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冬去春来, ...
-
冬去春来,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一晃间,已是六年后的一个早春。
漫长的冬天过后,大地回春,枯草发绿,杨柳抽枝。广博的大地上生机盎然,到处充满着一派欣欣复苏景象。
今天是立春。早晨,阳光普照,空气清新,鸟呜四起。一轮彤彤的太阳已从东面升起,斑斓的阳光照射在田间满布晨露的青草上,互相辉影,顿时发出四射光芒。那粒粒欲滴的露珠点缀在青草丛中,显得格外晶莹璀灿。东面的云茶山,沐浴在一片朝霞之中。张家堡的上空,炊烟袅袅,烟霞弥漫。刹那间,从农家屋顶上冉冉冒出的炊烟,仿佛编织出一幅绚丽的农家田园画来。那画面是多么的静谧、多么的安祥,直教人陶醉不已。
立春之日,难得看到如此明媚的阳光,农家们都乐得合不上口,个个笑逐颜开。因为他们心里明白,又一个好时年即将到来。正如农谚说:“岁朝蒙黑四边天,大雪纷纷是旱年。但得立春晴一日,农夫不用力耕田。”望着这大好春光,农家们开始算计着新一年的安排。
张家堡地处闽南,土地肥沃,水源丰富。东有云茶山,西有秃山,南面有一片开阔整齐的农田,是堡中两个水田围子。靠近堡里的叫瑞龙围,往外远的叫广龙围,是堡中男人劳作的地方。不管刮风下雨、三伏寒冬,这片田野上总离不开他们的身影。大忙时节,偶尔也能见到妇女上田,帮忙干活,这毕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啊。东面的云茶山,那是妇孺去的地方。那里茶树遍布,层层翠绿,终年采摘不尽。出产的云山茶远近闻名,是这里的一大经济来源。
张家堡得天独厚,凭借天赐的地理环境和勤劳的农家,使这里衣食不忧,比起其它贫困地方,它算得上是生活富庶。在闽南一带,实属佼佼。难怪惹来邻近人们眼馋的目光哩。
也许是有闽河清澈不断的流水,加上终年迭翠、娇秀灵气的云茶山,影衬着和孕育着这里的一方土地,使得这个只有四佰来户人家的堡里,人们异常的本份和质朴,生活得相当安然而和谐,敬业而且安居。
堡里的人,一向崇尚读书。年长的一辈经常向年青一辈灌施孔孟的读书之道,在他们眼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要人们时刻牢记着。慢慢的,读书之风在堡中日趋渐浓。堡人不得不从外地请来一位夫子前来教授孩子。自始,堡中八、九岁的儿童都有读书的机会,再不会因无书读而游手好闲了。经过多年以后,他们都长大成人,才真正领悟到前辈们说的那个“颠扑不破”真理,从中才体会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真谛来。
中午,在堡中的长街上,本来参错而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面上,此间仿佛还残留着早晨的湿滑和伴随着人们行走时发出的“得得”响声。安静才回复了那么一阵子,而现在却由远处传来了一阵朗朗读诗声:“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未散,寒鸦西覆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这是一首不知出自那个朝代的三五七言律诗,在他们嘴里却背诵得朗朗上口。只见一群刚从私塾放学回家的孩子,口里不停地背诵着,声音由远而近,引得路人注目而视。
孩子当中,有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女孩,今年刚好八岁,是李三排行第五的女儿,她叫李俊男。她一回到家中,把东西扔下后,便忙着去张府找承宗玩了。这个李三,生得憨厚老实,平常不大爱说话。而老伴张婶就不同了,为人热情兼且泼辣,家就靠近张府,有五个女儿。大女儿叫春花,二女叫海棠,三女叫秋菊,他们都已长大出来干活了,每天得跟着张婶一块上山采茶。这几个女儿,虽然名字起得蛮不错,可却并不能给张婶带来多大的欢心。后来怀第四胎的时候,李三就给肚里的孩子取了个男孩名字,叫俊男。可生下来后又是女的,夫妻俩不觉愁容满面。原先取的男孩名字不能用,后经夫妻俩磋商多时,才不得不把四女儿的名字改为叫招弟,只希望她带来个意头,盼能招引一个弟弟来。由此可见,他俩也够用心良苦的。过了二年后,心有不甘的张婶,又怀上了第五胎。这时她唯一的希望全寄托在肚里,整天求神拜佛,指望肚里的孩子能为她争口气。人还未生下来,可名字却已经给她取上,叫俊男。在她俩心目中,这回不管是男是女,按上此名,家里总算有一个是男的。结果,生下来还是离不开女,其时,张婶万念俱灰。从此,李三,张婶互相埋怨,为着生男生女的事两人唠叨不休。可是在李三五个女儿当中,唯俊男是最为得宠的一个。她虽不是男孩,却跟男孩一样人见人爱。但见她长得一副端庄娟秀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只樱桃般的小嘴里,齿皓唇红。她冰雪聪明,活泼可爱,特别讨人喜欢。
在张府里,小少爷承宗是最为寂寞的一个。自小他就活泼好动,从不愿意长伴于少夫人和云霞身边,很多时候只是自个儿在府中玩。平时,少夫人也教他写写字、背背诗或讲故事的,可他悟性很高,学得很快。由于年纪小的缘故,从来不能单独出门跟其它孩子玩,只有当云霞闲时才带他到外面转转。在外边,每当他看到跟自己同龄的孩子玩得自由自在、开心不止的样子时,心里面就心驰神往,非常羡慕。觉得外边的世界,才是自己的世界,希望有一天能跟他们一块玩。
“承宗在家吗?开门咱一道玩吧!”
此时张府门外,传来了清脆的喊声。
门开了,出来的是云霞。见是俊男,云霞则用手轻拍着俊男的肩膀说:“少爷都等急啦……你进去吧!”
原来,云霞以前经常带承宗出去走走,常看到李三几个女儿在自家门前玩耍。虽然她们都是女孩子,可是玩起来都相当投入也很开心,而小承宗则被她们深深吸引住。时间一长,便彼此混熟。她们见承宗活泼趣致、机灵可亲,也就挺喜欢。不象对门陈家那几个臭男孩的,眼睛长在头顶似瞧不起人不但还欺负人。续后,只要一有空,承宗便嚷着要出去找她们姐妹玩,而她们有闲也会找承宗玩。在姐妹五人中,可能是年龄的缘故,俊男跟承宗最为投缘,特别要好,还将承宗当作弟弟看待。有时有什么好玩的或有什么好吃的都预承宗一份。
这时,承宗听到俊男的喊声,也高兴地跑出厅来。俊男见到承宗后,二话没说就问:“承宗,你猜今天老夫子教了我们什么?”
“那还用猜,不就是孔夫子的《三字经》么!”承宗不假思索,自作聪明道。
“看你这个自以为事的样,你猜错啦!今天,他教了我们一支歌,不……是一首诗,跟歌一样容易上口的诗。你不信,我背给你听……”说着,她看着承宗,收起刚才那副快活样,在认真地念着:“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未散,寒鸦西覆惊……”
承宗等她背完,眼珠转了一下,要考考她似的问:“俊男姐,既然你会背诵这首诗,那你知不知道诗里面说的是什么?”
“我怎样知道呢!老夫子只是教我们背诵而矣,跟我们又没有作解释。不过,头两句我还是明白的”这时她眼望着天空,摇一摇身子,然后歪着头天真地道:“意思是秋天的风很清,秋天的月很明亮……”
“算你还有几分聪明,能知道头两句的意思来。”承宗轻蔑地说完,便傲漫地哈哈笑着。
俊男见承宗一副神气的得意样,便心有不服地反问道:“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不妨也来一首,背给我听听?”
这时,少夫人被他们的说话声吸引住。她并不作声,只是站在一旁悄悄地望着两人,看他们继续在说点什么。
“背就背吧!有什么了不起的。”承宗想起几天前娘亲教他的那首诗,于是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念道:“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背完后,他扫了俊男一眼,悠悠自得地说:“不过,我也知道前面两句诗是怎样解的,可后面几句我都忘记了。”
俊男看他满有把握的样,也不想听他如何解释,只是心里骂了句:“你这个鬼精灵蛮有两下子的”于是她把话题一转,说道:“说这个太沉闷无聊了,不如咱俩到外面扔石头去,看谁掷得远,好么?”
听了俊男这么说,那承宗马上来劲兼来神了,他连忙说:“好!”话毕,正准备动身出去。
“等等,我有话要说……”他俩一直并未察觉于一旁的少夫人,此时已站到他俩面前。她看了一眼顽皮好动的承宗,然后上前用手抚摸着俊男的头问:“那家的孩子呀!叫啥名?”
俊男眨了眨眼,马上乖巧地道:“我爹叫李三。我叫李俊男,今年八岁。”
“哦,原来是隔壁张婶的女儿。人长得蛮不错,聪明伶俐、娟秀端庄的。这么漂亮的人儿,为什么爹娘给你取了个男孩名字呢?”少夫人赞叹之余,又不解地问道。
听了少夫人这样问,那俊男则抿着小嘴眨着眼睛的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好。只见她局促地双手紧叉着腰,两脚不停的跺着地。
见此情景,承宗则上前调皮地戏言说:“这么漂亮的妞儿,取一个男孩子名字,真有点浪费。叫俊男不好,应该叫俊女才对嘛!”
“放肆!小孩不准瞎说。”少夫人瞅了一眼承宗,不高兴地责怪了一句。
被承宗这么一说,小小年纪的俊男似有所悟。只见她柳眉一展,张开了樱桃般小嘴道:“可能是爹娘求男孩子心切吧!在他们眼里,五个女儿之中总不能没一个男的,所以最后还是给我按上俊男这个名字来。咳,说起来也是,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为啥要按上这么个名字来呢?真让人见笑也怪别扭的。或许,这样爹娘心里会好过一点、安慰一点。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人说:我生了五个女儿,其中一个是男的,她叫李俊男。”说完,她有点忍俊不禁地格格地笑将起来。瞧,她那模样也够俊的,连脸上也泛起了迷人的笑靥来。
少夫人望着那俊俏而又天真的俊男,心里不免叹道:“年纪小小,一个只有八岁的女孩,如此机灵聪明、口齿伶俐,实在难得少见啊!”一股疼爱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末了,只见俊男对少夫人道:“夫人,承宗这孩子聪明过人,老呆在家里是很孤独的,不如叫他跟我们一块去读书吧,那里有许多孩子挺热闹的……”
少夫人则说:“承宗才六岁,年纪还小。明年吧!等他长大一点才让他读书。”
这时,承宗可有点等不耐烦了。说:“出去玩扔石头吧,不要呆在这儿没完没了的啦!”
“好啦!你俩出去玩吧。不过石头不能乱扔,小心掷着人家呀!……”少夫人有点不放心地提醒说。
还不等少夫人把话说完,转眼间,他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望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少夫人唯无奈地摇头叹气。不过,她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其实,俊男玩扔石头自有她的秘密。别看她年纪小小,除聪明之外,她好强兼有心计。因为跟她对门的是陈家,仅一街之隔。可陈家那几个孩子不是好惹的,争吵起来,除跟他们对骂文斗外,有时还得跟他们武斗。就是动棍动石头。文斗,李家姐妹齐心,对骂起来个个伶牙利齿,会稍占上风,而陈家男孩会败下阵来。而武斗则差矣,总是陈家男孩占优。毕竟男孩子气粗力大,面对由对门扔过来的密集石子,李家姐妹们只得退避三舍,皆躲藏于屋内,那有还手之力呢。固李家姐妹潜心勤练掷石功,望有朝一日能反败为胜。
而陈李两家的孩子争斗,也牵涉到大人的不和。虽然是左邻右里,见面而不招呼,如同陌路人一般。这种窘境,已维持了几年,积怨日渐加深,一时难已和睦。
少夫人回到厅里,在靠近茶几的椅子坐下。这时云霞递过来一杯茶,对少夫人说:“夫人,他俩都出去啦!”
