时,外面天色齐黑,周围和风阵阵。
      当承宗出现在俊男家时,他们一家人刚好吃过晚饭,人还未散去。
      承宗的突然出现,令李三一家为之愕然,一阵惊喜。刚才吃饭时气氛还是较为沉闷没有一点生色的,可现在就截然不同了,随着承宗的到来,气氛一下子便变得活跃了起来。
      面对手提篮子进来的承宗,生性刻薄的三姐最为口快,说话象不用经大脑般就吼了出来:
      “好哇!承宗你这个小子,消失了一段日子,现在终于肯露脸啦!……瞧你,手里提着的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吃的呀?”
      承宗没有回话,只是裂口一笑。他腼腆地也很有礼貌地与各人招呼过后,挺乖似紧靠在俊男一边坐下,然后将一篮子荔枝往桌上一放,道:“这些是我们特意从外婆家捎回来的。娘亲说让你们一齐尝尝,还叫俊男姐多尝一点哩。”
      春花一听,马上板脸笑道:“怎么啦!给咱们尝尝就是了,干吗非得叫俊男多尝一点呢,这分明是偏心吗!”
      “没,没有偏心,娘知道俊男姐最近心情不好,想让她多吃点妃子笑,好让她能开怀一笑哩。”承宗赶忙解释道。
      俊男听得承宗这么说,心里一乐,脸上即时便堆起了盈盈笑容来。可碍于家人面前,她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坐在那儿故作矜持、一言不发。
      承宗见俊男微红着脸,象是挺开心的模样,于是便会心地笑了。他想:这回该让你好好地开怀一笑吧……
      张婶见承宗拿来荔枝,就有点不好意思道:“你娘也客气,回来就回来呗,大老远的干吗还特意捎来这东西给俺们尝呢……”张婶说到这里,无奈地摇着头。过了好一会,才叹口气道:“既然这样,俺就却之不恭收下,多谢你娘的好意啦!”
      张婶的话刚一说完,那知三姐马上靠过来将篮子里的荔枝一咕噜地往桌上倒,同时嘴里还夸赞道:“唉哟,这荔枝个头挺大不错,俺们都尝尝吧!”说完,她自己毫不客气地挑得一串在手,并麻利地捌开一粒往嘴里塞。
      张婶见得,虽口里不说,却心里不爽。但她并没生气,只是白一眼正在细嚼慢咽的三姐,一脸愠色。
      “承宗,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外婆家好玩么?”大姐春花关切地问。
      “走了几天路,傍晚才回到家中……外婆家地方很大,好玩是好玩,不过没几天就玩厌了。”承宗并没有象刚进来时那么局促了,现在说起话来也变得神气了许多。待回答过春花的话后,他又提着嗓子熟落地催促道:“唉,大伙都尝一尝呗,看看这荔枝的味道怎样……”
      说话间,一家人都围了过来,你拿一粒她拿一串的在各自品尝着。可品尝之余,各人的议论也多了。有的说这荔枝肉厚核细不错;有的说汁甜饱水味道好;但有一点大家都认同的就是漳县的荔枝挺不错,的确不同一般。
      也许是讲究斯文,女孩子吃起东西来总有点慢条斯理的,俊男是最后吃完的一个。此时,只见她用手抹了一下小嘴巴,两目凝视着一旁略显得意的承宗,不觉间脸上也沁露出淡淡迷人的红晕来。不知是兴奋还是高兴,盼了多时的承宗终于回来了,她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从她那张秀气的脸儿看出,此间的她心境确是挺惬意。
      待大家回过神来,三姐又开口道:“承宗,你说你外婆的家地方很大,看来一定是很有钱的人家吧!那你外公是做什么生意的?”
      “是呀,外婆家挺有钱。听外公说他是做盐生意的。”承宗不以为然地说。
      “哦,原来是这样!”三姐听后,在频频地点着头。这时,大姐春花也耐不住了,她用带有挑逗的语气盯着承宗问:“你这个小子,在家时便顽劣好动,到了外婆家一定是改不掉,非把那里折腾个够,不捱人家臭骂一顿才怪呢……”
      “春花姐,别这般瞧咱了,咱那有你说的那样呢,外公外婆都很疼我,还舍不得骂我半句哩。不过,让我心里不服的就是不明不白的被娘亲扣上一顶不雅的帽子,说什么冥顽不灵、屡教不改来……”承宗说罢,下意识地用手拗着头,同时也不好意思地拿眼偷偷瞟了一下大家,他希望大家都不为意。
      可他偏偏逃不过春花的眼睛:“哈哈,这回的确是不打自招。原来真的不出俺所料,你这个贪玩精果真如此。”春花说罢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而且笑起来脸上还露着几分得意之色。
      听了他们这样说,大家都觉得挺有趣,皆忍不住跟着大声笑了起来,顿时屋里面的气氛又热闹不少。承宗的到来确是增添了不少乐趣,可此时的他却表现出一副挺狼狈的样子,极是尴尬。真没想到自己一时口快,不经意间说漏了嘴,招来了他们的嘲笑弄得如此难堪和不自在,他心里暗自责怪着。
      不知过了多久,当笑声过后屋里又平静下来时,才见俊男娇声娇气的开腔道:
      “承宗,去了外婆家这么长时间了,有什么有趣的事可否说来听听?……”
      俊男的话一下子把承宗难住了,仿佛使他无所适从。承宗想:那有什么趣事的,丢人的事才有呢。不过那事不能说,若然说出来后,非让他们再取笑一次不可,到时咱的面子不知该往那里搁才好,想至此,承宗勉强地笑了笑,眼睛盯着俊男不太愿意道:“没发生过什么趣事来,那就没啥必要说了……”
      爱管闲事的三姐兴致也来了。她知道承宗这小子并非池中之物,挑皮捣蛋是他的专长,又哪有不发生些可笑的事情来呢!于是她不甘地拿眼紧盯着承宗,摆出一副非说不可的架势,连说话的意气也相当强硬,道:“你这个顽皮鬼,去了这么长时间没理由不发生点事情来的。无论怎样零星小事在所难免,总该会有,咳,你就不要犹豫了,快说来听听让大伙乐一乐吧!”
