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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在张家堡对 ...

  •   在张家堡对开的广龙围上。
      下午,在地里忙了近一整天的李三已经有些疲惫了。此番他正拿着锄头在田埂上锄开了一道缺口,田水马上哗啦啦的由缺口涌出,流向一旁的小沟。
      待田水排放得差不多的时候,李三才将锄头扛在肩上,环顾了一会儿四周后,才独自蹲在田埂上抽起烟来。他望着自家的那八、九亩稻田,看到庄稼长得粗壮油绿,株株稻干顶端都含苞抽穗,串串谷穗上还点缀着正在盛开的黄色细花。看到这些长势喜人的庄稼,李三心情变得很泰然。他想:预计今造也会有好收成的,要是晚造也能长成这样,多收一些谷子是不成问题。到时将余粮卖掉,积攒多一点钱,看来明年就可以腾出点时间来修葺一下房子了。不过他又想:眼下庄稼正处在抽穗杨花期,要想丰收,还得拜托老天爷,千万不要在这骨节眼上下大雨哩。要不,明年修房子的事就成了一句空话来。
      想到这里,他猛猛地吸了一口烟,两眼滋滋的注视着这片庄稼,眼神里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当一道白烟从口鼻里同时喷出的时候,他心里头又在嘀咕着:也难怪老伴常在自己的耳边唠叨,自家的那房子也实在太破旧了。墙身剥落,屋顶上瓦疏灰松,那避雨的屋檐也破烂不堪,逢上下雨天,屋漏地湿,很不是滋味来。老伴总是摧促要修一修,但谁不知道要修修好呢,可现在手头也紧,修葺一次花钱不少,谈何容易呀。想到这里,他不免长长地叹口气。不过,现时庄稼长势这么好,到明年一定会有余粮出售,那时便可以整修一番了。李三心里是这样自我安慰着。
      待田里的水排干后,当他用锄头锄来一大块坯土将那埂上的缺口塞平时,太阳已西沉了。临走前,李三重新看一眼这片自家的稻田后,才宽心离去。
      可没走多远,背后便传来了怯生而又粗重的声音:“李三叔,你回家啦……”
      李三停了下来,循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站在田里的人是陈佬七的大儿子陈华添。李三心中不免纳闷,怎么这后生今日如此开通跟咱打起招呼来。当他反应过来时,嘴里才迟迟地“哎”了声。
      陈华添见李三应了话,也不敢怠慢,便憨笑着亲切地走了过来。
      李三瞅一眼戆直而又一脸憨笑的陈华添,表露出一副勉强的姿态道:“啥事呢?”
      陈华添走到李三跟前后,才停止了笑。他不好意思道:“李三叔,你是种庄稼的老把手,经验丰富。咱有一点不明,想请教你一下,怎么围子上一片的稻子都抽穗扬花了,就唯独咱的稻子还未抽穗扬花,不知是怎样一回事呢?”
      “哦,是这样。”李三怔怔地笑了一下,心里道:原来陈华添是问这事来。沉吟片刻后,李三奇怪地问:“你家的秧苗插得比谁都早,屈指算来,应该是扬花时候了,没有理由还未抽穗扬花的。”
      一旁的陈华添一听李三这么说,忙戆直口快道:“对、对,咱也这么想的,该怎么办呢?”
      李三见他一副虚心厚道的样子,亦不觉得怎样。倒认为这后生心地善良蛮不错来,除为人老实和有点憨外,还勤力肯干也满诚恳的。于是便乐意道:“这个咱也一时说不准,先到田里瞧瞧后再说吧!”
      说完后,便跟着陈华添朝他的田里走去。
      其实,这个陈华添在这里已守候多时了,专等李三经过时而向他讨教的。中午的时候跟几个兄弟出来,干了一阵子,现在他们都走了,唯有留下陈华添一人专等李三。这几天,为着田里的稻子抽穗扬花比人家迟这事,一向老实憨厚的陈华添可操了不少的心。连晚上睡觉也睡不好,尽为这事儿发愁。他曾跟他爹陈老七说过,而他爹也不知原因所在,只是敷衍了几句便草草了事:“咱也没下田好几年了,有些事儿也早忘了个干净。至于庄稼这么迟还未抽穗扬花,咳,大概是肥水不足吧。”陈华添也知道,这几年他爹很少过问农事了。农闲农忙对他来说都是一样,根本没什么区别来。外头的活儿都交由几个兄弟打理着,他觉得蛮放心的。一天到晚优悠自得的在家闲着,心里唯一牵挂的就是酒埕里的酒还能喝上几天。那华添也理解其父亲的品性,也很无奈,没法子之中才想起对门的李三,故只好硬着头皮向他讨教来。不过,之前他也担心和顾虑过,自家几个兄弟跟他几个女儿不和,他会不会不理睬,会不会因此而嫌弃呢。
      现在当他见到李三不计前嫌,不但肯乐意跟自己搭话,且还脸上露出满有诚意的,遂将先前的顾虑放了下来。
      来到田头,陈华添指着长势良好的水稻说:“李三叔,你瞧,这稻子肥水充足且长得不比人家差,可抽穗时期就跟不上人家了,不知啥道理的!”
      李三没有回话,只是在地里转了一圈,然后下到浸满了水的田里拨出一把稻子在手里细看着。不一会,又拿眼瞧了瞧其他人的稻田后,才转到陈华添身边。
      “怎样啦,是啥问题呀?”陈华添急不可待地问。
      李三并没有马上正面回答陈华添。只见他不停在掂量着手中的那些稻子,说:“这阵子,都是这样浸田过夜吗?”
      “是呀。”陈华添愣愣地应了声。
      “怪不得啦!庄稼抽穗时期最忌是夜间水浸田的。俗话说:‘人怕雨淋头,禾怕水浸脚。’更何况是禾孕期呢。白天放水浸田还可以,那有连晚上都浸田过夜的,这样继续下去,禾苗还会很快把根烂掉哩。”李三说到这里,顿了顿,拿眼瞟了一下一脸懵然的陈华添后,用带有挺权威的语气赶紧吩咐道:“你得赶快把田里的水放干才是。”
      那陈华添一听,马上意识到事情严重。于是,二话没说慌忙拿起锄头在田埂上挖开一道口,放起水来。嘴里道:“原来这样,把水放干后该没事了。”不知是高兴还是开心,只见他不停地咧着口愣愣地发笑,那呆样就象人家小孩遇上过年一般。
      其实,也难怪陈华添这般开心的。庄稼的问题弄明白了固然值得高兴,可他今天能向李三讨教,而李三不计前嫌能热情跟他搭上话来是最重要的。它说明了陈李两家开始冲破隔阂,向好的方面发展迈出一个良好的开端。
      李三见他笑起来很憨厚,就有点不放心道:“这段时间里,傍晚回去前一定得将田里的水放干,免得田里的土壤过湿。待明早再重新放入田水,这样的话不出三天,这禾苗就长齐穗来便要开花,到时你就不必犯愁了。”
      听得李三这么说,那陈华添可乐坏了。只见他两眼咪成一线,可嘴仍咧开地在笑着,还不时地自言自语说:“太高兴啦,咱今天又弄懂了一些种庄稼的道儿来。”
      当陈华添平伏下来的时候,才感激不尽地朝李三道:“谢李三叔啦,要不是听你这样说咱也不知啥办好,现在可好啦,再不用为这事而发愁了。”
      末了,李三抬头四看,发觉天色已晚,才意识到应该回去了。当他由嘴里丢下句:“嗯,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去了”的话后,便渐渐消失在茫茫田野中。
      陈华添望着李三离去的背影,一时心潮起伏,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的双眼有些模糊,也开始变得有点潮湿。他想不到平时在自己印象中冷漠而又沉默寡言的李三,今日变得如此热情豁达,不但没嫌弃咱陈家,反而毫无保留地教路着自己,使咱解决了心中的难题。陈华添眼定定地在想着。
      此时,远处已是白茫茫一片,夜幕开始降临。
      话说那李三回到家中吃过晚饭后,按平时习惯,什么事情都不管,照例低着头悠闲地蹲在一角抽着他的闷烟。
      这时,有事相量似的张婶凑过来道:“孩子他爹,你发觉没有,这几天俊男那丫头不知怎的,精神恍惚象没了魂似老不开心,整天象哑巴一样不瞅不睬的,不知出了啥事呢?”张婶把话说完,用担心的目光瞧着李三。
      李三缓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来,道:“咱又怎知出了啥事的。小孩不都是这个样子吗!开心时便高兴得手舞足蹈话不离口,不高兴时便愁眉苦脸粒声不出。依咱看哪,俊男那妞九成是跟人家怄气来。”
      张婶显得有些紧张道:“咳,不管她是不是跟人家怄气!依俺看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带她到《社公庙》那儿上香拜拜,顺便到一旁的《石敢当》打打小人才是。”
      “这么小的事情又何需大惊小怪而紧张呢。小孩的事情不就是这个样嘛,总是反复无常的……”李三没好气地边抽烟边道。
      “啊,你不要小瞧这事。你没看她象犯了小人似的,整天恍恍佛佛的茶饭不香。她不开心不要紧,俺就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来。”张婶忿忿说完,生气地盯了一眼正埋头抽着闷烟的李三,继续埋怨道:“你们男人总是心大眼细,老爱把事情看得很小,若出了什么事,你能担当得起吗?”