“嗯”少夫人应了一声,呷过一口茶后,抬头向云露问:“云霞,你有没有发现,承宗这孩子近来好象长大了许多。你瞧他跟人说话时的那神态,简直跟大孩子一般,显得非常成熟。”
“唉,俺早就察觉啦!少爷他人细心不小,鬼主意特别的多,还会捉弄人呢。俺不说你可能还不知道……”说着云霞便将那次被承宗捉弄的事道出:“前不久,他考俺:‘青蛙有几条腿?’俺说是四条腿。他说:‘错了!青蛙小时候就根本无腿。’他又问:‘没有尾巴的蛇叫什么蛇?’俺说太费劲了,那能猜呢!他却说:‘这么简单都不晓,不就是叫无尾蛇吗!’弄得俺一时难堪。最后他又问:‘挑鸡蛋挺容易:重的是好蛋。那么轻的是什么蛋呢?’俺不假思索,便脱口道:那还用说,轻的当然是坏蛋啦!他听后,马上吃吃大笑:‘真聪明,云霞姨你猜对了。你是坏蛋!’俺一时弄不明白:怎么说俺是坏蛋呢?只见他诡秘地说:‘听(轻)的当然是坏蛋啰!’还没等俺反应过来,话一说完他就挤眉弄眼的哈哈笑了起来。当时真把俺弄得气不知打那儿消。更为甚者,连续几天见着俺还不停地取笑着:‘你是坏蛋,你是’……”
云霞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唉,也不要怪他。少爷在续渐长大啦,说起话来也变得成熟兼且老成持重,十足似个大人样了……”待云霞把话说完,少夫人只勉强一笑。最后,放下手中的茶杯在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本性顽劣兼傲气重,且说话又没遮没栏,我担心他迟早会惹出事来。以后,还得勤于管教才是啊!”
的确,少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承宗的个性完全跟他父亲继祖不一样。父亲继祖孩童时体魄孱弱、性格内向而沉静。而承宗则体魄壮健,性格外向而好动。唯一能对上号的便是承宗面上的轮廓,与继祖极为相似。承宗自小由母性教育,在府中备受宠爱,续渐形成傲气专横,加上生活富裕安逸不愁饱暖,在承宗幼小的心灵里觉得一切来得太容易了,久而久之,便造成了他日后傲慢不羁的个性。少夫人虽是个有心计之人,偶也谆谆诱导,但见效不大,承宗始终本性难改。唯独令少夫人欢心的是:承宗不象其父亲那样孱弱,他有一个体魄强壮的身躯和精灵活现的聪明。
此时,午饭的时候到了,承宗才满头大汗地跑回府中……
俊男也回到家里。她一脸高兴的马上端来一盆水,忙将带汗的脏脸洗擦干净,将零乱的秀发梳理整齐。此时,张婶已把准备好的饭菜端到桌上,单等着他们入座享用。而俊男则饿极了,等不及人齐,先自个儿坐下在大口大口地吃将起来。
张婶实在看不过,便过来怪责道:“臭丫头,放学回家后就不知跑到哪去了,一直不见人影。这倒好,到吃饭的时候才露面,还如狼似虎的,象个啥啦!”
俊男既没有回话,也不在乎张婶说自己什么。只是拿眼瞄了一瞄他娘后,继续漫不经心地津津吃着。当她已经吃饱,其它几个姐姐也吃得差不多时,一脸疲态的李三才入席,准备享用午饭来。
今日大清早,李三就去了瑞龙围育秧。今年开春早,很多活儿得赶着做。由于劳动力不足的缘故,每逢农忙时节,李三就忙得这个却顾不上那个,独力支撑着,常常被弄得疲惫不堪很晚才回家。他常埋怨自己命水不好,为什么不能生个一男半丁的。有时候,他爱偷偷地瞧看乖巧的俊男,心里静静地想:如果这孩子是个男儿之身该多好呀!咱李家将来就多个帮手干活儿,可减轻咱的负担了。
可每当李三静下心来细想的时候,更多的是羡慕对门陈佬七的福气。虽然互有介怀,见面如陌路之人,可人家多神气呀!有六个儿子,个个生龙活虎的。每逢大忙季节,便齐齐出动,为家帮忙,活跃于庄稼地里,那愁有干不完的活儿!每每李三想至此,心里面总有一股苦涩难言的滋味。
此时的李三,一声不吭,只顾埋头埋脑地吃着饭。
一旁的俊男,却在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剪纸,口中不时还哼出几句歌来,因为今天他玩得特别的开心。他发现自己的掷石功进步不少,可以在自家门口将石子扔到对面的陈家了。他美美地在兴幸着:若然再和陈家开战的话,那承宗定会站到我们一边,到那时咱就多了一个生力军,说不定咱们还会反败为胜呢!……
一天下午,韦清按平时一样准时送钱到张府。调皮的承宗见到韦清后,就嚷着要跟他到茶行去玩。韦清十分孝顺,便欣然答应了。
在茶行里,韦清总不能寸步不离地顾及承宗。有时还要干一些别的事儿。而这时的承宗,唯有好奇地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独自在闲荡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在码头上,只见脚夫正在忙于装卸货物。好奇的承宗蹲在一旁瞧了片刻,心里想:这里的人为什么不怕辛苦,象蚂蚁搬家一样,在搬个不停呢……当他看得正欢的时候,发现码头对开的大船上有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在你推我拉地玩着。他俩衣衫单薄,背上并没有拴上船家孩子常有的松木浮鼓,看样子他俩是懂得水性而叫大人放心的。
承宗一时性起,想邀那两个孩子上来跟自己一块玩。于是用两手卷成嗽叭状紧贴小嘴在大声喊道:“喂,船上的孩子听着,一齐上来玩吧!”声音出去后,两个小孩并没反应,照例入迷地在船上自顾而玩。承宗一连喊了三遍,依旧毫无反应。其实距离并不远,应该能听到的。此时的承宗开始耐不住性子了,有点烦躁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距离这么近都听不见,莫非这两个孩子是聋的。于是他有些不甘,又重新提着嗓子在大声地喊着。
不过这回跟先前有所不同,语气里多了点带骂的味儿:“喂,船上的两只水鸭子,不要在下面玩啦,上岸我跟你们一块玩吧!”声音刚落,那两个孩子刹时停下,举目四看,才发觉码头上站着一个比自己少几岁的孩子。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孩子说:“哥,他骂咱俩是水鸭子,不上岸跟他玩哩!”原来他们是兄弟。
大的孩子则说:“咱俩正玩得津津有味呢,谁希罕他跟咱俩玩呀!你瞧他一副神气十足的样,还出口骂人哩,多讨厌来。”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小弟,接着双手叉腰寻思道:咦,这家伙蛮气焰的。不如咱也回应他几句,杀杀他的威,看他怎么招。于是便对着岸上的承宗大声喊道:“岸上那只讨厌的旱鸭子听着,咱俩不想上来玩了,有种的就下来玩吧!”
承宗一听,马上来火了。心想:“好家伙!刚才大声喊了几遍都毫无反应,不予理睬。可现在倒好,待反应过来时还骂咱是讨厌的旱鸭子,这口气能咽下吗!”闲不住的他,这会儿终于找到了给自己打发时间的对象。
于是,心有不甘的他,摆出了一副不屑的姿态道:“船上的两个
疍家仔听着,今日,本少爷心情不好,不下去跟你俩胡闹了,有种的就上岸来,让本少爷跟你俩玩过痛快吧。怎个玩法,适随尊便,推、抓、拿、踢样样都行。闲话甭说,没胆量上来的是狗熊。”
那知船上的兄弟俩也不是省油的灯。被人细鬼大的承宗这么一激,又那里吃得消呢。于是两人二话没说,气冲冲地咚咚跑上岸来。
他俩涨红着脸站到承宗跟前,毫不示弱地摆出了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四只眼紧盯着承宗,瞧他能弄出个什么花样来。然而,好一时之兴的承宗看着个子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兄弟俩,并无惧怯,反而傲漫得意地戏言道:“本少爷太寂寞了,总想找个伴打发时间一块玩玩。既然你们两只鸭子有种上来,那就玩过痛快吧!不过,要是打架的话,那对不起,只许一个上,公平起见一对一,怎样啦!”承宗把话说完,也同样摆出了一副动真格的架势。
这下子可坏了。本来就憋了一肚气的兄弟俩,却无处可发,如今又听了承宗这么说,更是火上添油,一时被气得呱呱的说不出话来。只见他俩已捋起衫袖,脸上紧绷的在喘着粗气。
待稍缓过气来后,大的孩子才吐出话来:“小弟,跟这个无赖玩无意思的,过去狠狠地教训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孬种吧!”话音刚落,还不等承宗彻底反应过来,那知那矮个子小孩立马一个箭步冲上来紧抱住承宗,想将他摔倒。而承宗见状岂敢示弱,便倏然反身紧撑于地。在撑开对方的同时,随即出拳劈头朝对方脸上打去。那矮个子小孩生怕吃亏,猛然侧身一闪,随即避过。见对方如此机灵,承宗更不敢怠慢。他趁对方又反扑过来之机,冷不丁的一脚往对方身上猛踹。这下子,对方在毫无防备下重重地捱了一脚……
见此情景,大个子兄弟不由得心头一紧,但他并没插手。只是紧张地在一旁为弟弟打气,嘴里不停地叫喊着、教路着。而承宗也面无惧色,你来我挡的在应付着。就这样,两个小孩拳来脚往的打开了。
承宗虽然一腔斗志,但毕竟年纪小个子细,比起身壮个头大的对方有一定悬殊。几个回合下来,承宗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还好的是他有一股倔劲,就是不甘服输,仍在苦苦死撑着。但见扭打一团的两人皆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双方都不甘罢手。此时,引来了一帮好奇的脚夫在围观。顷刻间,呐喊声助威声响成一片,好生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韦清才被热闹的叫喊声惊动住。他走了过来,见码头上围着一帮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二话没说赶忙拨开人群想看个究竟。不看则矣,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原来少爷承宗正跟一个小孩撕打正酣。韦清即时无明火起,顿双目园瞪怒气冲天,厉声喝道:“都给俺住手!”
突然而来声如铜钟般的呼喝声,把在场的人都喝懵了。待他们清醒过来时,才一哄散去。就这样,一场精彩的小孩打斗战就此嘎然结束。
别瞧平时就一副身娇肉贵兼傲漫不羁的承宗,此时倒变得了垂头丧气的败阵之兵。只见他伤痕累累,脸上紫一块青一块的,额头上还肿出个疙瘩来。但他不愧为傲气不败的承宗,虽然斗败,心有不服,但始终都不会以泪示人,有什么委屈、痛苦只往肚里咽。
此刻,望着承宗这个狼狈样,韦清心里非常内疚。都怪责自己没有看管好少爷,才让他弄成这个样的,于是显得格外心痛。心想回去后,不知如何向少夫人交待才是。
然而,事情过后,当韦清冷静地细想时,着实有点后悔,有点心寒,真不该谬然带承宗出来玩。承宗毕竟是张家的独根苗,张家血脉延续就全赖于他了。他若有那么个三长两短,断了张家的香火,那俺能担当得起吗!那该惨了。又怎能对得起死去的“恩公”呀,更没脸愧对夫人啊!
承宗从茶行回到府后,少夫人端详着儿子,当看到儿子被弄成这个样子时,心痛极了。只见她嘴唇动了动,淡淡地说了句:“要听话,以后别再跟人家打架啦!”但他没有责怪承宗。因为她知道,承宗需年纪小,但好强心很重,过份的责骂只会引来不良效果,会加重其叛逆之心,对他日后成长不利。惟有谆谆引导,耐心规劝,才能发挥出有效的管教作用。
如此看来,少夫人真不愧是一个颇具心计之人。
平日,在家里少夫人坚持教承宗写字或背诗,从不间断。久而久之,承宗耳濡目染,对诗词歌赋有了一定认识,而且进步很快。小小年纪的他,便能写出一手工整的好字和背诵出近百首唐宋诗词。除此之外,好玩顽劣,耐不住孤独乃是承宗的一大弱点。也是令少夫人最为头痛的。但少夫人也清楚,小孩好玩乃是天性,每个孩子都是如此。若能安抚或抑制住他那颗躁动顽劣的心,避免小犯错事,那该可以放下心来。可是,日后对他勤于教导还是不能缺的。
早上,一场春雨过后,雨水滋润着大地。中午,张家堡的上空,格外晴朗。在树丛深处,各色的小鸟在发出欢快的“吱喳”声。
此时,承宗正在房间里专心地写字,在认真地抄写着临本《兰亭序》。少夫人见他孜孜不倦的样,不忍心打扰他,只是使个眼色示意云霞去倒杯水来。过一会,云霞端来一杯水送到夫人手里,然后也悄悄地于一旁偷偷看着承宗写字。
云霞虽然没读过书,可长期跟随在少夫人身边,他学会了不少字,还懂得很多有关诗词绘画的知识。由于接触得多,耳染目濡的缘故,使他学识不断增长。别看他大大咧咧一副还未熟透的样,论学识,他不雅于一般人。少夫人也曾夸赞过她,是堡中才女。
这时,承宗也察觉到一旁的她俩。于是搁笔停下,转过头来不好意思地说:“娘亲,云霞姨,我在写字,有什么好看的呢。”
“先歇歇,喝杯水再说。”少夫人说着将杯递给承宗。
房间里太闷气了,于是他们转到阔敞的大厅里坐下。
云霞看着承宗,道:“少爷,近来你的书法进步不少,字也写得比以前工整啦!”