      承宗听三姐这么说,无奈地在眨着小眼睛,一时感到挺为难。可他没去理会三姐的话,只是那双机灵的小眼睛往里一转,这时候鬼主意便来了。心里暗道:非要咱说不可那不是在为难咱吗!可咱说了,自己也不好受,况且那是挺丢人的事哩,不如找个借口离开,溜之大吉才是……
      脑瓜转得极快的承宗,当主意拿定后,他便避开三姐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站了起来,摆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对俊男道:“俊男姐,我娘很想见你一面,到我家去好吗?……”
      “都这么晚啦,明天才去吧。你既然来了就安心呆在这里跟咱们聊聊吧!”俊男有些不愿意,盯着承宗轻声说着。
      三姐反应也快,一眼便看透了承宗的意图。她生怕承宗真的要离去,又那甘罢休呢,于是马上拿话来拦住。那说话的神情看起来相当认真也相当生气:
      “哈、哈,你这小子想溜,没那么容易。今个晚上你不说出点有趣的事来乐乐,甭想走出这个门……”
      被三姐这么一说,承宗心想糟了。他收住脚步,把眼睛瞪得老大,一时显得不知所措。不知是被三姐的话所震慑或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脸难色的他唯有灰溜溜的回到俊男身旁坐下。
      这时,看不过三姐的举动,认为她有些苟刻和过份,沉默了半晌的张婶这会儿开腔道:
      “海棠呀,你也是,人家是个小孩,这样为难他象啥呢!人家不愿说也就罢了,难道要人家非说不可吗?……
      被张婶的这一抢白,刚才还满得意的海棠唯自讨没趣的即时静了下来。
      俊男也很同意他娘亲的说法,觉得三姐说的也过份了点,心里不大高兴。她想帮承宗开脱,别让他这般难堪,可又不想得罪海棠,于是,她柳眉微微一扬,眨着清澈的眼睛打园道:“咱娘说的也中肯。不过,以你承宗离家这么长一段日子,难道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没道理。高兴的事和不开心的事总不能没有发生吧,俺看呀!你就随便地抖出一些有趣的来吧!”
      倒是俊男有法子。她的一席话,说得承宗一时心动,顿时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而这时李家姐妹也不约而同地投来了期待的目光,似乎在对承宗说:对呀,你就不用犹豫了,赶快说来听听吧。从她们闪烁的眼神中看出,是多么希望承宗能说点什么来才心息。
      面对着投来的目光,稚气满脸的承宗有些进退两难,唯有于一旁抓腮挠头。他心里嘀咕:该不该说呢,说了出来她们又有何反应呢?……唉,说就说呗,反正天塌下来当被盖,那区区小事又算得什么,大丈夫要敢作敢为才是嘛,这才象……
      最终,年幼的承宗,经不住李家姐妹们软硬兼施般的利诱,到底还是将在西湾小镇发生的事情说出。不过,在说之前他郑重声明:“既然大家都想我说,大有非说不可,那我就说呗。可说了后大家不要嘲笑才行呀!”
      一听承宗真的要说,屋里的人立马为之雀跃,个个笑逐颜开,都想知道承宗说出的究竟是什么事来。
      此时,只见承宗先润了润喉,然后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在开始说着,不过说话的语气显然有些嫩,但仍脱离不了趾高气扬的本性:“那是在我们回来的路上所发生的事……”
      于是承宗便将那天路过西湾小镇时,自己怎样无知,好性逞强,怎样被人骗去银两后而令她娘亲生气,到后来又怎样捱了他娘亲的一顿骂……等过程一咕噜道出。说完后还不无得意的咧着嘴笑,完全忘记了刚出门时云霞是怎样对他说的。
      承宗这么一说听得她们津津有味,痴痴着迷,屋里不时还爆出了欢快的的笑声。大家都觉得好听,挺剌激。虽然是出自小孩之口,但却是言之凿凿,新奇有趣。不过,有一点不得不说,就是每个人都为承宗不值,替他可惜……
      而承宗洋洋自得地说了一通后,也耗费了不少时候,就连一旁木纳而坐,只顾吞云吐雾的李三,不知不觉间也耗掉了半袋子的旱烟。这时,大家才知道,天生顽劣傲气不灭的承宗说起话来还真有点能耐,眉飞色舞、有板有眼的活象大人一般。当他说到兴奋的时候,脸上还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待承宗将整个过程说完后,他有些口干,也疲倦了。兴幸的是在自己说完后,他们象很理解一般都没发出嘲笑声,看来刚才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当他下意识地朝每个人的脸上扫视过一眼后,他才表露出一脸狡黠,才松口气来。
      这时,一直安份而坐的俊男,听着承宗说完后她心中有些纳闷,也觉得奇怪;被人家骗去钱财,本来就挺不好受的一件事,怎么承宗反而不屑一顾、神态得意呢?没见他刚才说话时的那副模样,总爱显露出自命不凡趾高气扬的,真让人看不过吃不消。但她还是很同情承宗,也替他婉惜。不明的是,承宗这人并不笨,满脑子机灵,又怎会轻易上当而发生这种事呢。于是,她瞪大眼睛向承宗发问:“承宗,你这么聪明,平时就不可一世,怎么会干出这种愚蠢的事,眼睁睁让人家骗去银两呢……”
      承宗一听,心中不悦。只是不服气地勉强笑笑,继而昂着头傲慢地反驳说:“聪明又怎样啦!难道聪明的人就不会出差错吗。你没听说,如俗语所说,聪明一世,总有胡涂一时的时候嘛……”
      俊男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也就不想多说,任由他自己逞强了。
      虽然承宗一口气将整个过程讲完,但大家仍有点意犹未尽之感,各有想法,感触良多。而对于一向老实巴交又从未出过远门的李三而言,碰上这样的事固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难已理解。然而,世道确是如此,是无可避免的。最终,一直在那不哼一声只顾抽着闷烟的他,也耐不住寂寞,于是欣然喟叹:“这成何系统呀!不就是明抢吗!真是世风日下了……”