      李三毫无反应,显得不痛不痒的仍然抽着他的闷烟。在他眼里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根本就不值得为此而费心,故他满不在乎。
      张婶继续道:“听说《社公庙》旁的《石敢当》蛮灵验,堡里很多人都去那儿拜,看来这事不能再拖拖拉拉了。等会儿,非得带俊男那妹子去拜拜不可,这样俺才安心。”
      李三仍默不作声,心想:你这个婆娘也够哆嗦不休的。爱怎样干就怎样干吧,反正咱也管不了这么多。
      过了半响,他觉得双脚有些发麻时才站了起来,口里又吐着烟道:“要去就得早点准备,早去早回。不要等到三更二鼓才去,那太晚了。要不,待明天再去吧!”
      张婶听李三这么说后,才马上醒悟过来。觉得要去就该早点儿去。于是,急性子的她忙向屋内大声喊道:“俊男那妹子,不要到处跑啦,先换件衣服等一会跟娘到《社公庙》拜神去,记住了么?”
      过了好久,屋里才姗姗传出“嗯”的回声。这声音听起来象银铃般非常清脆,可清脆的声音里却饱含点忧郁不乐,也带有点不太愿意的味道来。
      《社公庙》在大街南面的尽头处,是堡中唯一供奉神的庙子。每逢有时有节来这里拜神的人就不少。而到一旁的《石敢当》拜的人则小些,只有厄运缠身、晦气扑面及犯了小人才到这儿拜拜。提起这里,张婶是最熟悉不过了,一年之中少说也得来上十趟八趟。
      待张婶打点妥当后,才见她同俊男从屋里走出,一前一后朝街上走去。
      静静的街上,漆黑而没有亮光,人迹稀落,只有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声。俊男手拿着油灯走在前面,而张婶则手捧着一个托盘跟随在后。托盘之上摆放着香烛和一些糕点之类的供品。
      远远望去,静悄的街上冷冷清清,漆黑之中只见两个影子在一恍一恍的影绰可辩。那昏暗弱小的灯光,由如豆般的火苗中散出,显得极奇微弱,仅能照及三步之内。
      因为有张婶陪着,俊男只好壮着胆子,才表现出一点也不害怕来。不过,从她模糊的脸上,隐若能看到一丝郁闷、一丝不高兴。说句公道话,俊男打心眼里就不愿意跟她娘去拜神的,更何况是在这漆黑没有一点月光的晚上,更何况是在她心境最不好的时候。
      自从那天晚上从承宗家回来后,俊男的心情就有些好转。不知是听了少夫人的安慰或是云霞她们的开导,几天下来,俊男略变得开朗,情绪也有所稳定。而张婶亦不觉察怎样,反正就没有改观一般。在俊男来看,她也想将不开心的事忘记掉,把脑海里陈华聪那可恶的影子赶跑,这样才能缓解心中不安的情绪,减轻内心那种伤感的压抑。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天她的心病又发作了。本以为将不开心的事忘掉,将陈华聪那恶人忘掉,想不到原来是这么难的,是这么痛苦的。
      在私塾里,陈华聪根本就没把俊男放在眼内。自从那次将俊男一掌推倒,弄得她啕哭一场后,他便以胜利者自居,变得更加嚣张放肆。见了俊男总是讥讽嘲笑,处处不让,当着众人嘴里老挂着“臭小妞,李家猫”的字眼,弄得俊男尴尬难堪。每当见到陈华聪这得意样时,俊男便气得咬牙切齿、柳眉倒竖。她常想:要不是自己是个女孩子,说不定早就豁出去跟他拼一场,绝不会让他这样嚣张得逞来。但俊男还是比较理智,还能强忍克制着,她不想再发生跟上次一样的事情来。
      在私塾读书,俊男可谓是最为孤独的一个。有一段时间,她情绪相当低落。私塾里女孩子寥寥无几,大多都是些男孩。而这些男孩子中多数是跟陈华聪一个鼻孔出气的人,是他嗅味相投的支持者。比起来俊男就是显得势单力薄、孤单只影了。她也毫无办法,只能少招惹这些人罢了。就这样,俊男在这帮人的嘲笑戏讽中度过,一切都显得这么孤独而无可奈何。为了这事,平时活泼开朗的她在这段日子里变得愁容满面,寡寡不欢,跟平日判若二人。整天露出极不开心的样。她常在想,要是承宗也上学,有他在身边,自己就不会受陈华聪这帮人的气了,日子也会好过些。以承宗那倔强的个性,他一定不会就手旁观,定会好好教训陈华聪一顿,替自己出气来。此际的俊男是多么需要身边有一个支持自己的人,能带给她精神上的支持,给她勇气,好让能跟陈华聪这样的人抗衡啊。
      本以为离开私塾回到家中会好过些,不再受那帮人的冷眼讥笑,却始料不及在家里的三姐海棠也不识好歹,常爱嘲笑俊男,弄得她心情极不好受,因而两人常嘈吵不休,令张婶大为光火。为着这事儿张婶还狠狠地骂过海棠一顿后,才将两人的嘈吵平息下来。海棠心有不服,后来为了这事她整整三天没有理睬过俊男呢。
      这时,张婶、俊男已走到街的尽头,在一棵大榕树前停下。张婶道:“妹子,到啦!这儿是《社公庙》了。”
      俊男来到庙前,好奇的提灯往里面瞧着。
      这《社公庙》地方较小,约一丈见方多些。外表看来也简朴,可里面却别无旁物极之普通。然而,从其外观的建筑布局,以及经历风雨侵蚀的破旧程度看,多少给人一种历史邃久的感觉。在里面古老的画梁斗拱下,正面有一个灰尘满布的神台。台上放着三个大香炉,炉中插着几支还在燃烧着的细香。透过袅袅青烟,看到座落在中央处分别伫立着两尊二尺来高的石像。那石像雕琢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手艺相当不错。虽然石像长期被烟火熏得近乎发黑,将原来的色调一一俺盖住,但它丝毫没有露出半点生气的样子,仍然保持着持重可掬的神情,似笑相迎而毫无怨言。
      这两尊石像就是镇煞四方的土地公。别看它老态龙钟,却慈眉善目样子憨憨可人,俨然象掌管着这里的一方社稷哩。
      虽然张婶到过这里拜神不少,可她不一定知道镇守在里面的两个土地公的来头呢。左边这个长须大袍的是位高权重的萧何丞相,而右边赳赳气昂身穿盔甲手提大刀的便是威震四海的曹参大将军。此时看来两位有些屈尊,原本是掌管天下的文武大臣,可随着朝代的推移,此番也不得不抒尊降贵做起土地公,到这小庙里镇守着。
      论起来,各处的土地庙里,大凡见到萧何像,便必定有曹参在旁。也许是他俩治国有方,深得器重才引来万民敬仰。两人好象很投契也容易结合,凡是萧何制定的政策法令,曹参都照着执行,从不延误,因而引出了“萧规曹随”之说,后来还成了众所周知的成语来。不过,各朝各代所供奉的土地公不尽相同,随着朝代的改变而不断更换。唐代是:韩愈和张旭。宋代是:岳飞和鲜于。
      其实,土地公与百姓的生活是分不开的。民以食为天,上天恩赐的土地能栽万物、生五谷、育世人,以百姓生死悠关,紧密相连。很简单:人们信奉土地公是指望国泰民安,能过上好日子;人们拜祭土地公是祈盼着风调雨顺,繁衍不息……
      当俊男看完里面,再向四周望了一眼时,才发觉这地方周围黑沉沉、静悄悄的。她不免倒抽一口寒气,有点胆怯起来,顿时觉得这里的气氛凝重了不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发出了为自己壮胆的摧促声:“娘,弄好没有,赶快拜吧!”这声音虽然比平时说话时大了许多,老远也能听到,可语气里始终透有丝丝的战抖。
      “你这妹子急个啥呢,没看见俺正忙着吗。拜神这东西是焦急不得的,更不能马虎胡来。”张婶边拿出香烛边说着。
      可能是害怕的缘故,俊男提着灯怯生生的紧贴在她娘亲身后,尽量想将两人的距离拉近,这样心里头才觉得安稳。
      张婶拜神也够虔诚在行,这种活儿干起来手脚麻利不但,还丝毫不马虎了事。待将神台上的油灯拨亮,把三个大香炉都插上香后,她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朝拜起来。嘴里还不停的喃喃自语一番。俊男虽跟着在后,可她完全听不清自己的娘亲在哆嗦些什么。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心里巴不得早早完事,免得在这漆黑的地方担惊受怕。过了好一会,张婶才站了起来,然后手拉着俊男道:“妹子,你也过来拜拜吧!”俊男没有办法,只得学着她娘亲的样子也跪在地上拜起来。不过她表情木然,多少有点牵强的感觉。