承宗只是轻悠一笑,说:“云霞姨,别夸我了,还不是跟以前一个样。唉,我从没见过你写字,也想见识一下你写出来的字是啥样的。”
“难呀!什么颜体、柳体俺都写得很好,只不过,就是不能写给你看。因为……”云霞得意地说到这里,故作神秘而停下,并用挑衅的目光望着承宗。
云霞喜欢找乐,她知道承宗不服输的弱点,才故意逗他的。而少夫人见云霞这般,不禁抿着嘴在会心而笑。
承宗听了云霞这么说,傲气又来了。只见他耿耿不服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王羲之的字贴我写得滚瓜烂熟,我就不信你能好到那里。不敢写给我看,分明是怕我见笑,对吗!”
看着承宗不服气的样,云霞则哈哈大笑道:“不写给你看,不是俺写得不好或怕你见笑,只是因为‘真人’不露相嘛,对么。”
被云霞这么一逗,承宗则满脸涨红,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愣呆地坐在那里,了然没趣。
少夫人见此情景,也没介怀。于是便换过话题道:“承宗,今天就不用背诗了。我就教你一句成语吧,希望你能了解它的含意……”
云霞还是大不透似的,拍着手嚷道:“好呀!俺也想学学,夫人你就说吧。”
少夫人说:“这成语就叫:刀头之蜜……”
还不待少夫人把话说完,好奇的承宗马上便冒出话来打断:“听人家说不就是有‘花之蜜’和‘蜂之蜜’,那有刀头之蜜的?”
见承宗如此之说,少夫人并没生气,唯耐心地道:“我说的这个刀头之蜜,并非象你说的是什么蜜、什么蜜。而这个蜜是指一种利益,一种贪婪,就好比如你承宗,平时好强、爱冒险和贪玩的,它只是一种比喻而矣。”
“那刀头之蜜怎么会扯到我身上,对我又有何关系呢?”承宗越发不懈,于是于一旁瞪大眼睛在问。
“这还不明白,你平时好强和贪玩比喻为蜜,是刀头上的蜜,很危险呀!”性情急躁的云霞也快人快语地道。
“对了,云霞姨也说了个大概。其实刀头之蜜对你并没有什么关系,它是作为对人的一种警示。涂在刀刃上的蜜比喻为贪图利益,便有性命危险的意思。”少夫人说。
“哦,原来刀头之蜜是这个意思。现在我明白啦!”承宗略显得意地说。
“明白它的意思还不够,要懂得它的真实含寓才行。我之所以今天教你刀头之蜜这个成语。旨在让你知道,这个成语的内涵。好比云霞说,你贪图刀刃上的蜜,想一尝其美味,可总有一天会有截舌之患,那是很危险的啊!”少夫人谆谆诱导地说着。
只见承宗在默默地点着头。这时承宗才明白到他娘亲的真正用意。说到底一句话,就是想将自己好强、贪玩的恶习有所收敛。
而好热闹的云霞,此番也有点耐不住寂寞,总想搞搞气氛来。她道:“少爷,夫人说你今天不用背诗。俺知道你背诗很了得,现在俺想考考你:俺出一句诗,要你说出它的上句或下句,你看怎么样,行么?”
“那当然没问题啦!不过只限于唐宋诗词,其它的就恕难奉陪了。”承宗说毕,则摆出了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来。
“既然这样,那俺就由浅入深,你准备着……”见承宗口气之大,云霞有些看不过地润了润嗓子,道:“飞流直下三千尺,下句”
“疑是银河落九天。”
“夜半钟声到客船,上句”
“姑苏城外寒山寺。”
“举头望明月,下句”
“低头思故乡。”承宗飞快地说着。
云霞一口气说了几个,还是难不住承宗,她有些心里不悦。于是心忖道:难道对付一个小孩都能不来,那俺还有何颜面的?这回俺非难倒他不可。于是她心有不甘地道:“少爷,好样的,再来一次俺一定将你难住。跟刚才一样,俺出一句,你对上句或下句,不过这次俺要你说出诗的作者是谁和诗名叫什么。”
承宗瞅了一眼云霞,见其满脸排红,面部紧绷,当即不无得意。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对云霞道:“云霞姨,手下留情呀!你出题吧。”
“孤舟蓑笠翁,下句”
“独钓寒江雪,柳宗元《江雪》。”
“飞入寻常百姓家,上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刘禹锡《乌衣巷》。”
“蜡烛有心还惜别,下句。”
“替人垂泪到天明,杜牧《赠别》。”
“最后一句是:曲径通幽处,下句”
此时的云霞一脸无奈,尴尬地用手拗着头道。到了这份上,她知道要想难倒承宗的话,并非容易。
没想到,这会儿的承宗却开始支吾了:“这下句……是……下句……”过了好一阵还是对不上来。最后,他不得不摇着头放弃道:“云霞姨,好样的!这一句我实在对不上了。”
见承宗这么说,云霞一下子乐了。心想这回总算是难住了少爷,捞回一点面子来。
经过一番比试,承宗最终不敌对手而输给了云霞。而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夫人最初只是望着他俩,也不搭话,脸上只是不时流露出亲妮的笑容。直到现在,她才真正会心地笑了。她想不到云霞也通晓这么多诗词,能随口道来。更加想不到年纪小小的承宗,也能轻易对答如此复杂的句子,可见承宗的记忆力是何等惊人,着实让少夫人惊讶不已。
这几天,承宗在府中有点寂寞。觉得很长一般时间没看到俊男了,心里老是不自在的。白天他曾几次到她家总是找不着,以为找她玩玩打发一下时间,不用无聊孤独地呆在府中,可她家的门老是紧闭着。
以此同时,少夫人也惦记着俊男这个小美人。她也觉得奇怪,这几天怎不见她来府中找承宗玩呢,莫非是家里忙没空出来或是跟承宗吵架怄气了。少夫人心里是这样忖测着。毕竟这个小美人在她心目中太可爱太喜欢了。她喜欢听俊男那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仿如高山流水,悠悠悦耳。也喜欢看她说话时那张俊俏端庄的脸,宛如深潭湖面,清丽荡漾。她仿似一块玲珑翠玉,剔透无瑕……
原来俊男自从那天跟承宗玩扔石头后,就一直没时间出门玩了。因为他父亲的活儿实在太多而忙不过来,所以需要张婶去帮他的忙。瑞龙围那边,人家干得热火朝天,其它的农家已将地整理得八八.九九,而李三的地还是依然如故,还未动手犁呢。
有句谚语说得好:“耕种无定律,全赖靠节气。”对谙熟节令的李三来说,种田人要想有饭吃,总不能违背这个的。现在,春种的日子迫在眉捷,春分前,无论如何得将秧苗插完。时间紧迫,故张婶不得不到那边帮忙七、八天。
其实,逢上大忙时节,张婶亦不见得轻松好过。因为白天除要跟李三一块到地里忙七忙八外,晚上回来还得负责烘炒茶叶,干完后,才交由春花她们分挑、拣茶。平日还算不得什么,可这当儿,自然就得忙到很晚才上床。
历来,张家堡有这样一个习惯,但凡女人采摘的茶都由女人自己烘炒,绝对由不得男人制作。这样一来,在她们心目中,认为只有女人炒制出来的茶才松软、细腻,才算得上是好茶。一经冲泡,必定是香气袅袅,喝起来才觉得特别清香嫩滑。张家堡的云山茶这么闻名,功劳自然离不开这帮女人的巧手制作哩。
张婶去了那边后,家里采茶就缺少了一个主要劳力。那采茶的任务自然得落在五个女儿身上。
四女招弟和俊男,平时不用采茶,有张婶及三个大女儿应付就足够了。而现在人手不够,迫于无奈才让她俩凑合顶上。头一趟采茶,对招弟和俊男而言,自然是觉得有趣和好玩。手挽着一只小篮子藏身于茶丛中,脚踏着山,头顶着天,不时山里还传来姑娘们的歌声。她俩觉得新鲜极了,深深被山上这热闹场面吸引住,不亦乐乎。不过,头两天她俩干起来总是碍手碍脚,一点也不熟练。
人人都为干活而忙,难怪李家白天难觅一人。
与此相反,李家对门的陈佬七家就截然不同了。此时,陈佬七和老伴张氏在家里却是优哉悠哉着。里外的活儿都交由六个儿子打理着,故陈佬七从不为干活的事儿而犯愁,日子倒过得比别人优闲舒坦。
陈佬七年约五十岁,身高硬朗,说话时声大气粗。他有一嗜好,便是嗜酒如命。每日二顿饭三餐酒,假若那天没酒下肚就老觉不自在,只要有酒在肚,天塌下来他都不在乎。而老伴张氏,比陈佬七少三岁,是一个典型地道的乡间村妇。今年,最小的儿子也九岁了。在六个儿子当中,除五、六两个生得清靓白净外,其余的都象陈佬七一般,生得粗壮高大。别看陈佬七饮酒后那糊里胡涂的醉样,在堡中他也算是小有名气,别人都不敢小瞧他。因为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张家堡里,历来是旺女不旺男。大部分家庭生女多过生男,有不少家庭为着生女多而犯愁呢。而象陈佬七那样一气生六个儿子的在张家堡可谓凤毛麟角,百年一遇。因此缘故,腰直气昂的陈佬七自然在堡中备受敬重。
这天傍晚,两碗浊酒落肚的陈佬七在家里耐不住,于是独自出门上街荡荡。暮色中,陈佬七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嘴里还不时哼出几句闽南小曲来。然而,吐字不清,且难听极了。
这时,在陈佬七模糊的眼里,有两个人影迎面擦身而过。奇了,这两个身影如此熟悉,好象在那见过,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便停下脚来,好奇地转身回望,待看个清楚后,心中不免道:哦,原来是他俩!