      夜已深了,承宗他们还饶有兴致的想继续聊下去,可当云霞出现在屋里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时候不早。承宗也只好不舍地随云霞离开了李家。
      究竟刚才承宗所说何事,这样撩心撩肺让她们听起来痴痴着迷呢,那还得从她们回来的路上说起。
      话说少夫人一行离开漳县后,一路上并无阻滞还算畅顺。在她看来,这次回去总该会象来的时候那样顺当吧。不过,这次回去就不见得象来时那么从容、那么轻松了。因为多了一篓荔枝。靠云霞背着,而本来云霞拿的包裹不得不要让自己负责,所以加重了走路的负担。况且路途遥远也不能眈搁,时间长了还用担心那篓荔枝会变坏呢,故匆匆赶路,争取早一点回来。
      头两天,虽然是日出而行日落而息,较为顺利,也赶了不少的路。不过,她们也够累了,个个疲态尽现,连走起路来也免不了有东倒西歪的感觉,极是吃力来。少夫人也盘算过:按这个样子赶路,顶多还有一天多的路程便可到家。可在一次行走中,少夫人无意掀开云霞背上的那小竹篓,发觉底下的荔枝开始有黑斑点出现时,不免多了几分焦虑和担忧。
      这天,时近中午,日上中天。赶了半天路的她们此时已经又渴又累,饥肠辘辘。两条腿象灌满了铅一般,每迈一步都感到吃力而喘气。有几次承宗实在捱不住,口里不停嚷着要停下歇歇。而云霞也体谅眼前的承宗,知道这少爷身娇肉贵,是捱不得这般辛苦的。况且也已经赶了两天的路了,无论怎样对年纪小小的承宗来说也是一种艰苦事,受不了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云霞能吃苦,还能挺得住,但背上那篓不离身的荔枝却毫不留情地把她压得呼呼的喘着粗气,感到吃力不堪。她也劝过少夫人停下歇一会儿再走,可少夫人则说:“我知道你们都累了,我也不例外,但还得忍耐点。前面不远便是西湾小镇了,到了那儿再歇吧……”无奈,她们又只好咬紧牙关继续前行。好不容易到了镇上,才得已缓过一口气来。此时她们已经是汗流浃背、筋疲力尽了。
      西湾这小镇地方很小。贯穿全镇的就只有那么一条笔直的长街,除此之外,别无其它道路。可它并不偏僻,交通十分便利,北通龙岩(闽)南贯梅州(粤),是闽粤陆上主要的过往咽喉,也是福建与广东两省物资交流及通商的要冲。这里商家云集,三交九流,地痞群聚,繁华异常。可繁华背后也夹带有些混杂,稍不留神便随时会发生不如意的事来。
      今日,虽不是集日,而此镇仍热闹如常。街上有卖山货、布料的。也有卖柴草、小吃的。更有卖武、耍猴、卖艺及字画古董、算命的等等。反正林林总总、一应俱全。如此繁嚣的小镇,除让人有点应接不暇外,多少给一些刚来乍到的客人,带来惊讶咋舌和耳目一新的感觉。
      走在街上,除见到店铺林立之外,街道两旁的地摊也星罗棋布,熙熙攘攘。叫卖的吆喝声夹杂着嘈杂声此起彼伏,声浪滔滔,宛如浪涛之声,差不多将整条大街吞噬掉。道上行人如鲫,拥挤不堪,时值中午,并未退潮,可见热闹程度非比一般。偶尔听到迎面而过发出“吱吱”作响的独轮车声,虽声音有些剌耳,却让人听后会浑身发酸。但无论怎样,听到这声音总也使人会感觉有点格外的亲切。此外,便是那令人讨厌而又心烦的嘈杂声也在响个不停。
      当她们行走在此间中,无不被耳闻目睹的这一景象所感染,而溶入到这异常热闹的气氛中,去感受西湾这个小镇的独特气息。
      这时的承宗也被这种热闹场面深深地吸引住。从他那好奇的眼神和兴高采烈地走着的样子看出,此刻,他似乎将刚才的劳累和口渴都抛之脑后,完全被忘记得一干二净来。
      走了没多久,他好象想起了什么似,奇怪地忙向少夫人问:“娘,这地方为什么这样眼生,我们来的时候怎么没经过这里呢?”
      少夫人则笑了一笑,边走边道:“当然啦,来的时候没有经过这里才觉得眼生啰。”
      “为什么呢?”承宗真的记性很好,这个问题让他察觉了。他回过头来发问。
      “还不是为了赶路呗。争取点时间,抄近路才打这里经过嘛……”
      来的时候没有打这里经过,并不是少夫人忘记了有这样一条近路。而是她知道西湾这小镇历来是出了名的混乱,她不想刚出门就惹上麻烦,故才没从这条近路经过。而现在就不同,是赶路回家,所以她也顾不了那么多才打这儿经过的。
      现在承宗听了他娘亲这样说,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来。此刻,当从街边的小吃档里飘来阵阵诱人的香味时,她们才意识到已饥饿,才想起要吃东西来。
      云霞一路上身背小竹篓,负荷最重,消耗也是最大,一嗅到这样的香味儿自然便有了本能的反应,觉得比谁都饥饿来。她停在一个档摊前,买了一些热乎乎的烧饼,准备作午饭充饥。随后在路旁一个无人光顾的茶水档前停下,于是三人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到了这时她们终于可以歇歇脚,舒服地吃点东西了。
      档主是一位老头,看上去他好象比谁都清闲。当云霞过去要三碗茶时,他才愕然地反应过来。瞧见有人光顾,老头自然便很高兴。他热情地招呼着,并分别将茶一一端送到她们面前。
      这当儿,又累又饿的她们,也顾不街上的热闹情形,一味围着小桌优悠地享用起烧饼来。过了不久,当桌上的烧饼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体力有所恢复的云霞才直起身子来。只见她拿手揩了揩嘴巴后,伸着懒懒腰地对一旁的档主搭讪起来。
      “大爷,这地方人来人往,生意能做得来吧?”
      老头苦笑一下,道:“那里,那里……近来这生意就很难做啰!”
      “为什么?”云霞两眼盯着老头,奇怪地笑着问。
      “唉,这位小姐,不瞒你说,自从这里来了一帮讲古的人后,最近咱的生意就差多啦!平时经常来光顾的人都跑光了,纷纷被吸引到对面那儿去听古……”老头说到这里,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往对面一指,接着道:“就是那儿啰,整天老是围着一大堆的人。听说,听古还不收钱哩。”
      云霞顺著那老头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见到不远处如老头所说的空地上确是围着一大帮人。当下云霞不免生疑:那有这么平宜的事?