      见俊男敷衍地拜着,张婶则在一旁道:“诸神在上,俺妹子年纪尚小啥也不懂,望神保佑她事事如意,乖巧伶俐吧……”
      待俊男拜毕,张婶便收拾好东西。由俊男提灯照着从社公庙走出,来到庙旁的《石敢当》前停下,张婶又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再要拜祭一番了。
      这《石敢当》不是什么何方神圣,它只不过是一块露出地面约三尺高的普通园石。园石的前方还残留着不少插过香烛的痕迹。凭借着昏暗的灯光还隐若见到下面石上刻着几行字。也许是时间久远受到日晒雨淋侵蚀的缘故,园石已斑驳不堪,体无原肤。本来清晰可辨的字迹已变得破落模糊,红漆蚀尽。唯一可辩的只见横头上刻着:“泰山《石敢当》”的字样。两旁是:
      敢人所不敢,
      当世莫敢当。
      看来这石头蛮一身正气,叫人肃然起敬的。
      在闽南一带,供奉《石敢当》的人很多,也极其流行。《石敢当》一般设在居民宅居的当冲处,用来镇厌不祥。多在街口或门前立一石以御煞星,起着驱邪镇鬼作用。大凡宅居受冲、鬼邪所困或民有身疾、心神受扰等诸事,都会来此拜祭,以驱魔除邪为目的。
      作为俊男母亲的张婶,是非常清楚这个的。由于近来看到俊男愁眉苦脸,闷闷不乐,张婶也极为着紧,比谁都关心起俊男来。她觉得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也不是滋味,故今晚才特意带俊男到此专为她驱起犯身的小人来。
      当下二人蹲在石前。张婶熟练拿出香烛,在灯前点着,然后一边往地上插,一边取出糕点在摆放着。
      “俺的妹子,近来为啥老不开心愁容满面的,是不是得罪了谁抑或是受了谁的欺负呀?”张婶开腔试探着。但声音压得低低,唯恐别人听到。
      俊男没吱声,象根本没有反应。只是紧抿着嘴微低着头,两眼直直的盯着地上摇弋不定的烛光,象挺专注一般。表面看去似乎很平静,可内心却并不好受,有一种难言之隐。此刻她脸上掠过一丝幽幽的悲凉。她不想在自己的娘亲面前提起,担心不分青红皂白的娘亲会找那陈华聪算帐。更不想在《石敢当》前说出,她认真《石敢当》不过是件死物,对它说了多少有点荒唐和无聊。她只希望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深埋于心,让它随着时间的推移来消化、淡忘。
      张婶见俊男不吭声,便埋怨道:“傻妹子,听娘亲的话,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吧,娘亲也不会怪责你的。况且在《石敢当》前诉说,它会帮你作主,会替你排忧解难的。”
      “娘,我没啥,又有什么好说的!”俊男有些不奈烦,赌着气说。
      到现时为止,一直默不作声的俊男才开腔说话来,太让张婶摸不着头脑的。她有些焦燥,她开始生气了。
      “没啥又怎老不开心的。不用害怕,说了出来心里才痛快,才乖嘛……是那个小人得罪你,不妨直说……用不着顾虑,等会儿俺替你打小人哩。”
      张婶哆哆嗦嗦的说完,拿眼盯一下俊男,然后挪动着身子退后一步,将托盘放正在《石敢当》前,才慢慢的直起腰来。见俊男无动于衷呆站着,仍缄口不言,她有点急了。于是又摧促着,而且是喋喋不休的:“俺的好妹子,你不说分明是自己委屈自己,这样好受么。快点说出来,好让娘将这个小人教训一顿,将他打走,那以后就不会老缠在身上,人也变得开朗舒服了。娘不是哄你。你听说过吗?《石敢当》乃是泰山老君的化身,它至高无上。天不怕地不怕,专为凡间之民排忧解难的,还蛮灵验的哩。”
      见着娘亲叨唠不休的样,俊男毫无办法。心想:若是这样没完没了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场。最后她只好灰气地说:“娘,不要哆嗦啦,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别人替我操心。它要是真有这么灵验的话,等一会待我拜过后就不会有事了,这样,娘你该放心了吧。”话刚刚说完,俊男便靠过去,气呼呼的跪在石前拜了起来。可她嘴里却什么也没说,动作显得较为机械,以致给人一种敷衍了事的感觉。
      这个俊男也太任性了,真是让人看不过眼来。在自己娘亲面前说话不分尊卑、毫不客气的。造成她这个个性,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张婶平时对她过份迁就、过份溺爱所致。
      张婶见俊男虽然不愿说出自己的委屈,但还是挺乖似的自个儿拜着,总算是舒了口气,并略显安慰来。当俊男拜完后,直起身来拍打着沾有沙粒的小手时,她才夸奖道:“傻妹子,这样才对嘛。”
      不知过了多久,当张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木条时,寂静的四周顿时被一种滑稽可笑的喃喃声淹盖着。
      “打你的小人头,让你永世不得出头;打你的小人身,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打你的小人脚,让你走路拐着脚……”
      待这声音停下并消失在旷野时,四周又骤然恢复了宁静。
      俊男在一旁看得真切,觉得自己娘亲这副样子既荒谬、又可笑,于是心里一乐,便禁不住嘻嘻地笑出声来。她这么一笑不打紧,可象什么东西都释放了出来一般。
      此时的俊男仿佛判若二人。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先前对漆黑寂静的四周还抱有恐惧和惊怕,而此刻早就忘记得一干二净,并连心底里的焦躁不安也荡然无存。她马上就回复起自然来了。
      此时,一阵清劲的山风掠过,顿时发出“嗖、嗖”声来,把《石敢当》前的烛光吹得摇弋不定几乎被熄灭。值得兴幸是,有园石在遮挡着,才不至于弄成漆黑一片。而前面那棵婆裟的大榕树则不时传来了“沙沙”的叶子声。
      俊男觉得一阵冷。她环顾着漆黑的四周,静静地听着不知发自何处的“沙沙”声,心里陡然紧张起来,有点神不守舍般。她只好屏着气怯生生地又紧贴在自己娘亲的身后。
      而对周围变化毫无觉察的张婶,她并不去理会那么多,仍旧专心致致地在絮叨着:“皇天后土,泰山之巅,无论怎样都得为俺妹子作主,担起驱除小人之责来,俺不胜感谢……”
      当张婶絮叨完站起来的时候,俊男才松口气来。她赶忙过去帮张婶收拾东西,心想:这一下子可好啦,该结束了吧!得尽快离开这个阴风阵阵、漆黑恐怖的鬼地方。
      这时,几声低微的咳嗽声从远处黑暗中传出,声音带有几分急促和几分力歇。俊男听罢,顿时心里一颤,倒抽一口凉气。
      真是好景不长,刚才面部表情还有所抒缓的俊男,此时忽变得脸如土色、心惊肉跳来。她不知道咳嗽声由何处传来,只是心有余悸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着。当她发现远处黑暗里有一丝微光在靠这边移动时,更是吃惊不少。慌张之中她忙向张婶道:“娘,你瞧瞧,那弱小的火光在移动着,怪吓人的,它好象正朝这边过来呢。”
      张婶抬头望去,果真见到远处有一火光闪着。有可能是过路的,也有可能是来这儿拜神的吧……张婶心里这样猜想着。于是便责怪起俊男来:“咳,瞧你大惊小怪、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灯光亮着有什么出奇的!它说明了有人在,你就不必害怕了。好啦,等会儿让娘执拾好东西后就回家吧!”