原来他俩不是别人,正是李三和张婶。只见李三肩上扛着一把犁,张婶手里提着锄头,各自拖着疲乏的身子正在回家。
陈佬七望着他俩渐渐远去的背影,片刻心情沉重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他一路走,心里一路嘀咕:他俩这么晚才回家,莫非是为着围子里的活儿。人家基本上把地犁好,现在是放水钯田了,不知他家的地犁了没有?他又想着:他家干得这么慢,春种的日子快要来了,看来还有一阵子够他俩呛的。没办法啦!人家劳力缺乏嘛,谁叫他俩生了一串绣花的料,跟种庄稼无缘呀……
陈佬七走着走着,过了一会,他又忽然回想起刚才见到的情景,心里不免泛起一股恻隐之心来:是啊!也难怪让人同情的,若不是孩子们的事弄成这个局面,牵涉到大人不和,咱保准会叫大的几个儿子去帮他一把,便不至于弄到今天这尴尬地步了。
天全黑下来后。不知过了多久,当陈佬七酒气完全消失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自家的门前。
他默默地看着,呆了好一会。望着对门的李三家,瞧见一家子忙到点灯时候才吃晚饭,陈佬七心有不忍,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也觉得,李家的人不怎么样,几个女孩也不错,挺可爱的。若咱有福气的话,娶得象李家几个女儿一样的媳妇,那咱就心足了。他还特别喜欢端庄俏丽的俊男,虽然见面时不便说话,互不理睬,但每当看到她那讨人喜欢的样子时,心里面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在张家堡,于大忙时节里,日子过得优哉悠哉的除陈佬七外,还有便是张府的少夫人一家了。
此时,在张府中,少夫人闲来无事,正看着承宗自个儿在草坪上玩。她猜想,要是俊男出现的话,那承宗就不会这样孤独,可以两人一起玩了。自己也可以看一眼惦记了几天的小美人……
自从韦清掌管了张家的生意后,就一直忙于生意上的事情。由于他做事勤快,敬业诚实,短短几年间便将生意搞得红红火火,越做越大。最近还将茶叶生意做到北方去,打算长期在那边发展,占据北方的市场。但无论怎样忙,他总得抽出点时间到张府,去探望少夫人和看一看被视为心肝宝贝的少爷承宗。每次看到少夫人一家都安好无恙时,韦清的心情便格外高兴,心里才觉得踏实。而每月初八的这一天,他都会送钱到张府,从不间断。使少夫人一家生活无忧,日子过得轻松富足。
然而,每次韦清到来,总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少夫人见他为自家生意弄得如此奔波,老是于心不忍,怜爱之心不禁心头涌起,不知多少次心头在嗟叹:太委屈韦清了。有几次,少夫人实在不忍心,才对他说:不要为生意而过份操劳,免伤身子,得保重身体注意休息才行啊。而韦清每次听到少夫人这般说,他都没吭声,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免强而笑。
自从张府老爷继祖去逝后,年纪轻轻的少夫人便过着独守空房的日子。虽然有儿子和云霞相伴,日子过得蛮惬意,但身为年轻少妇的她,心中的寂寞是无法弥补的。每当明月当空,夜阑人静之时,骚动的春心便难已抑制,欲欲的烦躁便难已舒缓。其心如久旱之土,总盼着有雨露来滋润,。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心中的失落感便骤然而生,长夜慢慢,让人难耐让人憔悴。头几年,这种日子在她心中是挺难熬的。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她也学会了怎样自我调节和怎样在府中打发着这枯燥的日子。
平时,少夫人也不寂寞。她爱好诗琴画,除白天抽时间教承宗背诗写字外,更多的是琴画不离手,早晚如此。
虽然弹得一手好琴,琴音绵绵,动听委婉,可在绘画方面也表现不俗,造艺颇深。她对兰花情有独钟,喜欢画兰花。她喜欢兰花那种孤独的傲骨,幽香的高贵。常常将这种意境融入到画中,跃然纸上。除爱画兰花之外,她也喜爱画石头。她画出来的石头质实而苍劲,兀突而不俗,维俏维妙。在府中大厅里,悬挂在正前方一幅装裱精致的国画便是她画的,名曰:《兰石图》。画中兰石兀配致趣,落笔流畅,其精细画工,堪称一绝。
除此之外,她也甚少出门,闲遐时只是在府中的栽花草坪里散散步,赏赏花木。外边的事儿皆交由云霞打理,就这样过着大户人家那种无牵无挂、优哉悠哉的生活。惬意地渡着锦衣玉食、云淡风清的日子。少夫人亦不觉得怎样,也自甘满足。
一天晚上,没有一点儿的风,天气特别闷热。草丛里不时传来阵阵烦躁的昆虫呜叫声,那“吱吱”的叫声甚是剌耳。
在张府明亮的大厅里,承宗正在孜孜不倦地玩弄着俊男从云茶山特意抓回给他的几只大蚱蜢。原来吃晚饭时,俊男高兴地送来几只蚱蜢,说是特意给承宗玩的。她说这几天到云茶山帮忙摘茶,那里挺好玩,人多又热闹,还能听到采茶山歌。并约承宗明早也跟她们一块去……那俊男兴致勃勃的说了一大堆话后,即时引得承宗心痒难耐,被深深吸引住。于是便嚷着明天要跟她们去,起初少夫人不依,但经承宗一味苦苦哀求和俊男在一旁帮说好话后,少夫人才勉强答应下来。
待送走俊男后,少夫人不知那来的兴致,与云霞一块在府内的栽花草坪上散起步来。近一段时间来,藏在少夫人心里很久的几句话一直没机会跟云霞说。憋在心里不说不舒服,只有说出后才觉得轻松和痛快,故今晚少夫人叫云霞一起散步就是这个目的。
少夫人和云霞慢慢的走了一阵子后,少夫人仍默不作声。云霞便觉得奇怪,心忖:难道夫人约自己出来就是这般闷闷的走。于是她先开腔道:“今天晚上,怎没有一丁点儿的风,好闷热呀!”说着她侧身瞅了少夫人一眼,见其仍不吭声,便又道:“夫人,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呀?若然有,不妨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些。”
“没有,没有!”这时的少夫人才开口说道。
“那,如果没有就好了。”云霞松了一口气。
“云霞,你跟了我几年啦?……”没想到少夫人突然地问。
“这还用问,少爷都六岁了,算起来,跟了你有七年多吧!”云霞直接了当地回答。
“那你是否记得,跟我的时候是几岁?”少夫人继续追问道。
云霞怔了怔地停下,用诧异的目光望着少夫人道:“不就是十五岁嘛。哎,夫人今晚怎啦!怎老问起这无聊的事来呢?”
望着一脸不解的云霞,少夫人便放慢了步子,才转入正题道:“既然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那应该知道今年自己是多大岁数吧……”说到这里,少夫人忽然停了下来。她深情地捏着云霞的手道:“唉,云霞呀!你今年都二十二岁了。本来嘛,我早该想跟你说了,可心里又舍不得,才一直搁在心里面。为了这事儿,我也想过许多,你知道吗,身为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该是嫁人的时候了。谈婚论嫁,乃是人生之中一件大事,谁都得去面对。你跟着我的日子也不短,我思量过了,等明年承宗上学后,你就回家,找个如意郎君好好地过日子吧……”
还不待少夫人全把话说完,只见云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含泪光地双手扯住少夫人衣服的下摆,哀求摇道:“夫人,俺不回家,俺不嫁人,俺要陪伴夫人你到终老……”说完,云霞委屈地呜呜哭了起来。
少夫人见云霞这个样,一阵心酸。她不忍心地扶住云霞,道:“我的好云霞呀,你这样令我很难过的。不要跪,起来再说吧!”说罢,她便拼命地去将云霞拉起。
云霞则用力撑开她的手,依然跪地不起道:“自从颜家老爷收留了俺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后,到跟随着夫人你,俺得福不少。多少年来,夫人你从没把俺当作下人看待过,情同姐妹,形影不离……你寂寞的时候,便是俺孤独的时候;你高兴的时候,也就是俺云霞开心的时候……想起跟少爷一块的开心日子,想起那精灵可爱的小少爷,俺云霞能舍得离去吗!可现在,为什么凭嫁人为籍口要想俺走呢?俺真不明白,是不是俺做了对不起夫人的事,令夫人不高兴?抑或俺云霞大大咧咧、碍手碍脚的叫夫人不开心?一定要俺回去的话,那俺是坚决不回,宁可步入佛门,在庙宇里度过此生……”云霞说到这里顿了顿,她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后,接着道:“俗话说:‘得人花戴千年记’俺云霞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啊!”
听了云霞一席话和看着满脸泪水的云霞,少夫人一阵心酸,泪水忍不住“刷、刷”往下掉。那苦涩的泪水洒落在云霞的头上。
“不是我要赶你走,我是关心你是为你好啊!说句心里话,夫人我又那里舍得你离开呢,打心眼里一百个不愿意啊。我是这样想,你没父没母,夫人多希望你回去后找个好人家,能过上开心快活的日子,这样,我就高兴了。现在,既然你执意不回去,要留下来,我也不勉强,喜欢至极……”少夫人说完,便连忙蹲下,抱着云霞一块哭泣起来。自此,少夫人再也不敢在云霞面前提及嫁人的事了。
往时,在少夫人心目中,觉得云霞快人快语老是大不透似,可现在听了她发自内心哭诉出来的话后,才发现心灵深处的云霞原来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她又怎舍得她离去呢……
不知过了多久,当两人的心情平伏下来后,此时的天空忽飘起了黑压压的乌云。不知是否被刚才她俩的哭泣声所感动,老天也好象有灵性似,刹那间,下起了同情的沥沥小雨来。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后,刚才那闷热的天气一扫而光,让人舒服畅快。草丛里传出的那刺耳的“吱吱”声,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静。
这一夜,张府里的灯光迟迟才熄灭。
翌日清晨,晨曦初露。
俊男并没忘记昨晚说过的事,起来后便到张府去叫承宗了。临出门时,少夫人再三叮嘱承宗,要小心听话,不得妄玩,不要惹事生非。等承宗从府中出来,俊男五姊妹已准备好,各人手挽竹篮,开始朝东面方向走去。
穿过堡中最大的一条长街,不一会,已抵达云茶山。
这时,太阳才从东方冉冉升起。云茶山上,早已欢声笑语,到处漾溢着早晨特有的清新气息。妇孺和姑娘们都在山上,正开始着新一天的劳作。
承宗第一次上云茶山,觉得样样新鲜有趣。见到姑娘们欢声笑语的正在摘茶,他也闲不下来。茶树长得一垄垄齐腰高,树顶齐刷刷的长出很多嫩芽。只见承宗手里挽着小篮子,好奇地这边蹦蹦,那儿跳跳,一会儿跑到大姐春花身旁,踮着脚在仔细地看她怎样摘茶。一会儿又跑到招娣俊男这边,学着他俩的样子自己在采摘。过不了一会,他又耐不住的自个儿在山上乱窜乱跳,嘴里还不停地在大声大叫着:“喂,山上太好玩了,你们都来玩吧!”
见到承宗这开怀的样,李家姐妹皆忍不住笑了。
“承宗,不要乱蹦乱跳了,小心摔着,快回到这边来吧!”这时三姐秋菊有点不放心地在喊。听到喊声后,承宗只得乖乖地跑回到俊男这边来。
“承宗,昨晚给你的蚱蜢好玩么?”俊男问。
“好玩是好玩,不过那蚱蜢的后腿太有劲了,一不留神的被它一弹,疼得人家要命……”承宗忿忿说着:“嗯,俊男姐,为什么今天没看到过蚱蜢的影子呢?”
“那是天气凉快,蚱蜢不喜欢出来觅食。”秋菊插话道。
“那它喜欢吃啥呢?”承宗眨着眼望着秋菊好奇地问。
“这还用说,当然爱吃象你这样贪玩的小虫喽!”秋菊在故意戏弄承宗,于是引来了大家一阵哈哈的大笑声。承宗被她们的笑声弄得悻悻不欢,一脸通红。他冲着秋菊做了个鬼脸后,没趣地对俊男说:“俊男姐,你家三姐欺负人家不懂事,净说胡话……唉,你昨天不是说有采茶山歌听吗!怎么现在没人唱呢?”
“不用急,过一会你自然能听到的……”俊男微笑地安慰着承宗。末了,她又神秘地对承宗道:“不说你不知道,我二姐她蛮有二下子的,唱起山歌来,心定气不喘,声音传得老远哩,好听极了。不信,你等着瞧吧!”