      已经吃饱的承宗一听说有人讲古,而且还不收钱便马上欢欣雀跃来。于是就缠着云霞不放,嚷着央求她带自己过去瞧瞧,凑凑热闹。
      少夫人则阻止道:“有啥好看的……在这儿歇歇不是挺好吗,等会儿还得赶路哩。”
      “对呀!又不是未听过,俺说得可能比他们还好听呢……”云霞有点不愿意,则不高兴地在附和道。
      没想到她俩都这么说,承宗大为扫兴。没法子,唯有嘟着小嘴不悦来。
      未经少夫人的允许,承宗是不敢谬然而去的。无奈之中,他挺不开心地站了起来,鼓着腮在赌气道:“娘,不就是在对面吗!为什么就不可以去呢。只是听听人家讲古而已,况且有你和云霞姨在这边瞧着,是不会发生什么事来。放心吧!你就让我过去听听,一会儿我便会回来的。”
      承宗在哀求着少夫人。同时也拿眼瞟了一下云霞,他希望云霞给自己帮帮口。而那云霞见他这般,则把脸一扭,避开了他的目光,诈作不知来。承宗见着一脸懊丧。
      不过,以承宗的个性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无论怎样,即使是磨破嘴皮他都要她娘亲同意,不达目的就不甘罢休。而少夫人听了刚才承宗这么说后,除了有点同情外,觉得也在理。心忖道:其实让他过去也无妨。难得出门一趟,碰上这种场面理应不该扫他的兴的。让他凑凑热闹也好,反正有自己和云霞在这边瞅着,便不用担心来……想至此,少夫人最终妥协并同意了。她吩咐承宗道:“你到了那边后记着不要惹事生非,听一会儿便要回来呀……”
      那知少夫人的话刚出口,承宗便开心得跳了起来,嘴里连连道:“娘,这个你尽管放心……”话还未说完便飞也快地朝对面跑去。
      云霞见状,只得叹口气道:“这孩子真是死性不改,象水中的蚂蟥——那里水响便往那钻。真拿他没办法……”
      其实,对面街那边是一个小戏台,贴切地说像是一座小庙。不过园拱形的顶下立着两根园柱,两旁有梯级而上,活象个戏台而矣。台前有一块开阔的空地,足可以容纳二、三百人。每逢元宵节、庙会、土地诞等民间节日及立春后的大集之日,便吸引了十乡八里的民间戏曲班在此登台表演,其间便人头攒动好生热闹。男女老幼在行走之余,也不失雅兴,可停下来趁歇脚之余也凑凑热闹,驻足观赏一番。平时,没戏演时这里便成了驻足停留的歇憩之地,并不见得十分热闹。而今日又不是集日,这里却聚集了如此之多的人,必定是如卖茶的老汉所说来了一帮讲古的人了。
      承宗过到那边后,见戏台前被围着几重人,拥挤得近乎水泄不通。因承宗个儿小,站在外围则被前面的人遮着而无法看到里面。他心里有些焦急,唯有拼命从人群夹逢穿过往内挤,尽量想往前靠。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立足的地方来。
      这时,只见台前坐着一位老者在说着《聊斋志义》的故事。那劲儿可真不赖,口沫四溅的讲得生龙活虎,相当投入。而另一只手则不时地翻动着案台上的惊堂木,俨然象经验老到的说书人一般。而围观的人似乎也挺安份挺专注,并没发出半点响声来,个个嘴里象含着梅子似。即便听到好笑之时,也没作出多大反应,顶多嘴角稍微一咧,近乎麻木。场上鸦雀无声显得相当安静,气氛也颇为凝重。而台前老者身旁,则竖着一块小木牌,一点都不觉得显眼。离远望去,上面好象写有几行小字,仔细看时,也难已看清。只是人们的目光早已被台上老者那眉飞色舞的神态所吸引,根本就没在意这牌子的存在。
      可让承宗极为扫兴的是,才站下不久,还未定下神来便听到老者口中道:“聊斋且说到这,下回分解……咱要喝点水请稍候,好戏在后哪……”话刚说完,便离座而去。这当儿,正是说到紧张之时,就这样将听众的胃口重重吊住。
      这时,忽然听得锣声四起,只见两名大汉手执铜锣绕场喊道:“唉,益行人益街坊,有古讲……听古不收钱,大伙靠这边来捧捧场过过耳瘾吧……”喊声不断。一时惊动了不少途人的围观,也引得几个好奇之人往这边靠来。
      承宗见老者离去多时仍未露面,便心下不爽,自是埋怨来得不是时候。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开始烦闷地左顾右盼时,才见得那老者姗姗来迟般重回到台上。刹时,那锣声、叫喊声才停息下来。此时的承宗才大喜过望,遂将心情平伏下来。
      这时,台上又传出了老者的讲古之声:“……话说,雪倩小姐千辛万苦资助蒲秀才考取功名后,蒲松龄便离开了雪倩……”
      老者才说了那么一段,还不及往下侃时,只见台下一书生模样的后生,忍不住大声质疑道:“夫子,你说错了。蒲松龄一生根本就没有考取过功名!”
      当人们听得滋滋入迷的时候,故事被那后生打断了。台上马上传出:“哎哟,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矣。如此通晓史书叫人佩服,老夫胡涂了……”老者抬起头,望着那后生在夸奖着。脸上还闪露出几分喜色,在不无得意。
      这时,只见一大汉走近书生跟前,嘴里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撵着那书生走至台前,用手往牌上一指,待那书生看过牌子后,一脸难色,只得灰溜溜地从身上掏出东西交给大汉后才悻悻离去。而台下的人,大多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似而并无嘘声,个个一脸漠然。
      见此情形,承宗心下不免纳闷。怎么那人指出了错处后,反而被大汉撵到台前呢?……若不是那人耳尖,敢于当场指正,说不定大伙还蒙在鼓里呢!承宗越想越不明,越想越心里不忿。他一时性起,头脑发热地在暗自怪责起来:这老夫子也是,怎么这样差劲,连最基本的都说错来,又怎能于大庭广众之下讲故事呢!要是我才不会犯这个错哩,看来还得让人指点砍正才行……正当承宗还在暗自怪责的时候,曾被一度中断了的、人们翹首已待的,另一个故事又在悄悄开始。只听得台上传出了刘玄德三顾草庐的故事来。
      “话说那刘备送走徐庶后,正欲离去,忽见徐庶又拍马折回,刘备不解。徐庶曰:‘君求贤若渴,某愿推举一人,此乃奇士也……家住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字孔明,人称:诸葛壳也……”
      什么人称“诸葛壳……”承宗耳朵也灵,一听便知道不妥来。当下心忖:此夫子也太离谱了,竟连这个都说错,岂不让人见笑吗!以他这样的水准怎配在这儿讲古呢,太气人了。想至此,心躁气傲的承宗则忍不住发出话来。
      “老夫子,你错啦!那不是诸葛壳,是诸葛亮才对呀。”
      一听到台下有说话声,那老者马上便有了反应来。他诈作不服地道:“呀!是老夫错?错在那呀?……”
      “那是因为这两个字很相似,你才把“亮”字错说成“壳”字来。对吗!”台下的承宗显得满神气地道。
      “哦,原来是这样……老夫一时也搞不清楚啦!还是这小孩耳尖聪明。好……哈哈。”台上,老者面堆笑容,蛮心悦诚服的说着。
      听得老者这般赞许,承宗天真地笑了。脸上也不免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还不时用沾沾自喜的目光向周围扫视着。然而,遗憾的是,与他相碰撞的并不是赞许的目光,而是一双双在叹息的无奈眼神。
      这时,只见得一条大汉飞也快地来到承宗跟前,脸露愠色的小声道:“你这小子好样的。够胆量也较豪爽……你身上有钱么?”