      然而,张婶的话似乎起不了多大作用,并没能把俊男内心的恐惧驱赶掉。而此时的俊男则慌里慌张地闪缩在张婶身后,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那边移动的亮光,留意着它的一举一动来。
      当火光渐渐移近,才清楚看到人影来。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唉,都这么晚了,这人不知为什么一点不害怕,独自提着灯跑出来干吗呢?他为什么要朝这边走来?莫非是跟咱们一样都是来拜神的。惶恐之中的俊男脑海里在胡乱猜想着。
      这时,先前的咳嗽声再度传出,而且更加急剧。声音里还伴随着轻微“唉哟、唉哟”的呻吟声,明显带有喘着气的感觉。
      黑夜里传出这种声音,让人听后不禁毛骨悚然。更何况是俊男呢!当她胆惊心颤地凝视着,瞅着那人影在渐渐逼近时,她那双小腿也不由自主的哆嗦了起来。显然,俊男是被眼前的火光、人影和揪心的咳嗽声所震慑了。
      当她神不守舍地躲在她娘亲身后,瞧清楚来者是一妇人时,惊恐不安的心才稍微定了下来。这妇人挺面熟,一头长长的白发有些凌乱。俊男觉得好象在那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
      来者原来是张素琴。只见她一手提灯,一手拄着拐杖一步一颤地喘着气走来。长长而又蓬乱的白发下,翻动着呆滞无神的双眼,脸上深深的皱纹没有被黑夜俺盖住,依然丝毫不变的挂着。透过面部木然的表情,让人依稀看到丝丝病态来。
      才没见一段日子,怎么她忽然间变得老态龙钟的样子来,实教人见了心寒和同情。
      这时的张婶将东西收拾好,拿着托盘直起腰来:“唉,东西都弄好了,俺俩回家吧,你走在前头提灯照着才行。”说着正准备动身离去。
      此时的张素琴已出现在她俩跟前。
      张婶停了下来,惊奇道:“唷,半夜三更的素琴姐怎么也来拜神呀!俺俩还准备要回去哩。”
      “哎,这几天身子不太舒服,躺在床上又老睡不着,所以出来转转,顺便到这儿烧炷香……”张素琴喘着粗气在说着。但见她的样子,说起话来除有点声嘶力竭之外,连站着的样子还得靠拐杖支撑着。
      张婶听了不太理解。人不舒服应该呆在家里才是,怎么还要到处转呢?更何况是深更半夜的,分明是不合情理。于是她埋怨起素琴来。
      “素琴姐,都这把年纪了,不舒服又不好好呆在家里歇歇,干吗要拖着拐杖到处逛呢?”
      张素琴没有答话,看来她确实有点累了。她缓慢地放下灯,将拐杖往身边一靠,吃力地挪动着身子坐在庙前的台阶上。
      借着弱小的灯光,这时的俊男终于看清了张素琴的模样来。她记起来了,不久前在云茶山还见过面呢。
      “娘,我想起来了,这人我在云茶山见过,她好象还认识承宗哩。”俊男悄悄地拉过张婶在一旁,小声怯怯地说。
      张婶“唔”了一声,象完全明白俊男说的那回事后,转过身来关切道:“素琴姐,不舒服有没有请大夫看病呢?”
      “看啦!还多亏了茶行里的韦清大爷哩。前几天,他知道俺病了,便专程请来了大夫给俺看病。吃过几剂药后,病情有稍微好转。大夫说了,俺的病根子很长,一时半刻很难根治,还安慰俺说,这病也很常见,一般上了年纪的人便容易犯上,叫什么老人痴……什么呆症。得了这个症的人,总爱胡思乱想的。”
      张素琴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然后用手缓缓地撩开了遮掩着额前长长的白发,继续道:“唉,没有什么法子,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不过俺自己知自己的事,俗语说:‘树影西斜,离根不远’哪!俺垂垂老矣,都已经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离黄土那边近着呢!”
      素琴把话说完后,目光幽幽,略显悲凉。
      脸上没了凌乱的长发遮掩着,模糊的脸庞又裸露出了深深的皱纹来,如百川入海,错综复杂。横纹密布的前额下,那双年青时蛮秀气迷人的大眼睛,此时却变得半睁着,有一半被厚厚下垂的眼皮覆盖住,把原本乌黑发亮的眼睛映衬得有光而没有神。看着她这般模样,目光凄然怪可怜的真真让人同情,使人联想起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到了晚年原来是这么的悲怆、这么的凄凉。
      看到这一切,此时的俊男好象忘记了要回家似。她不声不响的站在一旁,两眼定定地望向张素琴,眼神里充满着莫明和困惑,让人不易理解。但从她那稚嫩的脸上看出,多少流露着几分凄然、几分同情。
      眼前的张素琴,也使张婶难过和揪心。她知道她的遭遇和坎呵。唉,有什么办法呢,人就是这样了,年青有气力的时候就蕴含着以后老时没有气力;身体壮健的时候就意味着将来会百病缠身。自然规律就是这个样,天地万物皆是如此。
      张婶心里挺不是滋味,测隐之心在隐隐作痛。望着脸露茫然、木独而坐的张素琴,她无奈地咽了一下口唾,目泛泪光地道:“大姐,时候不早了,俺要回去啦,你也该回家歇息吧,得保重身体呀!”说完正准备要拉着俊男走。
      那知此时的俊男,象一点儿也没理会到刚才她娘所说的话似,仍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那儿。
      这时候,只见张素琴拿过拐杖,用力地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睁着她那半闭的眼睛在仔细地打量着丝毫不动的俊男来。
      “唷,这妹子长得挺标致的,太讨人喜欢啦!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呀。难怪俺年青时听人家说俺张家堡山清水秀,长出的尽是美人坯子哩,现在看来此话一点不假,蛮灵验的……”张素琴略显惊喜的在自言自语着。
      正想动身离去的张婶听了她这么说后,又不忍离去。于是停下脚来,愣笑着道:“妹子就是妹子嘛,那管她个什么标致不标致的,反正瓜熟就要落地,人长大了总得要嫁人嘛……”
      这会儿,除了她们的说话声外,庙四周显得死一般沉寂。天上没有月光,大地一片漆黑,只有庙前闪佛着零碎的光来。旁边《石敢当》前插着的香烛,此时早已烟飞灰灭,比起刚才烛光顶盛来,此时则变得亮光微弱而凋零。远看,这里的灯光如螢火一般。这阵子,让人最不想见到和最担心的是,此刻千万不要冒失地刮来一阵疾风。要不,把仅有的灯火都吹灭了,那就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了。
      “张婶,你有个这样漂亮妹子,是你的福气呀!俺羡慕死了……”说到这里,张素琴猛地咳了几声,待顺过气来才接着:“哎,俺也不想说这么多了,等一会到庙里烧炷香,让土地公公保佑俺堡里的男娃女娃个个身壮力健、乖巧伶俐,俺就心足啦,也该回去了。”
      说完,张素琴转过身,欲进庙去。
      “那你拜完后,就不要到处乱荡了,该早点回家歇歇吧!……”张婶叮嘱一番后,便动身和俊男回去。
      可没走几步,不知怎的她俩又再度停下。原来从庙门里又传来了张素琴的说话声。
      “嗯,张婶呀!有件事俺总是不明,不知是否俺老啦还是什么,总爱东想西想的。昨夜,俺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秃山上都长满了高高的茶树,还正开着花呢。梦中俺琢磨过,倘若云茶山那边的茶采尽后,俺们可上秃山采哩。你说怪不怪……”
      张素琴扶着拐杖站在那儿说着,还担心张婶走远了听不见。那双凄然无神的眼里流露着不舍和孤独。她不想张婶母女走得这么快,想让她俩多停留一会,好有个伴聊聊。
      张婶毫无办法。停下后,听到素琴这么说,心里更是酸溜溜的挺不是滋味。她想:这个素琴年纪也大,越来越变得懵懂呆滞,说起话颠三倒四……
      无奈之中,张婶丢下几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同俊男回家去了。
      “俺说素琴姐呀,你就不要这么多胡思乱想来啦,这样没有什么益处也有损身体的,还是注意休息,保重好身子才对哪。咳,天也晚了,俺还得要回家,俺就不跟你瞎扯啦!”