说实在话,承宗又那有心思跟她们一块采茶呢,在他心中只有一个玩字,只要是好玩就什么都不顾了。这会儿,闲不住的他又开始蠢蠢欲动手脚不停起来。见到蝴蝶,他就追着去扑打。那里有小鸟的叫声,他就往那里钻,甚至捡起石头,朝飞过的小鸟掷去。
这时,太阳已升得老高。云茶山上,人们依然还在忙碌着。
不知不觉间,乱窜乱跳的承宗已经跑到了山顶。这山虽然不是很高,可站在山顶上,能清晰看到张家堡的全貌和更远的地方。
山顶上的风也不算太大,可承宗异常的兴奋。他兴致勃勃地鸟腑着,山下的景致尽收眼底。这时他才发觉原来张家堡是这个模样的。他仔细地看着,忽然间,心里一阵惊喜,他发现远处靠河那边的码头上有一排熟悉的房子,心想这不就是韦清伯的茶行吗!记得不久前还在那儿打过一场架呢!他继续细心寻找着,试图能找到自己熟悉的家。
可是看了好一会后仍没找着,他有点失望了。皆因堡里的房屋错落有序、密密一片,唯一能见到的只是从房顶上偶尔冒出的渺渺炊烟。承宗继续好奇地望着,他也看到西面高高的山是乌黑乌黑的,不知道叫什么山。心想:有机会登上那山顶就可以看得更远了。不知过了多久,当他见到气喘吁吁的俊男后,才有点无奈不舍地离去。
见到承宗回来后,李家姐妹们才放下心来。
“你这个小子都溜到那去啦,让俊男找得心里发慌的……”三姐秋菊紧绷着脸道:“瞧你这个闲不住的孬样,只会东窜西跑的。咱啥都不担心,就怕你不小心给大蚱蜢吃掉了,回去不好交差呢。”
秋菊生气地说完,然后两眼直盯着承宗。而承宗唯有灰溜溜地低着头,不敢吭声。好在善解人意的俊男,见承宗不好意思的呆站在那,于是过去拉着他小声安慰了几句,然后让他跟自己一块摘茶。
这时,从山的北面飘来了一阵清脆的歌声。声音由远而近,顿时响彻山谷。
闽南有个张家堡哩,
山青水秀出靓人啰。
能歌善绣皆精通哟,
俊俏秀丽显婀娜唻。
歌声一出,沉寂了好一会的云茶山马上沸腾了起来。姑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个个伫立倾听着传来的歌唱声。这歌声,给翠绿油油的云茶山增色不少,也带给人们无限的兴奋和畅快。
好奇的承宗在屏气静听着,他似乎对歌声挺感兴趣。
这时,只见二姐海棠提一提气,跟着大声地唱将起来:
堡中有座云茶山,哩——
四季常绿茶满栽。啰——
茶香甘醇飘四方,哟——
杯杯情浓迎客来。唻——
歌唱得一气呵成滴水不漏,兼且带有浓重的闽南地方特色。想不到海棠如此了得,也唱得这么好来。末了,李家姐妹们都拍手称赞,开心不已。
海棠那悠扬的歌声,也招来了不少采茶姑娘羡慕和赞许的目光。
这时,俊男得意地瞅了一眼承宗,意思说:现在你该知道我二姐唱歌利害吧!不是我瞎吹,她真是有一手哩。而承宗也觉得海棠姐唱得确是不赖。不过,对承宗而言,能在这绿油油的山上听到歌声,那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来。
顷刻间,山上歌声不断,好生热闹。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当此起彼伏的歌声过后,云茶山才稍稍地恢复原先的平静。
这时,活泼好动的承宗又开始有点按捺不住了。他不安份地瞄了一眼海棠后,便得意地模仿着她刚才唱歌时的神态和语调,似模似样地放声瞎唱起来:
云茶山哩——,茶满栽啰——。
飘四方哟——,迎客来唻——。
突然而来的致趣的歌声,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吸引住,当她们弄明白过来时,才发现唱歌的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小男童。李家姐妹瞧着承宗这个滑稽样,皆开心不止地笑了。而俊男笑得最凶,满面排红,差点连泪水也笑了出来。
当快接近中午时,采茶的人们才开始陆续下山。而李家姐妹将采摘下来的茶整理过一遍后,也准备要下山了。
此时,忽见一老妇走到承宗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打量着,嘴里喃喃道:“这娃儿,面孔这么熟悉的,他会不会是……”
这妇人年过六旬,满头银发,一身残旧布衣,脸上布满着深深皱纹,象经历过无数沧桑似。
承宗觉得奇怪,于是怔怔地瞪大眼睛望着这位妇人。心里寻思着:这个人也古怪。我跟她又不认识,为啥她不停地老盯着自己呢?
这时,海棠凑过来解释道:“这孩子叫承宗,是张府的少爷,你跟他认识?”
“唉,俺想起来了,怪不得他的面孔这么熟悉……”那妇人惊喜地说着:“他是小孩,俺又怎跟他认识呢。如果俺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张老爷继祖的儿子,是么!”
“大婶,你猜对啦!他确是张老爷的儿子,叫张承宗。”大姐春花在一旁肯定地说。
这时,只见老妇人激动地弯下腰来,双手颤抖地捧着承宗小小的脸頰,眼含泪光道:“这可好啰!终于能见到张家的后人,俺心足矣。俺不想说什么,愿上苍保佑,保佑这孩子吉安长寿吧!”老妇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而承宗,则被刚才这位妇人的举动给弄懵了。他一时不知所措,唯有眼巴巴的瞧着她缓缓下山,其表情极是茫然不解。
李家几个姐妹也不例外,皆愕然地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在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发生了何事,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原来,这妇人叫张素琴,是地道的张家堡人。二十一岁那年,与比自己大四岁的邓氏男子入赘结婚。婚后没多久,才发现一向游手好闲的邓氏,还深深染上鸦片,差不多将二人的家财耗尽。素琴几经苦苦相劝,那邓氏仍无悔意,还变本加励的大量吸食。素琴心痛万分,终日含泪寡寡不乐,日子相当难过。虽贵为夫妻,却已名存实亡。然而,素琴万念俱灰,心灰意冷……忽一日,忍无可忍的素琴,终于鼓起勇气,毅然提出离婚,将邓氏拒之门外。从那以后,素琴便过着单身的日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眨眼间,一晃就是几十年。这时的素琴已是五十过外的人了。由于膝下无儿,年纪趋老,孑然一身的她生活过得相当清苦孤伶。有时病了,也掏不出钱来抓药,任其自生自灭,日子苦不堪言。
有一年冬天,由于年纪大的缘故,衣衫单薄的素琴不敌严寒,终于又一次病倒了。可这次得病不同以往,病情不轻,在床上呆了好一段日子仍不见好转。此时的她,家徒四壁,连吃的东西也不多,又没钱抓药,实在凄凉极了。无依无靠的素琴心想这次没希望,可能就这样完了。她整日躺在床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但尚存一息的她,这时想起了堡中的张老爷来。听闻此人仗义不凡,乐于助人。于是,心存侥幸的她试图向张老爷求助。
是日中午,她拖着久病虚弱的身子,拄着拐杖颤危危地走出了家门。由于张府距离远,要走上一段很长的路,最后她选择了离家较近的茶行去找他。
在茶行里,她见到了继祖。起初,继祖也很愕然,怎么会有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来找自己呢?待他听了素琴的话后才明白过来。这时的继祖,一脸怜悯。他望着可怜兮兮、目光呆滞且又病气央央的张素琴,很是心酸不安。他安慰素琴几句后,便叫韦清拿来一些银两给她。素琴接过银两,惊喜万分,忙向继祖叩头道谢。
末了,继祖吩咐韦清说,这妇人膝下无儿孤寡凄凉的,从今天起,以后每逢过年过节,一定得送银两到她家,让她老有所终生活好过一些。素琴得悉,顿时老泪纵横。
自此,每逢春节、端午、中秋等大节日,韦清都不误送钱到她家,一直延续至今。有时候,韦清为忙于生意确实抽不出身子来,但无论如何他也会托人将钱送去。每次见到送钱来的,那素琴就感激不尽。
继祖去逝时,素琴非常悲痛。为继祖的死,她伤心难过地哭了二天二夜。素琴常常这样想,若不是碰上菩萨心肠般的继祖,说不定自己早早去见阎王爷了,那还能有今天吗。她视继祖为再世活佛,救苦救难。以后每逢继祖死忌的日子,她都要虔诚地烧香拜祭,从不间断。
……
难怪刚才在承宗面前,这老妇人表现得如此怪玄和动情。
云茶山上,续渐平静了下来。承宗和李家姐妹正高高兴兴地下山了。
一路上,承宗好象还没玩够似,仍在乐此不疲地连蹦带跳走着。俊男多次叮嘱他要小心走路,不要乱蹦乱跳,可他根本就没听到似依然如故,我行我素。
这时,承宗象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来。他指着西边的秃山向俊男问:“那边高高的叫什么山呀?有机会你带我到那山上玩玩好么。”
“那山叫秃山,小孩是万万不能上去玩的!”俊男认真地说。
“为什么?小孩不能上去玩呀!”承宗怔怔地盯着俊男问。
这时,大姐春花凑过来道:“你还小,没有听说过,这秃山可利害了,大人小孩都惧怕它,更不敢上去玩哩。听上年纪的人说,这秃山太可怕了,以前流传下来有这样一句话:‘谁到过秃山,都会带来厄运。’现在嘛,试问有谁敢斗胆上去的!”
“哦,原来是这样。”承宗好象明白似的频点着头。
而春花素知承宗的脾性。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叮嘱道:“你承宗贪玩好强,不知天高地厚,说不定那天你糊里胡涂的到秃山上玩,那可就麻烦了。你千万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上秃山玩呀!”
“春花姐,你就用不着哆嗦了,反正我不上去玩便是了……”承宗满不高兴地说着。可心里却暗自忖道:我才不相信秃山有这么利害哩。她们分明在瞎说、在唬人。等着吧,有机会我一定会……
将近中午,在外干活的人们都开始陆续回家。这时,张家堡的大街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人流唏嚷。
在张府中,少夫人不安地坐在厅里,心里老在嘀咕:一大早就出去,现在该是回来的时候了,怎么还不见人呢,莫非承宗他又闯了祸,或发生了其它事……她不敢往下想也有点坐不住,心里自是焦急和担心。有几次,少夫人实在耐不住便叫云霞到外面看看,可云霞回来时总是以摇头的方式来回答着少夫人。云霞也同样挺担心,她在心里面暗暗祈求道:少爷回来时的样子,千万不要象上次从茶行回来时一个样,那夫人便可安心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到了府中。
“娘亲,云霞姨,我回来了!”随着话音刚落,承宗已跑进厅来。
“啊,终于回来啦!”焦急了好一阵子的少夫人终于松了口气,说:“都去了这么久,让娘亲担心死啦。”说着便弯下腰来,细心地端详着眼前的承宗。那神态,就象生怕眼前的承宗此番跟早上出门时的承宗不是一个样来。
“娘,云茶山太好玩了,以后,我还要跟春花姐她们去玩。”承宗还意犹未尽地在说着。
而少夫人又那有心思去理会承宗说什么。她只是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后,见别无异样,始可放下心来。口中则敷衍道:“行啦!行啦!娘知道了……”
自从承宗从云茶山回来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府中。而俊男亦没空到张府找承宗玩。在俊男几个姐姐的眼中,承宗虽然天真可爱,带他到外边玩始终是一个负累,既要干活,又要不停顾及他。再说承宗这孩子生性贪玩顽劣,若是有个闪失,难已向夫人交待。于是,再不愿意约承宗出外玩了。
这几天,承宗变乖了,那儿都没去,安心呆在府中。除了背诗和练字外,寂寞的时候更多的是缠着云霞,要云霞给他讲故事。平时,云霞也喜欢看看书,她特别爱看一些英雄列传之类的书,对关云长、岳飞、杨家将的故事非常熟悉,对那些武艺高强,忠肝义胆的英雄极其崇拜。每当承宗嚷着要她讲故事的时候,她都会牧牧不倦的给他讲一些有关岳飞、关云长的故事,而承宗则在一旁瞪大好奇的眼睛在专心地静听着,显出一副着迷样子,屡听不厌。云霞蛮有一手的,讲起故事来仿如人家说书一般绘声绘色、丝丝入扣。一次,当云霞讲到关云长败走麦城,惨遭孙权所害时,只见得承宗难过异常,悄悄落下泪来。
一天下午,少夫人象往常一样,铺开纸墨,正在专注地画着她喜好的兰花。云霞在旁一边替她磨墨,一边静静观看着。好一会,一幅精巧的兰花图跃然纸上。画画好后,少夫人细看了一回,觉得满意后才搁笔。只见画中的兰花画得傲骨不凡、以众不同,而画面里兰叶间那露出半开着的几束小花,似乎还散发着淡淡幽香。
云霞虽然经常观看少夫人作画,但有一点她始终不明。于是便向少夫人请教来:“夫人,有一点俺不明白,为什么你画出来的兰花,总是半开的?其实画它全开着,不就更好看吗?”
少夫人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沉呤半响后,赞赏道:“看来云霞你还真有眼力,一看便能看出画中的不足来。其实嘛,是我有意这样画的。”
“那为什么?”云霞更加不解。
“说起画兰花,的确我画的兰花是以众不同。不同之处在于你刚才所说的:兰花总是半开的。很简单,身为作画之人,所追求的不是逼真模似的感觉,而是力求达到似与不似之间,才显出它的韵味来。而我画中半开的兰花,是因我喜欢它有一种似开非开的含蓄感,用这种含蓄来表达画中那似与不似间的意境来。假如把花画得全开着,这样不好,那不是有种把花画得太尽的感觉吗!”说到这,少夫人叹了口气,象有点无所适从地低声道:“其实,作画之人也有难处,总想追求似与不似之间。然而,让人困惑和矛盾的是:太似了颇显媚俗,不似的话又嫌显欺世——两头不是……”
少夫人侃侃而谈,最后还补充道:“除此之外,作画之人还必须遵循‘守黑留白’的基本原则,才使画显得疏落有序来。”
云霞听后心悦诚服,在不停地点着头。她想不到从画不久的少夫人,竟有这般独到的见解,心中不禁暗暗敬佩。
这时,爱凑热闹的承宗也跑了过来。他站在少夫人身边,似懂非懂地看着桌上的画。
以往,少夫人作画时是不允许承宗在旁的。只因承宗好奇心重,定力不足,总爱这儿搞搞、那儿摸摸,甚至拿起墨砚来弄,不停干扰着。弄得少夫人两头不能兼顾和静下心来作画。这时,她见承宗靠近自己身边来,便起了防范之心,担心承宗把画弄脏或什么的。
不一会,承宗才抬头。他轻视地道:“嘘,有什么大不了的,费了那么大的劲,原来画的是几棵草来。”
被承宗这么一说,云霞忍不住吱一声笑了:“少爷,你瞧准点,这那儿象草呀,它分明是兰花啊!