      “怎啦,我身上有没有钱你管得着吗!更何况在这里听古是不收钱的。”承宗倒也理直气壮地在分辩着。
      “那有这么便宜的……你知吗:听古不许驳古,驳古得罚三两。这是俺的规矩,懂么!赶快拿钱出来吧!”那大汉凶相毕露,大手揪着细小的承宗道。
      被那大汉这样一揪,承宗反倒一点儿也不惧怕。他两眼瞪着那大汉毫不示弱道:“钱咱身上没有,你能拿咱怎样啦!太不讲理了……”说完,便使劲地撑开了大汉的手。
      瞧着一脸倔强的承宗,那汉子可一时拿他没法子。愣了一会后,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得给点颜色他瞧瞧才是。于是,便恶狠狠喝道:“你身上没钱还嘴硬,信不信俺揍你一顿才行呢……”大汉说完,马上动手动脚的向承宗靠近,摆出一副要将他撵出去揍一顿的模样来。
      承宗一看,心知不妙。瞧那汉子来势汹汹的似乎要动真格,他一时慌了手脚,赶忙吱唔着:“且慢,且慢,咱身上虽没钱。不过咱娘亲有……等一会叫她拿便是……”
      那大汉这一招蛮真灵,果真把承宗吓唬住。他停下手来两盯着承宗。他觉得眼前这小子说话时镇定且又傲然,不象一般的孩子,况且瞧他一身的装扮便知是富家弟子,看来他这几两银子是飞不掉来。不过,那汉子还是有点不放心,生怕一不留神让他溜了怎办,于是道:“你说你娘有钱,她在那?……快叫她拿钱过来吧,免得在这儿瞎呆了!”
      承宗一听,赶紧朝对面街一指,道:“那不是咱娘亲么!还有一个是云霞姨哩……”
      那大汉顺着承宗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见有两个少妇坐着,遂放下心来。口中便道:“哦,看来你这小子还算老实。”
      承宗不想即时离去。他还没听够瘾还想继续留下来听,可又担心那汉子摧自己先拿钱回来后才能继续在这儿听,于是便央求道:“伙计,你就放心吧!钱是不成问题的。得让我听完这段三顾草庐后,才去拿钱给你,行么?”
      那大汉“唔”了一声,心想:量这个小子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来。且顺顺你的意吧,反正有俺在这儿时刻盯着,你是跑不掉的……最后,大汉临离开时提醒道:“嗅小子,你就安心地听古吧。不过得先记上你一帐,便是罚银——三两。”
      见那大汉走后,承宗方松口气来。可他心里在暗暗地想:那有这等怪事的,明明是听古不收钱,而驳古为什么要罚钱呢……为了避免反生象刚才这种事,谨慎起见,此刻的承宗也学乖了,不管台上怎样说,他硬是缄口不语强忍着。然而,有一点承宗挺不明也挺难容忍的是:怎么老夫子说得错漏百出,跟云霞平时所说的有许多地方不同,全象胡骗瞎说一般,他能配在这儿讲吗!……同时,也让承宗最为不满和气愤的是,这位老者讲起来眉飞色舞口沫四喷的,却不知自己越说越离谱,而台下的人则个个无动于衷、听之任之,都不敢出来指正呢?难道是他们没听出?……
      老者还在台上继续侃说着。同时两眼不时地往台下瞄,希望能发出一点动静来。可令他失望的是,此番台下出奇的安静,并没有半点声响来。
      此时,表面显得蛮本份的承宗听了一会后,觉得这样听下去没多大意思,随之兴趣大减。老者不知云何,简直是颠三倒四的在瞎说,且越说越不对劲,而他越听就越有气,越听心中就越发不服。他开始有点按捺不住了,逞强不屈的个性在蠢蠢欲动来。此番他再也忍无可忍,开始要爆发了。当台上老者说到:“……刘备等人第三次来到隆中,好不容易找到诸葛亮庄前。开门的童子说,先生虽在家,且在草堂上正睡未醒而不见客时,那关羽大怒,欲进屋去放一把火,看他起与不起。后被张飞急急劝住,三人才于门外等候……”时,承宗实在没法子忍,心里骂了句“太离谱了!”后,便提着嗓子道:“嘘!那是这样的。明明是鲁莽汉张飞想放上一把火的怎么变成是关羽呢!简直是在瞎说……”
      承宗的话音刚落,马上由台上传来了老者的声音:“谁在骂咱瞎说……有种你就上台来讲好了……”
      承宗也算镇定,听到台上老者这么说,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心在想:我才不上台讲哩!若然是上台讲的话准比你说得好……看着他那副不以为然样子,人们又投来了替他担心的眼光。当他看到刚才那汉子又一次向自己走来时,他才意识到不妙,心中不免叫起苦来:这下子可糟了,刚刚还叫自己要克制、忍耐,可这会儿都全忘了。看来呀!又得多罚三两银才行了……
      却说那边的少夫人,见承宗去了多时而未回,不觉焦急起来。她有些担心地对云霞说:“歇了也久,该要起程赶路了,怎还不见承宗回来呢。莫非他过于沉迷,听上了瘾不行?云霞,你过去瞧瞧看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得赶快叫他回来才是!”