      一路上,张婶和俊男各怀心事,连走起路来也形态各异。
      在张婶看来,回去后可好好睡上一觉啦。今次带俊男出来拜了《土地公》和《石敢当》,还替她打了小人,有神保佑着,有神给她作主,看来过不了几天俊男便会回复如常,那样的话可省心多了。
      而俊男则不这样想,她觉得,今晚出来拜神是不得已的,打心眼里一百个不愿意。不出来可不会知道,原来这鬼地方是这样乌灯黑火蛮阴深恐怖的,让自己惊怕一场。可现在好了,终于拜完神可轻轻松松放心回去,不再呆在那儿担惊受怕了……
      俊男想到这里,似乎仍有不忿,心里又恨恨地在骂起来:若不是陈华聪那个臭小子,今晚就用不着要来这个鬼地方了,说不定现在已趴在床上美美地在睡大觉哩。
      回到了自家门前后,俊男停下来。当她看到对门陈佬七家还亮着灯时,她还有点余恨未消一般,以女孩那种独有的发泄方式又宣泄出来。只见她恨恨地下意识朝对面陈家唠了几下嘴,歪着头做个鬼脸,然后用脚狠狠地跺几下地后,才心满意足、怒气全消似回到屋里。
      从俊男在自家门前表露出来的几个微小发泄动作看出,今个晚上,她可以安稳地好好睡上一觉了。

      然而,说也奇怪,都这么晚了,当堡里的人基本上已入睡时,怎么陈佬七家里的灯还亮着呢?真有点一反往常,教人莫明。
      在陈佬七屋里,其它人都已经睡了,唯独灯光下的陈佬七仍在自个儿品茶。而此时,除寝室里偶尔传出老伴熟睡的鼻鼾声外,屋内一切都显得非常宁静。
      柔和的灯光,影照着陈佬七通红的脸宠,一双发亮的眼睛不停地闪着光来,显得特别炯炯有神。他脸上毫无困容。桌上的茶杯里热气升腾,白气淡淡,正散发着幽幽的茶香味儿。不过,他并未嗅觉出浓郁阵阵的茶香,而鼻子里早已被喘着粗气般而喷出的酒香味儿所盖过,他一点都不为意。
      奇怪了,怎么傍晚时才喝过酒,可到现在那酒气还未过呢?而从他脸色来看,就好象刚刚喝过了一般,莫非是今晚太高兴?
      不,他今晚并不是太高兴。不久前他还为那个不屑儿子怄起一肚的气,老气横抽了一阵子,现在余气还未消呢。那看来他一定是不开心了!也不,晚上逛街回来后,听了大儿子陈华添跟他说的那些话,使他嘴里笑口吟吟的,曾开心兴奋了好一阵。
      既然也不是高兴,又不是不开心,那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做。也许他今晚太过兴奋了,再加上刚才还喝了点小酒,使他还在回味着晚上大儿子跟他说过的一直话来。他想不到平时见了人家只会憨笑,只得一身牛力的陈华添,为了家里那些庄稼的事竟会向李三讨教起来。更加意想不到那个一向不善言词、木纳得令人发慌的李三,竟不计前嫌,乐于指教,为咱家解决了一个疑难问题,使陈华添这个粗鲁小子也知道了一些种庄稼的道儿来。
      此时,他轻轻地呷了一口茶,脸上露出很泰然。当他想到冰封了多年的隔阂,陈李二家的恩怨已被自己那个说话嗡声嗡气而又厚道、戆直的儿子,不经意冲开一道缺口的时候,陈佬七又按捺不住的会心而笑了。这时候的他,才真正觉察出这孩子确是有点法子,也很了不起的。他不得不佩服起陈华添来。
      他又在想,既然两家的恩怨已被冲开了一道小小缺口,那它是一种征兆,是一个和好的开端。那意味着和好的日子已为期不远。倘若假以时日,说不定陈李两家还能共结连理,由仇家变成亲家哩,到那时就太好了。但他又反过来在想:做不成亲家也不要紧,起码出门见了面也不至于不瞅不睬的尴尬模样,如同陌路人一般。
      陈佬七的心在默默地滋滋的想着。
      望着灯盏里窜动着的火苗,他没有一点睡意,他完全忘却了这时已是夜深了。窗外,由远处传来阵阵昆虫的“吱喳”声不停地响着,好象有意跟陈佬七过不去,在干扰着他的思绪,然而陈佬七并不介意,仍独自静静地想着。今个晚上,看来陈佬七的心情怎也平静不下来,似乎又要失眠了。
      原来傍晚时,陈华添自广龙围回到家后,已饥肠辘辘,天色齐黑。由于他回来得晚,家里人并没等他一块吃饭,只是留下饭菜待他回来时吃。而其它人饭后各有各路,早已四散开了。
      陈佬七是最先离座。还是按老习惯酒足饭饱后便哼着歌出门,悠然自得的要到街上遛哒一会。
      而陈华聪见他老爹出门后,他也不知自己吃得饱与不饱,把碗筷往桌上一搁,一阵风似的往门外溜了。因为他心里老惦记着在屋后禾堂里玩耍着的一帮平时要好的伙伴。其余几个兄弟别无去处,只是呆在屋里。
      陈华添独自吃过饭。离坐后,便惬意地伸了一阵懒腰来。他觉得肚子里舒服了许多,心里头也跟着畅快起来。回想起不久前在田头的事,他太感激李三了。没有他帮助自己解决了心中的难题,说不定现在还不思茶饭,仍得为着这事而发愁哩,更谈不上有此时这般轻松优哉的。但眼下,有一样令他最不放心的是,虽然陈李两家积怨日久,但李三并没介怀,还肯乐意帮助咱家。怕就怕陈华聪那小子不识好歹,若然还跟李家妹子纠缠不休的话,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可就麻烦了,可就对不起李三了。他心忖:等那小子回来后,非好好警戒他一番不可。
      陈华添想到这此,心里便踏实了许多。也许是有些心切,他巴不得华聪这小子快点在眼前出现,免得自己老拿眼往门处瞧。
      而在屋后的禾堂里,五、六个孩子正在稻草堆里玩起捉迷藏。虽然天黑着,走动起来不那么自如,可他们全不在乎,照样玩得兴高采烈,大汗淋漓,丝毫没有一点倦意。还不时传来了追逐时发出的“嘻哈”声。偌大一个禾堂,除了见到堆叠着几堆不规则如园屋般的草堆外,剩下的就是小孩闪动的身影。然而,这闪动的身影,加上欢快的“嘻哈”声给这里带来了不少生色。
      禾堂是庄稼人凉晒谷子的地方。农忙时节,这里就忙个不停,充满着热闹的景象。金灿灿的谷子铺满一地,很是开心而迷人,还让人满怀喜悦。而农闲的时候,这时则变得萧条冷清,再也见不到庄稼人忙碌的身影和金黄灿灿的谷子,随之而来便多了一堆堆大小不一的干稻草,也慢慢变成了孩子们嬉戏玩乐的好地方。此时,这里被陈华聪这帮孩子折腾了一阵后,早已变得零乱不堪,稻草撒于一地,满目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这帮孩子有点累了,才在陈华聪一声:“大伙都不要追啦,歇歇吧!”的说话声中停下来,纷纷倒在草堆旁小息起来。在这伙孩子当中,陈华聪可算是一个头儿,他说的话极具影响力。
      陈华聪背靠着草堆半躺着,手不停地揩抹着脸上的汗。不一会,当他面朝大家扫一眼后,便用极具告戒的语气道:“大伙先在这儿歇一会就马上回家,免得晚了回去让老头子生气而挨骂那就不好啦,知道吗!”
      陈华聪的话刚说完,他们蛮听话的在点着头“嗯”一声。
      这时,有一个因天黑而看不清面孔、个子不高的小孩站起来对华聪道:“华聪哥,有件事咱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要闪闪缩缩的。”陈华聪不奈烦地责道。
      “哎,咱说。是这样的,咱们在学堂里欺负李俊男的事,被俺娘知道了,她还骂了咱。俺娘说了,这事要是给张婶知道后,她一定不会放过咱们的,非剥掉咱们的皮不可。咱看哪,大伙还是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跟她过不去了,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嘛。”
      说这话的孩子口气怯生生,看似胆小怕事。虽然话已说完,但他仍不敢拿眼去望陈华聪一眼,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生怕那华聪生他的气。他叫柱子,家住前面街口。母亲在自家门前还开了一间杂货小铺。
      陈华聪一听,果然板着脸不高兴起来。他鄙视地瞪一眼柱子后,愤愤不悦道:“到此为止,这不是便宜了她吗!……没那儿容易,我还要跟她没完没了下去!”话说得蛮坚定,也带有几分激昂。
      被陈华聪这么一说,那柱子顿时静了下来,象哑巴般呆呆站着。而其它几个孩子也不敢吭声,只得怔怔地望着陈华聪,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
      当这伙孩子散去后,陈华聪才姗姗出现在自家门前。
      见陈华聪回来,大哥陈华添才松口气来。他一阵高兴,终于等着他回来了,不用老拿眼往门处瞧啦。
      “到外面玩啦?”
      “嗯!”华聪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好,你在这里坐着,咱有几句话得跟你说……”陈华添不温不火道。
      于是那华聪满不在乎地在桌边坐了下来。不过,他有些纳闷:大哥怎么有点反常,今天说起话来变得温声细气,不象以前粗声嗡气的,他究竟要说什么呢?于是不解地问起来:“哥,有啥话你就快说呗!”
      陈华添道:“咱今日在田里见到了李三。他这个人蛮好的,还帮咱解除了心头大患。咱要说的就是你以后在外头得注意点,不要惹事生非,挑起事端,也不要老跟李家女孩过不去了,记着了吗?”