少夫人也在微笑着,而承宗则一脸愕然。
“少爷,长大以后,你想不想象你娘一样,当一名画家呢?”笑过后的云霞,望着承宗道。
“当一名画家太难了,我才不稀罕呢!”承宗不高兴地说。
“为什么?”云霞问。
“你没看见,娘亲花了近一个下午才画了几株象草一样的兰花。要是画一座山,山上有那么多的草,岂不是要花上三五七年才怪呢!”承宗幼稚说着。
云霞听后,再一次忍不住格格地大笑起来。
少夫人望着稚气十足的承宗,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见她摇头自叹着,心里道:唉,承宗毕竟是一个小孩,也难怪他这样说的。
“当一名画家有什么难的,其实我也挺想当呢,象你娘亲一样能画得一手的好画,这有什么不好呢!”云霞说。
过了好一会,承宗才自以为是道:“我才不管你想不想当画家。要想当,就自己去当吧,反正与我无关的。”
这时少夫人才开腔道:“承宗,不要以为当画家难就不想当,其实不想当是一回事,难当是另一回事。你还是一个小孩,嘴里不该常挂着《难》这个字,若是怕这个《难》字,那将来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成的。”
少夫人说这里,深情地望了一眼承宗,然后将桌上的画小心卷起,并将它斜搁在一旁。她觉得,在这时候,有必要向承宗灌输些这方面的道理才是。猛然间,她想起了《警世名言》里有这样一段话,于是便对着承宗道:“古人云:人之学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之,则易者亦难矣。承宗,娘希望你能领悟这话的道理,无论将来要学什么或做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分寸。懂吗!”
承宗听后,则把眼睛瞪得很大,茫然道:“娘亲,不知你在说些什么,我一点也弄不明白。唉,古人说的话太深奥太费解了!”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话虽然说得深奥点,但富有哲理……”少夫人说着,便过去用手抚摸着承宗的头,亲昵道:“古人的话说得很在理,我简扼地解释你听听吧。首先要知‘学’这个字的意思。在这里它不单表示为‘学’,还表示为‘做’的意思。通俗地说:无论学什么东西或做什么事情,都没有难和易之分,只要去学或去做,很难的事情也变得容易了;反之,假若什么都不去做、不去学,那么本来很容易的事,不就变得更难么。”
听到自己娘亲这么说,似有所悟的承宗才领略个大概来。
别看少夫人年纪轻轻,人生阅历不那么丰富,可为教育好年幼无知的承宗,她从不放过任何机会,的确下了不少功夫。
……
少夫人有这样一个想法,打算在农忙过后,腾出一段时间回娘家一趟。那里,毕竟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在那里有她的兄弟,有她经常惦念着的父母亲,还有一直陪伴她长大并非常喜欢而又熟悉的后花园。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云霞和承宗。云霞得悉非常之高兴,而承宗则更加开心。
承宗一听要准备出门一段日子,要去见外公外婆就心痒难耐,时候还没到,便老嚷着什么时候动身,总盼望这天早点到来。看着他那焦急样子,少夫人只觉好笑,唯心中理解。
韦清听说少夫人准备回娘家,他特意托人从北方买回了一些人参给夫人捎回去,是专门送给颜家老爷的。
这天晚上,韦清拿着人参和一些上好的“雀舌一枝春”到了张府,刚巧碰上准备出门到俊男家玩的承宗。
承宗见了韦清,高兴不迭地叫:“韦清伯,你来啦。”说着便蹦一声扑到韦清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亲昵道:“韦清伯,我有个好消息说给你听,我就要跟娘亲和云霞姨一道去见外公外婆啦,你能跟我们一块回去吗?”
韦清见承宗这开心的神气样,就拥抱着他乐呵呵道:“俺早知道啦。少爷,你们回去看外公外婆不是很好吗,不过,韦清伯没空,不能跟你们一块回去。”说着便踏进厅里。
少夫人见是韦清到来,就一边示意承宗下来,不要趴在韦清身上,一边让座给韦清坐,嘴里关切地问:“韦清哥,吃过晚饭没?”
“晚饭吃过了!”韦清应道,说话间,他将一包茶叶和一盒包装精致的人参往桌上一搁道:“知道你们准备回娘家一趟,俺没有什么手信,于是就拿这些茶叶和人参由你们带回去,就权当俺韦清送给颜家老爷的礼物吧!”
“不用客气了,我们只是回家走走而矣,又没有其它特别事儿,又怎可让你破费呢。”少夫人见到这些东西,就望着韦清道。
“夫人有所不知,你们难得回去一趟,实在不容易,这点东西算得什么呢。人参想必家家里都有,可这上好的‘云山茶’就难得一尝啰。”韦清坐下后道。
“哎,老爷生前不是还留下一些什么雀舌茶叶吗?”云霞插话道。
“哦,那茶叶都放了那么久,看来都已发霉,不能饮用了……”韦清说。
过了一会,少夫人随口问韦清:“近来,茶行里的生意怎样啦?”
韦清回道:“蛮可以,现在茶叶生意做得很大,订单不断供不应求。反过来桑麻生意就差矣,在续渐减少,皆因货源缺乏……”
听了韦清的话后,少夫人心里踏实了许多。
沉默片刻,韦清显得挺在意的在关切地问:“夫人,这次回家,路途较为遥远,既要照顾少爷,又要携带行李,加上路上人流品杂,老让人不放心的。要不要找个脚夫陪着一同回去,路上好有个照应,也可以帮忙拿行李的……”
“不用找人啦。承宗会行会走,有我和云霞照看着,应该没问题的。至于行李我们可以简便点,路上便可轻松舒服些。若然专门找个人陪着回去,倒显得不太方便来。”还不等韦清把话说完,少夫人就打断道。
韦清听了少夫人这番话,不好免强,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唯心里总觉得不那么踏实来。
“娘,外公外婆的家是不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呀!要几天才能到达呢?”承宗不明白,眨着眼睛在问。
“其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要走三四天时间吧!”夫人答道。
待少夫人把话说完,这时的韦清才开口道:“承宗,这趟回去,路上不得贪玩好强,要听娘亲和云霞姨的话,知么!”
承宗听后并没答话,只在一旁嘻嘻笑着。
过了一会后,只见少夫人关切地看了一眼韦清,埋怨似道:“韦清哥,看你老关心着咱一家子,而自己的事情就一概不理,整天忙东忙西。有没有好好想过,一个男人只身在外,生活单调乏味,没人关心照顾是很多不便的。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韦清听了少夫人这么说,憨憨地笑着:“夫人,有什么不当说的!俺韦清又不是外人,你有话不妨直说吧,俺是不会见怪的。”
“我要说的就是什么时候才结束两地分隔的生活,把乡下的老伴和孩子一块搬到张家堡来住,这样大家便有个照应,日子才过得有意思嘛!”
“这个,俺以前也曾想过,准备将一家人迁到这里来。可一忙起事来就象丢了魂似把这事搁下了,直至现在。不过,你放心,过些时候俺会把他们接过来的。”韦清拗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其实,不用少夫人说,韦清早早地也曾想过将他们接过来,让其母子们能过上象样的日子,不再两地分隔互相牵挂,这样心里会好过些。但经这次少夫人的提点后,韦清觉得该切切实实的将它当作一回事,不再将其束之高阁了。
果然,三个月后,韦清真的将她们接了过来。自此,一家人便安身立命的在张家堡生活下来。
春种紧张的日子过后,张家堡的男人们似乎可以稍稍喘口气了。转入农闲季节,日子倒变得清闲轻松。只有云茶山上的妇孺们照例每天在忙碌着,完全嗅不到一点农闲的气息。
张家堡周边的稻田象换了新装一样,皆种上了庄稼,郁郁葱葱。而南面对开的瑞龙围和广龙围都已插上秧苗,那嗷嗷待哺的秧苗正由黄转绿。一阵春风吹过后,无垠的稻田上瞬间翻腾着阵阵绿浪,勃勃生机,甚是壮观。
堡中长长的大街上,匆匆而过的农家日渐稀少,而闲人的身影却在续渐增多,昔日喧熙的热闹正悄然回复。
这天黄昏,早早忙完活儿的李三家人,正齐齐围坐在桌旁等候着张婶端来饭菜,准备享用晚饭。
李三和张婶在瑞龙围那边折腾了七、八天后,总算赶在春分前把秧苗插完,现在她俩可以松口气了。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李三的份儿,看他如何把田间管理的细活做好。而张婶仍旧要去云茶山那边采她的茶。
等张婶把饭菜端齐在桌上,一家子才正色地开始享用晚餐。今日的晚饭比平时早,也比平时丰盛。而平日不爱喝酒的李三,今晚也破例酙上一杯小酒,要独自畅饮。
而张婶跟几个大女儿,则一边吃一边唠叨着采茶时听到的八卦事儿,在说个停。只有招弟和俊男变得挺乖似,不声不响在自顾而吃。
今晚这顿饭,虽然比较丰盛,跟过年时差不多,可俊男一点都不感兴趣,倒象完全没了胃口一般,只顾默默低头而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时她想起了下午放学时,跟陈佬七的六儿子陈华聪吵架的情景,不免心存怨气,脸泛酸涩。
这个陈华聪也是,恃才自大处处迫人,连一向聪明伶俐的俊男都不放在眼里,着实让她有点冤屈难消。
这时,张婶见俊男不吭声,只顾闷闷不乐地吃着,心下不免纳闷:平常吃饭的时候总爱吱吱喳喳说过不停,怎么今天象哑巴般忽变乖了来呢。于是就问:“小妹子,啥啦!人家都开开心心的,唯独你这丫头不言不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娘,我没什么,身体可好的!”俊男挺不耐烦地答道。
二姐海棠则插话道:“傻妹子,是不是没见承宗几天,现在心里老想着他啊?”
“无聊,瞎说,讨厌!”俊男白了海棠一眼,挺不高兴道。
海棠听后,即时不悦,立马揶揄道:“不是想着承宗,那想着谁呀!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弄得咱俊俏妹子愁眉苦脸、茶饭不思呢?”
听了海棠几句挖苦的话后,俊男虽心有不爽,但却无心情去搭理,只恨恨地向她唠了一下嘴视作回应。
那知那海棠仍不识趣,愈加放肆,还时不时吐出些难堪的话来,一时惹得俊男极之难受。随即,越想越气、心存委屈的俊男才不服气地说:“二姐,今晚是不是吃得太多肚里撑着啦,憋得难受才把不该说的无聊话都撑出来,心里才高兴吗!……”
见两人将要发生口角之争,那一直自顾喝酒一言不发的李三则忍不住吼道:“吵啥的!吃饭就该象吃饭的样,不要没完没了的你一句我一句闹个不停,似啥啦!”
被李三这么一喝,屋子里顿时肃静了下来。
末了,只见俊男赌气地说了一句:“无胃口,咱饱啦!”然后把碗筷一搁,便气呼呼起身出门去了。
这回张婶也没去拦她,只是用埋怨的目光叮了一眼海棠。
此时大姐春花象想起什么似,便对张婶问:“娘,前阵子带承宗上云茶山玩,正要下山的时候,碰上一白发妇人。她走到承宗跟前,老拿眼盯着承宗,说这面孔很熟悉。最后又说认识张老爷,俺们和承宗都不认识她,皆被她弄懵了,觉得很奇怪又纳闷,不知这妇人是谁,又跟承宗有什么关系呢?”