      “嗯,夫人……那你自个儿坐着吧。”云霞说完,便起身而去了。
      云霞过到那边,见围着不少人。她左瞧右看的找了好一会后才看到了承宗,不过,她并没有马上喊他。出于好奇,她也想听听台上究竟在讲些什么。站了片刻后,方知道台上的老者在说着三顾草庐的故事来。
      听了一会,云霞就没兴趣了。她觉得老者讲故事的水平很一般,比起自己来好不了多少。心里在道:这人说得如此差劲,讲得不切实际不但,还混淆不清的简直让人嗤之以鼻。奇了,怎台下的人竟然毫无觉察,个个却听得津津有味似呢……唉,这般讲法真是误人子弟,那象讲古的。太不象话了!……直肠直肚的云霞口中嘘了一声后,也有些忍不住了。才站了那么一阵子,随意率性的她便有点口没遮拦地爆出了话来。
      “嘿,那像是在讲古的,分明是在瞎说……三顾草庐里的张飞那有这般本份和沉得住气。而关羽又怎变得如此鲁莽暴躁呢……简直是将两人颠倒混淆了。”她的话似乎跟承宗刚才的话如出一辙。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好家伙,当云霞的话一咕噜而出后,马上便招惹了一名大汉向她走来。
      “小姐,对不起,屈就一下请随俺来……”大汉说着,便动手想拉云霞往外走。可不知怎么一回事的云霞,又那里肯依呢。
      “唉,怎么无端端的要俺跟你走呀……俺还要找人哩!”云霞生气地分辩着,并用力推开了那汉子的手。接着提高嗓子朝里面喊道:“少爷,该回去了,不要听啦……”
      承宗听到熟悉的喊声,知道是云霞来了。于是便忙着往外钻,当他探身出来时,瞧见一大汉正缠着云霞在争辩着。
      那大汉见承宗也来了,就阴阴地狞笑道:“嘿嘿,来得正好。待会儿一块跟俺到台前一趟后,再走也不迟……”说毕,便凶神恶煞地将两人推往台前走去。
      云霞不服,口中仍在不停地嚷着,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当两人来到台前,看过木牌上写的字后,登时瞠目结舌,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来。一时间,云霞在大喊冤枉,而承宗则自叹倒霉。这时,另一个目露凶光的大汉走过来指着木牌子恶狠狠地对两人道:“瞧见了吗!写得清清楚楚的……不要在这儿啰嗦了,共罚九两银子。赶快拿出来后就溜吧!要不,别怪爷们我不客气来……”
      当云霞冷静下来时,便终于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她拿眼瞪了一下身旁一直不以为然的承宗后,也知道了为什么也把承宗一块撵来。所幸的是,自己身上还剩有余钱,还能交得起。要不那就麻烦了,不知该如何收场……没办法,云霞只得灰溜溜地掏出银两后,心有不甘地拉着承宗离去。
      临离时她还耿耿不忿地朝那牌子上“呸”了一声,狠狠地啐了一口口沫。随即牌子上便被沾上了一口重重的污沫,可上面写着的字依然可见。上方几个字很大:《听古不收钱》。下方有几行小字:
      驳古罚三两,
      喧哗妄言罚一两,
      嘻哈讪笑罚五钱。
      ……
      唉,也是的。世间上竟会有这样的事,太气人、太不可理喻了。这跟抢又有什么分别呢!当云霞愤然拉着承宗离开这事非之地时,人群里都投来了替她俩既婉惜又无奈的目光。可是,在场的这些人当中又有谁不知呢!天上是不会掉下馅饼来的。美其名《听古不收钱》那只不过是个骗局——请君入瓮。大凡入瓮者,一般是些逞强好性、耐不住性子之人,稍不留神便会误入圈套。而这些人大多是些初来乍到,不知就里的外乡人罢了。
      少夫人见她们回来,也就放下心来,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而云霞一回来,二话没说,怒气冲冲的端起碗茶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了几口后,气呼呼的将小竹篓往背一靠,口中道:“走,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说罢,拉着承宗就走。
      见云霞这副模样,少夫人不禁惊讶起来:怎么打那边回来后就挺不开心呢,难道是被承宗这小子气着。便问:“云霞,承宗又令你怄气啦……”
      “不是!是俺受了一肚子冤屈气,无端端的被人骗去银两,俺心里不服……唉,真倒霉!”于是云霞便将刚才经过的原委如实道出,乍一听时,少夫人还真为她俩捏一把汗呢。
      待少夫人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后,她一边安慰着云霞,一边则大骂承宗。在她看来,骗去了银两固然是小事,若有什么不测那就麻烦了,叫我们这些出门在外的妇道人家如何应付得了呢。更何况这里人流品杂,那些人并非是善男信女,个个都是行走江湖的骗子和无赖,是万万惹不起的。唉,承宗这孩子也真鲁莽无知,竟敢冒这种险来。俗语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样他不就成了占板上的肉,任人随意宰割吗!其后果真不堪没想……
      一路上,少夫人为着这事还在唠叨不休地数落着承宗。虽然已离开了西湾小镇,可她的气依然憋着,心里头还在耿耿不乐。可令她极其气愤的是,无论自己怎样说承宗则作耳边风,并不当一回事。而云霞听得夫人这般生气地骂承宗,心里面自是过意不去,有点内疚。毕竟自己也受骗上当,怎么说也不那么光彩,故路上行走时只顾默默低头,不敢作声。
      但无论怎样,承宗终归是承宗。虽平日行为放纵,有股野性,但他毕竟是一个懂得事理的孩子,并不是一无事处。尽管表面一套看似若无其事,其内心却也不好受来。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心里固然很难过,这一点是外人不易察觉的。况且承宗天生就性格倔强,忤逆心极重兼且爱面子,也是为外人所不易捉摸的。
      经过这件事后,他自己反省过,也悟出了一些道理来。觉得凡事应该多动点脑筋,做事不能冲动逞强,社会的混乱,世道的险恶,人心难防应事事小心,谨慎为上,日后才不至于重蹈覆辙。唯一兴幸的是通过这事,或多或少地丰富了他人生的阅历。
      ……
      自从漳县回来后,这一段落时间里承宗变得很本份。云霞也曾戏笑说:少爷转了性子,变得学乖了很多,让人刮目而视。不知是那次给他娘亲痛骂过一顿后的缘故,他确实有点懂事似,活象听话了许多。平日在府中,除了写字背诗外,都是老实呆着,足不出户。实在闷得发慌时也就独自蹲在大门口张望,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来打发一点时间。每当见到孩子们从私塾放学经过时,他就羡慕不已,便想着要上学来。可究竟上学这一天是什么时候来临呢,他自己也拿不准。听娘亲曾说过,要到明年春天才让自己上学。而现在是夏天,可等到明年春天还有一段很长的时候哩……
      也是的,承宗迫切想尽早上学的心情是可以理解。因为在府中,每天都得面对着枯燥单调的事儿——不是背诗就是写字。所以他开始感到乏味,有些厌倦了。为什么每天总是一成不变的离不开这些呢。他很想和俊男一样,一起在私塾里念书,又怎样才能改变娘亲原先的主意,不用等到明年才上学呢,他没有一点儿法子,有些懊丧。直到有一天韦清来到他府上,他娘亲才将主意改变过来。
      这天中午,韦清听说少夫人她们回来后,就匆匆赶到张府来看望。当他见到一家人都安然无羌时,便开心不已,总算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在府中,韦清待的时间不长,跟少夫人聊了一阵话后便匆匆离去了。