      华聪一听,便不以为然起来。心忖:嘿,今天大哥咋啦!怎无端端的说起这个来呢。莫非咱欺负俊男那妞的事人人知晓。不,绝对不可能的。李三帮他解除心头大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怎么无端端的也把我扯了进去呢。他想到这里,心里不快地“唔”了一声,然后又露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来。
      陈华添继续道:“还有一个就是老挂着嘴边的话,你呀!要专心读书,不要脑子里老记着玩。爹不是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吗!将来能当个什么官的。不好好念书,又怎能考取功名呢。俗话说:家中无才子,官从何处来?……”
      说来说去,原来大哥又在教训起自己来。陈华聪不免心烦气躁的浑身不自在。心里想:还好,这里就只有咱两人。况且大哥今天心情好,说话也和气,他喜欢怎样说就让他怎样说吧,管他那么多,反正我也不在乎。想至此,陈华聪狡黠地瞟了一眼他大哥后,忍不住得意地在窃自偷偷发笑。他感到兴幸的是:真是谢天谢地!碰巧今晚老爹回来得比平日晚,要不,他也加入到大哥的行列里粗声恶气的骂起人来,那也够我呛的了。
      陈华聪想着想着心里也变得坦然了许多。当他看到大哥停下口来时,还故意装出挺乖挺虚心的样子道:“哥,你说完啦,没啥的话我要去洗澡了……”说着正想起身离去。
      可这时,刚巧陈佬七匆匆走进屋来。
      不知怎的,刚进门的陈佬七面色极其难看,而且还呼呼的喘着粗气。人还没坐定,就劈头劈脑地嘣出话来。
      “好呀,你这小子还在。你不要走,给俺乖乖坐下,俺有话要对你说……”陈佬七火爆爆的大声说着,并用手示意陈华聪坐下。
      瞧他老爹这风风火火的来头和听了这么说,陈华聪顿感挺不对劲,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老爹一回来便露出这副凶样,难道是……又莫非是……什么来?可陈华聪怎也想不起来,无奈他只好乖乖地重新坐下,一动也不敢动似噤若寒蝉一般,在等待着父亲陈佬七的发落。
      为什么陈佬七一进门,二话没说就火爆爆的一个劲冲着陈华聪来,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傍晚时分,早早吃过晚饭的陈佬七,借着几分酒兴便照例要到外面散步。当他哼着小调在街上转了一回后,天已齐黑,回来时恰在街口的小铺处碰上了彩姑。无奈被那些嘴甜舌滑的彩姑缠上,只得跟她聊了一会儿话来。
      彩姑问:“七哥,才不见一段日子,怎近来气色这么好呀!红光满面的还哼着小曲,是否又逢上什么喜事来?”
      陈佬七素知其口甜舌滑,则没好气地答道:“嘿,那有逢上什么喜事的,还不是跟原来一个样。你不是不知俺的性子,每天总得要喝上点酒心里才舒服,高兴起来哼上一二段小曲并没什么奇怪嘛。”
      “唉,话是这么说。不过,咱担心你喝晕了头,顾不上孩子的家教来,那可就麻烦了……”彩姑话里有话的说到这里故意停下,两眼紧紧盯着陈佬七,看他有什么反应。
      “彩姑,俺不明你在说啥来。俺喝酒跟孩子的家教又有什么关系,又怎会惹来麻烦呢?”陈佬七忿忿不解道。
      彩姑见陈佬七似乎在关注起这个话来,于是口气一转,把话挑明道:“……咱不说你可能不知,还严严实实的蒙在鼓里呢。听咱柱子说,前阵子,你那个清靓白净的小儿子专欺负女孩子,还打了李家的宝贝俊男那妞哩,使得人家当街痛哭,多丢人啊!这还不算,近几天在学堂里还老跟人家过不去,整天嘴里‘李家猫、李家猫’的喊着,弄得人家极其难堪,多不好呀!你那儿子也该好好管教才行了,免得人家闲言闲语,说你们陈家倚仗男多欺女、恃强凌弱。到时候,咱看你七哥的脸该往那儿搁。”
      陈佬七一听,登时火冒三丈,牙齿咬得格格在响。他气极了,怎也想不到平时在自己面前表现得规规矩矩的陈华聪,竟然瞒着自己干出这么多事来,太丢俺的脸了。此时的他怒气冲冲,脸上绷得紧紧而没有一点温色。那愤然的脸庞就象刚从炉堂里出来一样通红通红的,若然用手一触马上便会带来被烫着的感觉。他一时语塞,久久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待稍缓过气来,他嘴里才吼出话来:“好哇,这小子太放肆了,待俺回去后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陈佬七刚一说完,气呼呼的正欲转身离去。
      那知彩姑急了。这会儿她忙将陈佬七唤住:“哟!七哥,先别急,还有呢,待咱把话说完后再走也不迟嘛……”
      只见彩姑耸着肩膀扭动着略显丰腴的身子凑近陈佬七,心平气和道:“你是个刚烈汉子,咱知道。不过咱得提醒你,这个事儿不要太过冲动和张扬。回去后平心静气的逞戒一下那小子便算了。千万不要将事情闹大,你也不是不知道张婶其人的,在这条街上,谁不晓得她出了名的泼辣,是一等一的烈货。兼且,她骂起人来非同一般,比谁都强。唉,真真的不好惹啊!若然给她知道这事后,非得将你家那清靓白净的儿子扒掉一层皮不可。依咱看呀,七哥你还是克制点为好。”
      听了彩姑这般言说,那陈佬七觉得也在理。最后也没向彩姑道别就悄然而去了。看来他心里头的气确定降了不少,可心中的火依然憋着。
      这个彩姑也真有点能耐,不出几句话便将陈佬七的心头之火煽得红红旺旺。然后,又拿几句不温不火的话便将他心头之气削减了不少。她究竟是何许人也如此了得呢?
      她真名叫袁彩乔,今年刚好三十五岁。育有两女一子,儿子排行最小,叫柱子。十五年前,她是由外地嫁入张家堡的。
      当时,刚刚嫁到张家堡的彩乔不仅年轻活泼,而且还口齿信伶俐兼有几分姿色。她不思农话怕辛苦,整天在家闲着很是无聊,也不太习惯。后来,耐不住寂寞的她,索性在自家门前开起一间小杂货铺来。由于店铺处于街道中心,地方适中,来光顾的人客也不少,故生意做起来也顺手。
      最初几年,人们见她年纪轻,都唤她做彩乔或乔姑。时间长了,便很快与人混熟。她有一个奇特的个性,就是为人“异常热心”。除此之外,便是喜欢打探人家的私隐和消息。爱理以已无关的人和事,换句话说就是滋事八卦、好管闲事。正因为这样,久而久之便成了张家堡有一定名气的天地灵通人物来。
      每天由这里传入又由这里传出的消息或秘密可谓不少,别看这里店子细细,但消息相当灵通。有时中午时传进来的消息下午很快便传遍了整条街乃至整个张家堡。大的诸如谁家结婚、弥月、亡父丧妻;小的诸如公婆嘈吵、掉鸡失狗,在这里即使向彩乔打听,便很快知道个大概来。正因为她有这般能耐,加上她平时喜好滋事八卦、兼且有几分秀色,后来堡里的人封了她一个贴切的雅号叫——彩姑。
      ……
      这时,陈佬七望着正噤危坐的陈华聪,开始气呼呼的大声数落着。
      “俺问你,有没有打过俊男那妹子?”陈佬七眼也不眨一下的盯着陈华聪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反正咱也没有打她,咱只是用手轻轻的推了她一下嘛……”陈华聪不敢正视他佬爹那咄咄迫人的目光,只是灰溜溜的低着头,在抵赖道。
      “你这个小子,不要在俺面前耍滑头了……要不,俺非揍你一顿不可。俺再问你,最近有没有欺负过她呢?”陈佬七绷着脸问。
      陈华聪战战兢兢的没有马上回答。他脑子里不停地在转动着,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才好。过了好一会,嘴里才冒出句有点象撒谎、又有点象狡辩的话来。
      “没有!”他心虚地说着。
      陈佬七一听,勃然大怒。继而猛地用力往桌上一拍,厉声吼道:“没有,瞧你说得轻松。那怎么嘴里老骂人家李家猫、李家猫的,这不是欺负人家吗!……你要是这样继续下去,俺会毫不留情的揍……”
      被陈佬七他这么用力一拍,还算好,只是把桌子的东西震得东歪西倒,却险些儿将桌子的四条腿都给震断来。
      他火爆爆的骂了陈华聪一通后,依然火气未消。只见他眼里还冒着火,呼呼的喘着粗气站在那。而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大哥陈华添,此时也被他老爹那光火吼骂的样子所震惊。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爹如此光火过,如此吼骂过。他十分诧异,为什么老爹散步回来后竟会发如此之大的脾气来呢?他默默在猜测着。
      这下子,陈佬七的话真正戳到陈华聪的痛处,令他有口难辩而无法抵赖。他开始沉默不语,有些害怕,额头上也沁出了点点汗珠来。啊!真是好险呀。如果刚才那样一拍,不是拍在桌上,而是朝咱脑袋拍来那就惨了……陈华聪暗自兴幸地想着。
      看着陈华聪这无赖样子,陈佬七心头的怒火又怎能消呢。可他这回非常有耐性,也不想怎么样。他想起了刚才彩姑对他说的话,要克制,要心平气和来……