等春花把话说完,张婶笑着道:“哦,那妇人叫张素琴,是堡中一寡妇,膝下无儿无女,日子过得蛮孤伶凄凉的。一次大病,没钱抓药,无依无靠的她,当时只好硬着头皮向张老爷求助。而张老爷一向好善乐施,又那有不帮之理呢。见她一副可怜样,于是赠与银两给她,她感激不尽。此后,听说每逢过年过节,都叫人送钱给她哩。”
听了张婶这么说,姐妹几个才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来。
……
与此同时,在对门的陈佬七家里,刚刚吃过晚饭的陈华聪,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下午跟俊男舌战争吵的事。只见他得意洋洋地对几个哥们道:“今天咱跟俊男那小妞斗了一场,实在太痛快太有意思了。平时那妞嘴里总是吱吱喳喳的好性要强,今次碰上咱,就好象老鼠见了猫一般,落得个倒霉下场……”
陈华聪说到这,露出挺神气的样子。然后,还得意地拿眼扫了一下几个哥们和带有几分酒意的陈佬七。
大哥见华聪这般神态,着实有几分看不过,于是开腔劝道:“华聪,你年纪尚小,正是长知识的时候,应该抓紧时间苦学才是,不要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就夜郎自大,老爱跟人家争斗,老干那些无谓事儿,这又何苦呢!你知道么,斗赢了对自己有啥好处?况且跟一个女孩斗更无谓。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好马不跟羊争草嘛。”
华聪被大哥这么一数落,刚才那股得意劲一下子便泄了下来。只见他忿忿不平地在狡辩道:“人家也不是专门跟她斗的。可那小妞总是自不量力目中无人似,老惹得人家看不过,才无奈跟她斗呢……”
这时,面露酒色的陈佬七不待华聪把话说完,就耐不住性子吼道:“瞧你这小子,贫啥嘴、逞啥能呀!都是咱平时将你惯坏了,才弄到如此放肆的地步,还有脸皮说……跟俊男那妹子斗你犯得着吗?人家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样样都比别人强,你行吗!这么好的妹子,那里找呀!你也不好好想想……应该跟人家多接触才是,以和为贵嘛。老跟人家女孩子没完没了地过不去,有啥好处?象个啥呢!”
陈佬七的话象连珠炮般轰完后,仍显得十分气愤和激动。他那张原本略带微红的脸顿时也变得通红,颈上的青筋也明显突露。
被陈佬七这么一轰,华聪先前那股神气劲不知跑到那去了。唯有和几个哥们默不作声,悻悻地呆在一旁耷拉着脑袋。
那陈华聪也算遭罪也算无辜了。本以为想在自家兄弟面前逞一下威风的,没想到却招来了其父亲的一顿臭骂,可谓有怨没路诉。此番的他就好象拜神丢了鸡一样心里挺不爽来。
经过此事后,陈华聪对李俊男更加耿耿于怀,恨之入骨。
这个陈华聪,在家中排行最小。几个哥们都生得粗壮高大,为人敦厚憨直。唯有他和五哥不同,生得白净兼五官端正,清瘦且有灵气。华聪自小机灵敏捷,聪明过人,一般同龄孩子难以相比。别看陈佬七粗粗浑浑,象碰彩似的竟然给这儿子取了个如此好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不过华聪亦有一般孩子都拥有的弱点,就是贪玩好奇,逞强好斗。自到私塾上学后,他进步神速,成绩骄人,小小年纪的他便才华显露,深受家人器重。
在陈佬七眼里,他不象其它几个哥们那样粗蛮敦厚,不爱念书。而华聪这小子,则酷爱念书,学起东西来比别人强、上手也快。他悟性挺高,说一知二。只要从旁提点,便马上明白过来,酷似人们所说的“一里通百里明。”
除平时对华聪过份宠爱外,陈佬七对他也期望很大。一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指望他将来能出人头地,能够光宗耀祖……
再说俊男赌气出门后,在自家门前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当她停下来的时候,用憎恨的目光看了几眼对门的陈家,然后心里骂了句:“陈家的狗,不是好东西,实在欺人太甚了。”便朝张府找承宗去了。
这时,已是掌灯时候,天色也渐渐黑下来。
在张府里,少夫人一家人刚吃过晚饭,云霞正收拾着东西。此时,只见俊男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厅里。
承宗她们都觉得挺突然,也非常惊喜。可惊喜之余也有点愕然,怎么今天的俊男不同往日,忽变得愁容满面、挺不开心的。平日是人未见而声先到,怎么今日却粒声不响,多少让人有点费解。
还是承宗先开口:“俊男姐,你吃过饭么?是不是挨了家人骂啦!”
“吃过饭了,不是挨家人骂。”俊男幽幽地回答着,然后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下。
瞧着一脸不高兴的俊男,少夫人百思不解,不知发生什么事,心里面倒有几分焦急。此时,只见她亲切地走到俊男身边,然后用哄小孩的口气委婉说:“唷!怎啦,我的小美人,才几天没见,怎么象变把戏似忽变得如此羞怪难看来。瞧你,脸上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笑容,活象一只羞小鸭,怎不变回以前那个活泼可爱的俊男来呀!……难道心里面有心事?”
少夫人把话说完,俊男仍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端坐着。
心直口快的云霞,也闲不住插嘴道:“俊男,你不出声,老是拉着脸憋着气这样不是办法,怪难受的!你瞧瞧自己,本来是个俊俏人儿,可现在却变得羞模羞样的,难看死啦!若是心里有啥委屈,全倒出来才痛快嘛……”
云霞说到这里,双手麻利地在身上的围巾抹了抹,过去抚摸着俊男的头安慰说:“是不是在私塾里受老夫子的气呀?”
俊男摇摇头,没作声,只是两眼发红。
“又是不是受了那家狗儿的气呀!若是,就不必憋在心里,吐出来才舒服嘛,说不定咱少爷承宗会帮你一把,替你出这口气哩。”云霞显得挺关心似在开导着。
可是,当她一说完,便才发觉自己竟说漏了嘴。她自知一时大意,便不好意思地瞟了少夫人一眼,生怕夫人会怪责来。
“对呀!云霞姨说得一点没错。要是谁欺负咱俊男姐,我承宗一定会替你出这口气的。”承宗也一时性起。
听了云霞和承宗的话后,俊男仍没多大反应,脸上依旧愁云惨雾没有一丝笑容。云霞她们没了辙,唯默然不言,呆呆于一旁陪着。
可过不了多久,俊男终于憋不住,她开始伤心了。只见眼泪汪汪的她凄戚道:“不就是陈家那只小狗崽吗!处处迫人,太欺负人了。”说完,她委屈地呜呜哭了起来。
看到俊男这样,大家一时不知所措,皆愣愣地站在那里。还是少夫人善解人意,只见她拿出手帕过去,将俊男搂在怀里,一边安慰着一边替她揩着泪水。过了好一会,待缓过气来,收住眼泪,俊男才一五一十地将经过道来。
原来,下午在课堂上,老夫子在讲到如何做到尊敬师长时说:每个孩子在家一定得敬重长辈,在学堂里一定要尊敬师长,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一个仁孝、礼仪之人。讲到这里时,老夫子还生怕孩子们不懂什么是长辈,于是问:“什么叫长辈?一家之主是谁?”
只见俊男反应敏捷,飞快地站起来道:“夫子,我明白,年老的人叫长辈;在家里爹才是一家之主。”
“对了,俊男说得一点没错。”老夫子赞扬道。
这时,陈家那儿子陈华聪不屑一顾地在下面窃窃私语着:“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简单谁不晓得,咳不要在课堂上卖弄聪明了!”
俊男听后,不高兴地白了陈华聪一眼,也没去理睬他,继续专注地望着老夫子。
老夫子接着又问:“父亲在家里是一家之主,那么,你们知道虎父无犬子是什么意思呢?”
堂下,很多孩子你望我、我望你皆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俊男又站了起来,正待要开口之际,那知陈华聪比她更快,嚓一声地站了起来后,用轻挑口吻道:“这个问题嘛,不该由女孩子来回答,只有男孩子才有权回答……”说到这里,陈华聪还得意地回过头瞧一眼俊男,接着道:“所谓虎父无犬子,其意思是象老虎一样威猛的父亲,生出的儿子绝不会是一只窝囊的狗熊。”
“好!看来陈华聪也不赖,也能说出个大概来。”老夫子频频点头称是。
看着陈华聪那副神气的样,俊男心里早就吃不消。只见她柳眉倒竖,挺不高兴地朝陈华聪做了个鬼脸,嘴里骂了句:“这不是强词夺理吗!臭小子别得意,不要厚颜无耻的,总有机会会赢你。”
其实,这个老夫子旧传统观念蛮重的,是一个地道的重男轻女之人。在他眼里,即便是才华横溢、学识渊博的女人,他都不屑一顾,始终觉得成不了大器而不受敬重。对于俊男,他的看法亦是如此。虽然俊男长得俊俏可人、聪明伶俐,亦只有喜欢而矣。反之,对陈华聪的看法就截然不同了。他不愧为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的就才华显露,聪敏过人,简直是难得的可造之材来。
而这时的老夫子,似乎并没觉察到俊男和华聪已擦出不欢的火花,只见他继续侃侃而谈道:“以前,咱也教过不少的成语,今天想考考大家,看看还能记得多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咽一下口水后接着道:“刚才,咱们不是提及过虎父无犬子这个话题吗,陈华聪已经作了解答,接下来咱想以这个‘虎’字为开头,看谁能说出多少个成语来?下面谁先……”
还不等老夫子把话说完,反应极快的陈华聪嚓一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俊男挑衅道:“你虎视眈眈!”
“你虎头蛇尾。”俊男也不示弱飞快应道。
“你俊男是:虎口余生。”陈华聪说。
“你陈家是:虎穴龙潭。”不容其它人回答,俊男抢着道。
……
华聪和俊男的对话一时此起彼落,极是有趣,还不时引来哄堂大笑。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以牙还牙地说了不少带虎字头的成语。
此时,几乎带有虎字开头的成语都被他俩说得差不多,很难再找出一言半语来。只见得两人依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的有点搜尽枯肠的滋味。到了这个时候,只要谁先说出一句,似乎就有希望战胜对方。
而这会儿,陈华聪紧锁眉头,在苦苦冥想着。而俊男则柳眉不展,在瞪眼凝思着。
起初,听得两人如此对骂,老夫子便有些反感,本想制止。但细想之下,亦觉有趣,故而视而不见,顺其自然。
过了好一会,两人仍然想不出来,于是皆十分焦急。而此时,堂下有些人也等不耐烦了,开始在起哄着。
猛然间,只见俊男柳眉一展,裂开细小的杏嘴讥讽道:“俺看你这个自以为事的狼狈样,人头猪脑的,让人见了怎不虎虎生气呢!”说完,她马上眯着眼睛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被俊男这么一说,那陈华聪则一脸尴尬,悻悻不欢,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得狡辩地敷衍道:“你胡扯,根本就没有虎虎生气这个成语,应该是虎虎生威才对。”
“哈哈,对啦!你说得一点没错。不过你也别高兴,因为虎虎生威只不过是一句常用词而矣,根本就不是什么成语来。”俊男极其开心地嘲笑着。
到了这份上,尽管那陈华聪心有不忿,然而,其两人之争仍不相伯仲。唯气势上,俊男稍稍占优,那是毋容置疑的。
……
就这样,陈李之间的口舌之辩、逞能之争,至此便偃旗息鼓暂告一段落。很明显,这回俊男自认小胜陈华聪一筹,自然心中十分得意和开心。
放学的时候到了,只见满面春风的俊男离开了私塾,高高兴兴地回家而去。
这时心有不服的陈华聪刚从私塾出来不久,便瞧见春风得意的俊男在路上回家,他那咽下这口气呢。于是便无明火起,心里暗暗骂道:你个臭丫头,瞧还能神气得多久,咱心中这口气非出不可!
于是,心有不甘的他马上追上俊男,口里大声叫道:“臭丫头,你别得意,咱陈华聪最瞧不起就是你这样的人。有本事的,再来比试一下吧。”
那俊男见陈华聪追了上来,她停住脚,扭头瞪了他一眼后,不想搭理地骂了句:“陈家的小狗,不必追赶着俺了。俺今天很开心要赶回家去,懒得跟你这种厚颜无耻的臭小子比试。”话毕只顾一味往前走,而毫不理会身后陈华聪此时的感受。
听了俊男这么说和看到她那嚣张的气焰,陈华聪那能吃得消呢,又怎能咽下这口气来。他开始光火了。他紧追到俊男身后,旋即破口大骂了起来:“臭丫头,你算个啥啦!竟敢骂咱是小狗……好啦!既然你先开口骂人,那咱就奉陪着,今天非把你这只李家小猫骂个猫血淋头不可……”
“骂就骂吧,俺怕啥啦!俺也要将你这只陈家狗骂个狗血淋头才痛快哩。”俊男柳眉一扬,在得意说着。
别小瞧了长得娇嫡可人的俊男,对付陈华聪这号人,她一点都不惧怕。可能是有前科的缘故吧,对于这种场面她轻驾就熟,对骂起来不单方寸不失,且还阵脚不乱呢。
此际,俊男和陈华聪之间的对骂声愈演愈烈,彷佛象滚烫的油镬般,顿时炸开了。
只见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在谩骂着,让人听起来觉得既有趣又可笑,同时也吸引了一帮放学回家的孩子围观。他们族拥在陈华聪和俊男身后,兴高采烈地凑起热闹来。
“咳!李家猫,太可恶,没出息。”
“呸!陈家狗,专欺人,真讨厌。”
“李家猫,猫声猫气的不识好歹!”