      不过,从她们说话当中得知,十天前,堡中张氏家族的几位长者商量过,说现在私塾那房子年久失修,已有些破落,地方也小,已不适宜孩子在那里念书了。为使堡中的娃儿们有一个舒适良好的念书场所,让其能好好读书。经商定,准备将堡中唯一的私塾迁到位于南面的张氏祠堂去,那里地方宽敞,能遮风挡雨,条件不错。不过,祠堂也已多年没有修缮过,要大伙捐款重新修葺一番。打算夏收后动工,估计到初秋竣工便可使用。韦清虽不是张氏家族族人,也未及与少夫人商量,然而却出手阔绰,替张家捐出了不少银两。事后,韦清自觉不妥,怪自己一时武断,心中忐忑不安。碰巧今日与少夫人说起,少夫人觉得此举并无不妥,也无怪责,韦清才宽下心来。临走前,韦清对少夫人又一次提及承宗上学之事。并说承宗年纪不少了,老困在家中不是办法,况且他自己也挺不乐意,不如等到初秋,待那张氏祠堂修葺好后就让他上学念书吧。云霞也很赞成韦清的看法,在少夫人面前也游说了几句,最后少夫人沉思了一会后,终于改变了原先的打算,才将此事答应下来。
      承宗知道后,脸绽笑颜,兴奋不已。随后,欣喜若狂的忘情地扑到韦清身上,小手紧搂着他那粗壮的脖子,口中不停说着:“还是韦清伯有法子,善解我意,替我解决了一大烦恼来……”韦清见承宗这般开心,则跟着高兴地呵呵笑了起来。
      不过,承宗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许韦清也不大明白。但他并不在乎。
      而承宗一想到用不了多久便可以上学了,便独自呆在府中兴奋了好半天。晚饭后,匆匆将碗筷一搁,便独自出门了。他要将这事情告诉俊男,好让她也替自己分享一下这份喜悦。而俊男知道后自然是很开心,心想:到时候咱可以一块上学,一块在堂上念书,太棒了。到时,陈华聪那小子就奈何不了咱们啦……
      这几天,承宗似乎还沉浸在开心和兴奋之中,并没有将心情完全平伏下来。由于他满脑子都想着上学的事,故再也没心思去面对每天写字呀背诗呀这些。他忽然觉得这些太过乏味没有新意了,他想学更新、更广泛的东西。他曾问过自己娘亲,在上学之前该要学点什么好呢?而她娘则说,这个我一时也说不准,还是收拾好心情,学好基本功,每天照常练字和背诗吧。然而,在少夫人眼里,承宗这孩子天资聪颖,论学识比起同龄的孩子来已高出一大截了。她清楚知道,今后承宗想要学点什么,就取决于他自己。靠他自己在外面接触和学习,而自己仅能灌施给他的也只不过是些为人的道理,很是有限。无论怎说,总不能样样顾及。
      此刻,也够难为她母子俩的。一个是想学新东西,而另一个是不知该教什么才好。这不是明摆着捉弄人吗!然而,说来也巧,当有天俊男来到了张府后,她俩这种尴尬局面才被打开。
      那天中午,俊男兴冲冲的要去张府。她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要告诉承宗。象往常一样,才踏入府门,人未见而声先到,那银铃般清亮的嗓音则早已传入厅中。
      “承宗,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今天,老夫子给我们讲了……”
      听到这熟悉的叫声,最为高兴的莫过于少夫人。因为她已有好一段日子没见到俊男了。而俊男的到来,自然令她开心不迭,心花怒放。当见到春风满面的俊男一阵风似的走进厅里来时,她便立刻迎了上去,马上咪着双眼笑着道:“唷,才没见一段日子,你长高啦!变得更俊啦……瞧,鲜嫩的小脸蛋泛满红晕,太迷煞人喽。”
      见到少夫人这般言赞,俊男倒变得腼腆而不好意思,羞嗒嗒的顿时两耳通红。她有点不自在的微低着头,默默走到光亮的椅子上优然坐下。
      承宗看到自己娘亲这般说俊男,觉得有点肉麻难听,挺不顺耳。于是安慰着对俊男道:“甭管娘瞎说……有什么好消息就快说来听听吧!”
      待承宗把话说完,俊男才抬起头来。她先偷偷瞟一眼目不转睛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少夫人,然后转过脸来微微一笑地对承宗道:“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今天,在堂上老夫子给我们讲了许多有关对联的趣事,听得大伙都入了神。见大伙都这么感兴趣,夫子说了,过些时候便教我们对联的知识,真是太好了……”
      承宗一时不知道俊男所说的对联是什么,愣了半天道:“你说的对联究竟是什么东西来的,怎么以前我从未听过?”
      被承宗这么一问,俊男马上打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局促之中唯口里在支吾着:“这个……是……我也不清楚。老夫子没说……”
      见俊男说得支吾不清,少夫人则靠过来道:“可能是夫子忘记了说吧。其实,对联又称对子,是传统文学的一种形式,也是书法与文学相结合的一种艺术……”
      “哦,原来对联是这个样的。咱想起来了……夫子还说,对联除了有劝勉、评论、咏叹等作用外,还可以捉弄人和讽刺人哩!”俊男反应也快,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口齿相当伶俐。
      “那,有关对联的趣事呢,你还没说呢!”承宗追问道。见承宗也蛮感兴趣的,那俊男则变得更加兴奋。只见她提一提气,润一润嗓子后道:“人称姜太公的姜子伢,他在自家《相馆》前贴出一副很有名也挺有趣的对联……对联是这样的:
      一张铁嘴,说破人间凶与吉,
      二只怪眼,善观世上败和兴。
      你看:一张铁嘴,二只怪眼,说得多生动呀!……”于是,俊男便将从堂上听来的《东周列国》里姜子伢开相馆而贴出对联的趣事娓娓道出。
      俊男说起来很生色,一点也不生硬。虽然听起来多少带些嗲声嗲气的味道,但那神情却相当投入也相当自信。听得承宗心痒入迷,在好奇地瞪大眼睛。
      见刚才俊男说得如此起劲,承宗也听得这般着迷,少夫人也不甘寂寞,象趁热闹般开口说了一段有关对联的趣事来。
      “以前,曾听到福州的人说过,在福州的罗星山上塔里有这样一副对联:
      朝 朝 朝 朝 朝 朝 夕 ,
      长长长长长长消 。
      虽然来往于此塔的人络绎不绝,但能看懂联语意思的却廖廖无几。这联也怪,怎样读听起来也不顺,蛮吃力的。令不少文人墨客拗头而叹……”
      少夫人还没把话说完,性急的承宗已把话打断。
      “也难怪人家拗头啦!这对联不好念,怪拗口的让人家怎念呀……”
      少夫人听后,只是会心一笑,也并没怪责到承宗的幼稚来,反而宽容地望一眼他后,继续往下道:“唉,都给你说着了。这联虽字单调,然而念起来却相当拗口,很是欺人。后经人不断琢磨,将字分拆改动,才知道其中的原意来:
      朝 朝 潮 ,潮朝 潮夕,
      常常涨 ,常涨常消。
      说来也简单,它的巧妙之处就是使用了同音假借手法而成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意犹未尽地拿眼扫了一下她们后,继续侃侃道:“还有,在岭南《六祖寺》里也有这样一副对联,颇有点玩世不恭的味儿,甚是有趣:
      肚大能容,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口常笑,常笑世间可笑之人。
      它阐述了佛家人的那种达观、谐趣的人生观,着实让人耳目一新啊!……”
      看着她们聊得这样有兴致,云霞也被感染了。她禁不住诱惑地搭过话来道:“听你们这样说来,对联也蛮有意思的,让俺也开了眼界来。还有呢,继续说来吧!”