      此时,陈华聪还在沉默着。
      他在自怨自艾着。唉,今晚真是太倒霉了,怎么每个人都冲着自己而来。先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柱子,后又有大哥和老爹,真不知怎么一回事。不久前才挨了大哥的一顿温声细气的训话,心上就觉得不舒服了,怎知道现在又挨了老爹那充满火药味的劲骂来呢,真是有点吃不消,不知何解。他很压抑,哎,他叹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当屋里的气氛有所缓和后,陈佬七的情绪才开始平伏下来。
      陈华聪仍在低头沉默着。
      他耿耿于怀着。今天自己这么倒霉,说穿了,还是俊男那只李家猫不好,累得自己平白无故的挨了一顿臭骂,屈受着一肚子的怨气。咱不服,咱没有错,错就错在那嗅妞身上。瞧你这臭妞,等着瞧吧,有仇不报非君子,我陈华聪以后绝不轻易放过你的。嘿、嘿,他又暗暗的笑了……
      有人说:沉默有时是最好的回答。也有人说:沉默有时是最坏的表白。但不管怎样说,其实用二者来形容此时的陈华聪是最合适不过了。
      ……
      夜空下,一片宁静,一片漆黑。整个张家堡就好象躺在睡梦之中。
      半夜里,山间里吹来的风很强劲,仿佛一切都在摇晃着。山风也带来了寒意,使衣衫单薄的人们倏然毛孔紧闭,身冷心颤,哆嗦难熬。这一夜,人们仿佛在摇晃中、难熬中度过。

      经过那天晚上的事情后,陈华聪变得聪明来。他很善变,在这个风头火势的时候,再也不敢直接招惹俊男了。他觉得现在这个时候招惹她是极不明知的,弄不好的话,会捱老爹的揍而受皮肉之苦的。故在这段时间里他确实变了不少,没有前阵子那样嚣张放肆、那样咄咄迫人了。也给人家一种已收敛了不少的感觉。即便在学堂里与俊男相遇,四目对视时,他也只好低头回避,让道而过。一改昔日专横霸道的习气,简直判若两人。他如此之大的转变,就连跟随着他身边的那帮知已也为之侧目,甚是不解、满腹狐疑。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无人知晓。
      不过,陈华聪自己知自己的事,他这样做毕竟是迫于无奈,只是暂时而矣。他想,若然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必定会招训遭骂,这样挺不划算。他不想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更不想自己为难自己。不过,他也想过,若然跟那妞的那笔帐就这样一笔勾销了,那也便宜了她,自己除了有点不甘和难受外,更有点窝囊。那华聪并不笨,他才不这样呢!这样只会把自己憋死不可。他清楚知道这口怨气无论如何要出,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而那俊男,这几天再没人招惹和嘲笑她也好过了很多。她觉得陈华聪忽然间转了性,变成了老鼠来,见了自己就好象见了猫一样,不但没有那样嚣张,也不敢再当众戏讽,反而见了面只是乖乖低头而过,还躲避不及。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心里头总觉得奇怪。蒙用鼓里的她也曾经这样想过:莫非那天晚上拜了《土地公》和《石敢当》才这般灵验?莫非是娘亲在《石敢当》前真的把小人打走了,而泰山老君真的帮咱作主、并替自己排忧解难来呢?究竟是不是这样,俊男也没去考究那么多,反正对她来说,不再受人欺负已是万幸了。
      春天过后,刚进入到夏季,天气变得异常酷热,人们好象不太适应一样,感到特别烦闷和浮躁。在街尽头的那棵榕树下,从太阳升起直至太阳落下,那里便聚集了不少妇孺和老人在乘凉。她们围坐在错纵盘根的树头下,悠闲地在聊天或叨唠着。老人则神闲气定地在叭嗒叭嗒抽着旱烟,来打发这酷热的暑天。而闲不住又不太本份的小孩则在追逐着、嬉戏着。
      中午,张婶和三个女儿从云茶山下来回家,还特意绕道经过这里。几个女儿也不明白,为什么娘亲非要来这里看看不可,莫非是要找人?
      当张婶仔细看过这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人后,才沿街而回。
      这几天,张婶心里多搁着一件事。自从那天晚上在《社公庙》里碰上张素琴后,心里便有一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对她患的病不免关心起来。她记得以前曾听人说过“合桃煲鸡蛋”对这个病很有疗效,她想告诉张素琴让她试一试,看效果如何。没想到老是见不着她的影子,她也没上云茶山采茶,估计很可能会来了这里,故才想起到这儿找她的。
      一路上,张婶在想,没有见着也不打紧,反正总会碰着的,到时碰上后再告诉她也不迟。不过,不知她现时近况如何呢……。正当她埋着头边走边想着走至街口时,忽被背后传来嗡声嗡气的声音吓了一跳。
      “张,张婶……你们从山上回来啦!”这声音有些断续不清。
      张婶一听,惊愕地停下,扭头看时,只见扛着锄头的陈华添已愣愣的站在面前。
      “啥事呀?”张婶定过神来,一脸愠色道。
      “没、没啥事。这……这两天没见着李三叔,咱想托你向他说句谢了……”陈华添微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着,而且说话时显得有点害羞的样。
      原来李三得了点风寒,浑身时冷时热很不舒服,只得呆在家中休息,已有好几天没到地里去了,难怪陈华添见不着呢。
      这时,张婶绷着脸奇怪道:“谢啥啦?”
      “就说……就说,咱的稻子已经开始抽穗扬花啦,便行……”陈华添极不好意思地拗着头在憨笑道。
      “怎么!你家稻子抽穗扬花都得谢他?”张婶瞪大眼睛不解地问。
      被张婶这么一问,那陈华添顿时变得有些局促而口吃起来:
      “是……是!”
      此时,张婶被眼前的陈华添弄胡涂了。她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她纳闷得很。心里道:奇怪了,明明是你自家的稻子,它抽不抽穗、开不开花,这个跟他有啥关系呢!……望着眼前憨厚和脸红的陈华添,愣了半天,她才有些不耐烦的说出话来:
      “好啦,俺回去跟他说吧!”
      当张婶说完,那陈华添才如释重负般、脸带笑容离去。
      面对着刚才突然出现的陈华添,姐妹几个先是有些惊讶,继而觉得有点唐突,怎也想不到他会跟娘亲搭起话来。特别是看到陈华添说话时那傻乎乎而又有点腼腆的戆样,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可碍于陈华添就站在跟前,故只好强忍着。
      而眼下,当陈华添走远,姐妹们才围过来,憋不住而开怀大笑了起来。看着她们这样,张婶也忍不住笑了。
      三姐海棠的笑声最为响亮,而且笑得前抑后弯的,象刚刚看了一场滑稽表演一般。笑声也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目。当笑声过后,她嘴里还在唧唧地揶揄着。
      “也是的,你家的稻子抽穗扬花,是你家的事,又关咱爹个屁事呢,干嘛要谢他呢。没看他刚才说话时的德相,傻头傻脑的,既可笑又讨厌,真拿他没办法。”
      张婶见海棠这样说未免有些刻薄,于是不高兴地瞥了她一眼,然后道:“够啦!人家一向说话都是这个啥样的,有啥稀奇呀。你们为啥不瞧瞧自己,太放肆!几个女人当街放荡狂笑的象啥呢,让人见着好看吗!还不赶快回家……”
      当回到家后,姐妹几个才将刚才的事忘记下来。
      吃午饭的时候,张婶满关心地对李三搭讪道:“孩子她爹,你今天胃口也来了,气色蛮不错,好多啦……”
      “嗯”李三自顾吃着饭,挺没趣地应了声。显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
      “唉,俺刚才在路上见了陈佬七的大儿子,他说这几天没见着你,叫俺说句多谢你哩。”张婶侃侃而说。
      “谢咱啥啦!……”李三突然间感兴趣起来。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碗筷惊奇地问。
      “他说得糊里胡涂的,俺也不晓得。他让俺跟你说,他地里的稻子开始抽穗扬花了,就这么一句。”张婶说。
      “哦,原来是这样。”李三说完,又重新拿起了碗筷,又默默不语的吃着饭来。
      张婶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于是又忿忿不解道:“孩子他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他家的稻子抽穗扬花关你个啥事呢,为啥要谢你呀?”