      “对啦!那就赶快说来听听……”承宗意犹未尽地说完,还拿眼盯了盯俊男,意思是让她继续再说。
      而此时,只听得少夫人挺在行的接着道:“要说对联嘛,一时是不能说清楚的。它的种类很多,有门联、院联、婚联、寿联、喜联和挽联等等。不过,在众多的对联中,最有趣的要数是‘回文对联’了,它还……”少夫人虽不象那些饱学之士般满腹经纶,但区区的对联知识在她眼中亦只不过是小菜一碟,随手拈来。
      一听到少夫人说起“回文对联”,俊男就心领神会,马上兴致孜孜、不假思索插话道:“对了,咱想起老夫子说过这种对联,它不单有趣,而且还挺特别。其特点与其它对联不同,可以从头至尾念,也可以从尾念至头,其意思不变还是一样哩……”
      还没等俊男把话说完,爱打岔的承宗又将话截停。他不大相信道:“嘘,那有这样的对联?我才不信呢,那能由尾念至到头而意思不变的。”
      “你不信?确有这样的对联呢……”兴致十足的俊男歪着头,微咪眼一笑道:“老夫子跟我们说了,他年轻时到过广东,在那里就有一副这样的对联,蛮有意思的:
      佛山香供香山佛,
      翁源乳养乳源翁。
      它最巧妙的地方在于将广东的佛山,香山、翁源、乳源四个县都嵌入联中,其风趣绝妙让人回味无穷……”
      待听完俊男这样说后,承宗才心悦诚服地点起头来。心想:原来对联真的这样有趣的。今天总算是开了眼界,还得该多谢俊男的到来哩……承宗高兴地想着。末了,便嚷着他娘亲教自己学对联。而少夫人并无异议,最后还是欣然同意了。
      现在可好了,承宗终于知道这段时间该学点什么了。而少夫人也明白了该教些什么给承宗。自此,承宗便在府中跟他娘亲学起对联来。
      顺便一提的是,为什么区区一个小私塾也准备要向年少的孩子教授起对联来呢,这明摆着有点不当,时机尚早么?看来这个答案得从当时人们对对联的热衷程度中找出。还得追溯到远古时,也就是说由桃符演变过来的时期说起。桃符可以称得上是对联的鼻祖。而桃符发展到五代,便起了很大的变化。到了宋代,它的应用范围就相当广泛,蓬勃发展。从上流社会到市井村寨上下普及,不受任何限制。到了明代初年,“春联”一词便产生,此时期兼有帝皇的推崇,更把对联推向了一个新高潮。传说明太祖朱元璋曾下过一道圣旨,在除夕之夜要求家家户户贴春联,违旨者斩。此时期对对联如此热衷和流行,仅此便可见一斑。到了清代康熙年间,对联的艺术性又有提高。而乾隆、嘉庆、道光三朝的对联更是达到了纯熟的鼎盛阶段,当时的乾隆皇帝也是对联的酷爱者之一。难怪《紫禁城》中各个宫门都有对联,粗粗算来也有一百二十三副。帝皇常且如此,那文人百姓便可想而知了。
      然而,时下正是道光年间,对联流行之广泛却令人侧目。人们对对联的崇尚,并不亚于诗词歌赋,大凡文人雅士皆以对为荣,以联为雅。也难怪堡中的老夫子会有这般的举措来。
      也许是对联在承宗心目中极具兴趣和有新鲜感,至使他在家中学习起来特别勤力。别瞧他年纪小小,除写得一手好字和记忆力特强外,他学起东西来还挺有天赋,悟性也高,且上手也快。才经过他娘亲悉心教导了一段日子后,已把对联中什么意境、对偶、平仄和声调、韵律等基本知识弄了个透。在他看来,在种类众多的对联中,他最感兴趣的要数是有关讽刺和捉弄人的对联了。
      ……
      踏入仲夏,当堡里的人脸泛喜气,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开始行色匆匆时,紧张的夏收大忙便悄然而至。今造对堡里的农家来说,的确值得扬眉吐气一番。往年,早造收成却总是不尽人意,收获一般。不是节气不就,就是春寒多雨,让人难已应付,束手无策,至使庄稼长势不良。可今年就不一样了,没看见瑞龙围、广龙围那边,田里正翻滚着滔滔飘香的稻浪,谷穗沉沉,金色一片,多迷人啊。男人们又要开始在这片热土上忙碌起来了。
      在这个开镰收割的日子里,李三自然比谁都辛苦,整天都得泡在田里。虽然张婶也到田里帮忙了五六天,可总算也将这个农忙熬了过来。看着今造谷子有这样好的收成,他似乎忘却了前阵子那场大暴雨所带来的担忧,而变得整日咪眼而笑,心情喜孜孜的相当不错。可当他有一天看到无精打采从地里回来的陈华添时,才担心起他家的收成来。不知他们的收成怎样呢,谷子收得多吗。
      而陈华添近几天的心情就差多了,不屑说一定是谷子收成不理想。虽不至于是一堆不饱满的干瘪谷子而颗粒无收,但每当想到自家收成这么差时,他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看着人家个个丰收而归,喜气洋洋的高兴样子,他就黯然失色、挺不开心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总是粒声不出,情绪低落。陈佬七见儿子这个样,并无责怪,自是理解。还安慰他道:“收成不好不打紧,用不着整天为此而犯愁嘛……”的确,在这方面陈佬七可谓宽弘大度,并非是一个喜好介怀之人。别以为他只识得一味记挂着喝酒的事就什么都不管,可在一些重大事情上,他的头脑是相当的冷静和清醒。在他看来,今造收成不好固然是自家的损失,希望华添他能经一事长一智,吸取教训,日后是可以弥补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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