      也许是病还没全好,李三目无表情好象不那么愿意说话。听了张婶这样问也不当一回事,只顾端着碗吃饭,过了很久也没作出反应来。
      张婶见他仍缄口不语,只顾低头吃着饭,也就挺不高兴地把脸拉得长长,满面愠色。她知道李三的个性,要说的不用叫他他自己也会说。而不想说的,即便是使劲掰开他的口他也不说。无奈,张婶只好悻悻不爽地朝李三骂了几句灰气话后,才回复着心情来。
      “瞧瞧你,不理不睬的象个哑巴般,算啥啦!谁象你呀。神秘兮兮的,你不说俺也不稀罕,有啥了不起的。俺今天心情好,还懒得听你说哩……”
      张婶的确是一个大情大性之人。面对着李三,刚才还是自讨没趣的不爽的样,可这会儿却被眼前俊男的高兴模样弄得怨气全消,不禁喜上眉梢来。
      当她看到饭后的俊男在一旁剪着纸,一副兴高彩裂的样时,心里便宽慰了许多。特别是听到俊男嘴里还乐呵呵的哼着歌,刚才心中屈着的灰气也就全消了。她心里暗暗在想:这妹子,这几天确实变了。瞧,脸上没有了愁眉,也没了苦脸,变回了以前的模样,变回了欢天喜地的妹子来……
      她怔怔地望着俊男,看着她剪起纸来那灵巧而又专注的模样,蓦然间她便想起了什么似在自言自语说:唉!要不是那天晚上带她到《社公庙》里拜神,在《石敢当》前替她打过小人,她今天能来这个模样吗!说不定现在还……
      张婶想着想着不免心中窃喜。她下意识地瞪了一眼在一旁木纳而坐,只顾抽着旱烟的李三,心里又不免暗暗责怪着:你们男人啥事都好,就是心粗,啥事都不在乎。当初为了这事俺说要去拜《石敢当》,要去打小人,你却说是小事一桩何需大惊小怪而紧张呢。若不是俺担心着紧,执意要去拜,那她会好吗……
      想至此,张婶心里随即释然了许多。
      这时,正在埋头剪着纸的俊男,也不时拿眼瞟着自己的娘亲。她心里有些纳闷,平时饭后只有爹才一声不吭的蹲着或坐在一角,抽他自己的闷烟,怎么今天却多了个沉默呆坐的娘亲呢?俊男不解,于是便停下手中的活儿,眨着秀气十足的眼睛朝张婶亲昵道:
      “娘,你已经呆着很久了。想啥呀!”
      “呀,呀,俺没想啥!”张婶先一愣,后才慌忙反应过来。这时她才意识到俊男在跟自己说话。
      见着心事重重的娘亲这副发呆样,俊男忍不住偷偷地笑了。她知道娘亲在想着心事,可她也挺识趣,不想打扰娘亲,于是又抿着小嘴不语,继续埋头弄她的剪纸。
      张婶今天不知怎的,象有许多心事一般,东想西想的脑子老不能闲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当屋子里的人差不多都离开后,她仍在那儿滋滋地想着:唉,这《石敢当》也蛮灵验的。打过小人后俊男果真没事了,太意外、太让人兴奋了。俺也不知该怎样感谢它才好,俗话说“知恩图报”嘿,待秋后,俺得择个好日子,再带上俊男那妹子一道去还愿还神吧……
      在张婶看来,这真是上天托赖。自从拜了《土地公》、《石敢当》和替她打过小人之后,的确见到成效。如今的俊男判若二人,忽然间变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愁活泼可爱的妹子来,这些都离不开《土地公》和《石敢当》的功劳。特别是那块很不起眼的石头——《石敢当》,竟想不到它会有这般神力,为民解难消灾来。难怪人家都这么推崇它。唉,有它为俺这一方造福,敢当常人所不敢当的事,那以后俺们就大可放心地过日子了,再不用为烦恼和不愉快的事而费神操心了。说白了,俺那妹子能恢复过来,《石敢当》的功劳可不少哩……
      不过,也难怪张婶这样想。懵然不知的她,始终以为是《石敢当》起的作用,其功不可抹,殊不知这背后还得要多谢一个人来。其实,这人便是滋事八卦的彩姑呢。试想一下,若然彩姑那天没有跟陈佬七说了那些话,把他弄得气呼呼的。而陈佬七回去后没有将陈华聪那小子痛骂了一顿,那嚣张气盛的陈华聪又何来这么乖,何来这么低声下气呢。而愁眉苦脸的俊男又那来现在这般欢天喜地、烦恼尽抛呢!细想之下,扑朔迷离之余,颇有点歪打正着的味儿。

      人们常说,春天这季节是寡妇脸,说变就变。其实不然,而刚踏入夏季,天气亦不见得好到那儿,时风时雨,时阴时睛,总是反复无常。然而,对着大自然这一变化规律,人们只得去如何面对和如何适应。
      早上,张家堡的上空还是阳光灿烂,一片睛天,可到了中午忽然间便变得乌云压顶下着大雨来。大风夹杂着雨水飘瓢而下,异常凶猛。家家门前的屋檐下滴水串串,那嘀嘀嗒嗒的滴水之声响个不停。
      面对着这场无情大雨,有的农家则挺不高兴,不免犯着愁来。李三还在担心着广龙围地里的庄稼,那里的稻子刚抽穗扬花后才一段日子,会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呢?眼前的大雨又会不会对初孕不久的稻子不利呢?李三心里老是不安地在琢磨着。除李三外,还有人为着这场雨担心得不得了,近似乎发疯一般而坐立不安,那就是陈华添了。他知道,自家的稻子本来抽穗扬花就比人家迟了好几天,现在又正巧碰着这场罕见的暴雨,看来凶多吉少了。今造已丰收无望,说不定到时能收获的是一堆不饱满的瘪壳谷子了。
      面对着这场暴雨,俊男却显得特别高兴。她觉得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不仅带来了凉快和舒爽,也消除掉闷热和烦躁。在她看来,那嘀嘀嗒嗒的雨水,就象山上流淌不息的小溪一样,将前阵子积聚于自己心里头的抑郁和不欢都冲涮得一干二净,也洗涤着心灵上那片创伤的疤痕。她异常兴奋,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的心境是最好的。白天在学堂里不再受陈华聪那帮人的嘲笑和欺负,回到家中又没有受到三姐那刻薄的白眼,她觉得挺惬意、挺开心。
      午饭后,俊男不甘呆在屋漏地湿的房子里,也放弃了平时饭后喜好摆弄的剪纸习惯,一反往常的独自跑到大门口看起雨来。
      她安静地倚在粗大的木门框上,瞧着外面下雨情景。当她偶尔看到街上冒雨出现身披蓑衣的行人匆匆而过时,她就有一种怜悯,心里在叹息:下雨虽好,能带来凉快,可也带来了人们的诸多不便……但不管怎样,她还是喜欢下雨。在她看来,那雨水象滋润着大地一般也在滋润着自己干涩的心田。雨水似乎带给自己的是一种抑郁已久的解脱,也带给自己心花怒放般的慰藉。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水顺着屋檐而下,形成了一道密密的水帘子。它遮掩着俊男的视线,渐渐地外面的景物在她的眼中开始变得模糊、变得不清晰来。但她仍然默默的痴痴的望着,沉思着。当秀气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时,一下子她脑海里忽想起一个人来。在这个下雨天的时候他会在那里呢?现在怎样呢?
      望着屋外的雨,俊男眼定定的想开了,而且是想得那样的出神。她记起昨日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在桌上还议论过他哩。
      大姐说:“承宗那小子回到外婆家,那里好吃好住,又有小孩陪着玩可什么都忘记了!……他呀,是个贪玩精,也许是玩过了头,乐不思蜀才记不起要回来哩。”
      二姐也猜测道:“说不定人家难得回去一趟,这么长时间没与家人见过面,被外家留着,逗留多点时候才回来呢。”
      听了她们这样说,张婶没有马上说话,但在她心目中好象知道承宗她们回来的日子不会太久,说不定可能就在这一、二天回哩。
      当大伙的议论都毫无结果时,张婶才满有把握地吐出话来。
      “咳,依俺看哪!承宗她们在外家耽搁的日子不会太长了,将很快就要回来的。为什么呢,因为那边再好也是外家,这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嘛,所以挺快便要回……”
      俊男也很赞同她娘的说法,心底里是多希望承宗早点回来呀!……
      此时,门外的雨仍在下个不停。由残破的屋檐上滴下的雨水,不知不觉的溅到了俊男的裤腿上,没多久便湿漉漉的潮了一大遍,可她全然没察觉,还在出神的想着。从脸上专注的神情看出,她已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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