“陈家狗,摇头摆尾的无恶不作!”
“你这只讨厌的李家猫,啥也不懂,只会‘喵喵’地叫。”
“你这只可怜的陈家狗,好坏不分,只顾‘汪汪’地吠。”
骂到这儿,两人皆心头兴起。起初,两人只是斯文地动嘴巴互相对骂而已,后来,随着语言的尖刻和激烈,发展到理志顿失般在你推我拉,不停地在互相推撞,情绪相当偏激。
只见俊男满面涨红,毫不气馁。
而华聪也不甘示弱,处处迫人。
也许那华聪觉得身边的孩子在支持着自己,都为自己在打气呐喊,因而信心大增,越发事无忌惮。顿了顿,他冲到俊男跟前,指着她放肆骂道:“李家养了一窝的猫,只只不懂干活,是废物一群。”
“呸!陈家一窝的狗,个个欺善怕恶,皆无耻一族。”那俊男也不示弱,反唇相讥在愤然回应着。
这时,不知不觉已到街上。街上行人不断,此时的俊男也无心继续恋战。只觉得当街这样骂有点象泼妇似挺不雅,唯恐让人见着有损形象,故而她嘎然停下不走,想让陈华聪和一帮在他身后的小孩过去。
那知陈华聪见俊男无端端停下,且站在那儿不走,以为俊男开始胆怯,不敢跟自己再斗了。于是他也跟着停下,并悻悻地对着一帮看热闹的支持者狞笑道:“嘿嘿,这臭丫头认输了,不敢跟咱大爷斗,大伙说是不是呀!”
陈华聪在得意说着的同时,还不时拿眼瞧了瞧身旁的同伙,看看他们有何反应。而这帮孩子听了陈华聪这么说,也跟着齐声附和着:“是”
而站在那里的俊男见到这般,则被气得咬牙瞪眼,在不停地两脚使劲跺地。看样子,她一点也奈何不了陈华聪。不过她心在想:对着他这个不要脸的赖皮,俺不宜理睬下去,还是早走为上。末了,她怒气冲冲地走到陈华聪跟前,拿眼狠狠瞪了他几下,厉声道:“好啦!陈华聪,你不要欺人太甚、处处迫人。好女不跟男斗,今天俺也不想跟你再说什么,不过,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会有人收服你的。”俊男说罢,准备转身要走。
那知陈华聪听了俊男这么说和见她想逃的举动,又那里肯依,于是便得意忘形地拦着她道:“嘿嘿,大伙瞧瞧,这小妞认输想逃啦!不过,输了不要紧,应该有点表示才对嘛,怎么个表示大伙说?”
陈华聪说完,又一次拿眼扫了一下大伙,像在征求他们的意见。而下面围观的小孩原先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不想干预,可这会儿听了华聪这么说,便蠢蠢欲动,愈加放肆,纷纷起哄着:
“跟华聪哥说句对不起吧!”
“向华聪哥叩三个响头,赔个不是!”
“要不给华聪哥当媳……”
更为甚者,其中一年纪稍大的男孩在挤眉弄眼道:
“再不然的话,就干脆叫她当众撒泡尿算了……”
……
听到如此肉麻的起哄声,俊男肺都气炸了。她恨恨的骂了句:“你们这帮废物,太无聊,太卑鄙了!”
然而,那不甘罢休的华聪则嘿嘿冷笑道:“这样吧,李家的臭小妞,咱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今天咱通融一点,不用你说对不起,也不要你叩三个响头,只屈就你一下,在咱衭裆底钻过,便可一笔勾销。从此咱们便各不拖欠,咱也不再跟你作对,你看好么?”陈华聪说罢,得意地叉开双脚,身体微下蹲着,摆出一副咄咄迫人的架势。
那俊男见了则鄙视地冷冷一笑,继而“呸”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狠狠道:“尊卑不分、没大没小,竟连一点教养都没有。叫俺钻你的衭裆底,难啦!其实,你爹陈佬七也好不到那里,不知怎的教出你这个不屑儿子。难怪堡里的人说:陈佬七生了六个儿子,反而自己是最小的,因为他是排行在孩子的后面,所以才叫佬七嘛。”
陈华聪一听,顿时怒从心生,两眼喷火。他气势汹汹的冲到俊男跟前,不由分说,使劲地往她身上一推,同时大声嚷道:“咱看谁是没大没小,没有教养,你骂咱没关系,咱承受得起,可连咱爹都敢骂,未免太气人啦!”说完他愤愤不平的叉着腰站在那里。
好家伙!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俊男被陈华聪这样猛的一推,也够惨了。只见毫无防备的她身子一歪,“咣”的一声屁股先着地,被重重的摔了个正着。
顿时,传来了一阵小孩的哄笑声。有的孩子还不分就里,则在使劲地拍掌称快,在哈哈地喝倒彩。
只见被推倒在地的俊男,呜呜地掩面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在哭诉:“你陈华聪不是东西,欺人太甚,说不过人家,就动手打……呜呜,陈华聪你这个臭小子不是人,专欺负女孩,太可恶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来时,陈华聪和那帮孩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来。这时的俊男唯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没趣地整理了一遍衣服,然后怀着不悦心情,灰溜溜地走家去。
一路上,俊男面露憔悴,一脸沮丧。满肚委屈的她可没走多远便觉得屁股疼痛阵阵,相当难忍。一时间那泪水又夺眶而出,痛楚不堪。还好的是,当她下意识用手捂着时,才稍觉舒服来。她勉强走着,可她心里非常担心,现在的样子千万不能给家里人看到,必须克制和强忍着。不然的话,露出了马脚那就糟了,岂不是要多受一回气吗!
……
当口齿伶俐的俊男一气将经过说出后,少夫人她们才嘘过口气,同时,也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见怜香惜玉的少夫人,此时则摆出一副心痛的样子在关切地问:“俊男,现在那小屁股还疼么?要不要敷上一点药油呀!”
“夫人,现在可好多了,不用涂药油。不过,走起路来挺不是滋味的,还会隐隐作痛,象挨了几十扙板似。”俊男嗲声嗲气地在说着,而眼睛却脉脉含情地望着少夫人。
刚才还在一旁粒声不响、听得痴痴入神的承宗,此时可变得有点激动,他冲着俊男道:“俊男姐,不要难过,陈家那小子也太欺负人了,咱们不要怕他。你放心,有机会我承宗一定帮你出这口气的。”
云霞也凑过来安慰道:“俊男,今天的事就不要憋在心里面,把它忘掉算了。现在最紧要是收拾好心情、开开心心,不要老想着这倒霉事儿。要相信,那小子总有一天会有人收伏他的。”
听了她们这么说,俊男的心情稍稍有所平伏,脸面上也随即露出了一丝欢颜。末了,她深情地望着她们,叹了一口气,有点追悔莫及地道:“其实,也不能全怪他,要不是自己太逞强好性,今天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的……”
当俊男向少夫人她们告辞并准备离开张府时,承宗悄悄地告诉她,说可能二、三天后自己要出门一段日子,同娘亲云霞姨一道回外家,去探望外公外婆……
待俊男从张府出来的时候,夜已渐深了。
这一晚上,承宗很晚才能入睡。在床上,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老是想着俊男被人欺负的情景,心里愤愤不平。他觉得俊男太怨屈了,被那小子欺负得那样难堪,以后怎样去见人,这口怨气又怎能咽下呢。唉,俊男毕竟是女孩,要是换上我承宗,那能让他占便宜的,非跟他大战几个回合不可。不知过了多久,承宗想着想着,脑海里还不时浮现出陈华聪那张狰狞的面孔来……
回娘家的事儿已基本就绪,少夫人才松口气来。
临行前的一晚,心细慎密的少夫人对云霞吩咐说,这趟回家因路途遥远,路上人流品杂,衣服不要穿得太漂亮讲究,穿一般简朴的便服就行,免得引人注目而招来麻烦。另外银两也不能集中一人身上放,要分开携带,倘若碰上什么不测,这样也会安全些。
春天的早晨,到处洋溢着清新的气息,令人格外舒畅。喷薄而出的一轮红日,光芒万丈。那殷红耀眼的霞光洒满了山间,也洒满了田野,给这个静静的早晨增色不少。
早上,经过一轮准备的她们,要出门上路了。
只见手拉着承宗的少夫人走在前,后面跟着肩挎包裹的云霞,她们迎着明媚的阳光,朝东面而去。
在当走在阡陌的小路上,眼望着瑞龙围、广龙围那无垠的葱绿稻田,她们几个都显得极之兴奋,心情格外畅快。
这时的承宗早已挣脱少夫人的手,一蹦一跳的自个儿在前面走着,他眼里充满着好奇,不知道田里生长着的是何物,更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片葱绿。当他走着走着,走得正欢的时候,嘴里还情不自禁地在大声呼喊着,那模样,就好象在这遍田野上唯他独尊一般。
少夫人虽不懂农事,也被眼前这遍生机盎然的稻田所吸引。走在无际的田野间,她无比兴奋,仿佛感受到自己是置身于一片葱葱的绿海之中。
看着眼前的景象,云霞不无慨叹。她知道,这片广袤的土地乃是堡里人祖祖辈辈为之守望着的赖以生存的地方。他们为它而耕耘,为它而收获,为它而牵挂,为它而欢乐……如今,当这片田里插上秧苗之后,农家们便可以松口气了,接下来的日子就舒服多啦!
沿着这条小路而行,不知不觉已踏出了张家堡的地界。
前面有一个小山岗,那里有一座小亭子。过了这岗,要想回过头来再看一眼张家堡的话,那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路上,一直不言不语的少夫人,此时此刻不免心潮起伏。她对这条路似曾相识。当她回首遥看的时候,蓦然间,发觉这条细长的小路仿佛曾留下过自己的足印。对了,她终于想起来了,记得七年多前不就是由这条小路踏入张家堡的吗!
不一会,她们已到了小山岗上,在那亭子前停下。
云霞见少夫人心事重重、面露异色,以为少夫人身有不适,于是建议在此歇一会再走,于是三人便在亭子里稍作小憩来。
这亭子,原本是建来给过往岗上的人避雨或小憩用的,由于日子久的缘故,小小的亭子已有些颓废破落。可当地人唤这亭子为“落泪亭”。皆因以前从堡里出嫁到外头的姑娘,每当经过这里时,都会依依不舍在此停下,总爱站在亭上回望。当看到眼前难已忘怀的熟悉地方时,想到这次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时,心中不免勾起一股惜别之情,便会黯然落泪来。久而久之,这个小亭子便被人称之为“落泪亭”,也有人叫“伤心亭”。
此时的少夫人静静地站在亭上,不禁触景生情,心潮起伏。
她遥望着远处的张家堡,脸色凝重,感慨万千。啊!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已七年多啦。想当初,自己就是沿着这山岗而下,嫁到张家的。她依稀记得,当年站在亭子上,韦清还欣喜万分地指着前方说:“小姐,快到家了。你看,前面就是张家堡,下了这个山坡就是张家堡的地方啦!”她还记得,眼前的这条阡陌小路,当她们一行人经过的时候,路是那样不好走。她记得当初自己曾站在这里,还天真地憧憬着嫁到张家堡后,便在那安身立命,未来的日子一定会美满幸福,会甜蜜温馨……
少夫人想着想着,眼前仿佛又清晰地浮现出七年多前跟继祖初次相识的那一幕来:
当初父亲是这样对自己说:“俺认识一位朋友,也是以经商为生,是同道中人。人生得五官端正,温顺斯文,人品不错,年已三十至今未娶……”问自己有意思否?父亲还说:“俺的好闺女,你可知道吗,他这个人心地善良、乐施好善,在当地是很受人尊敬的……”
见自己心不踏实,似在犹豫。
父亲又说:“他人品好兼且家境富有,是那里的商贾巨富。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好呢!况且你也岁数不少,是适逢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你自己好好地想想吧……”
自己听后,起初不依,心里在寻思,认为他年纪这么大,至今未娶,必定内有别情、抑或品行欠佳。而父亲说得他如此之好,什么人品端正,温顺斯文,好善乐施。既然这么好的人,怎不早早迎娶,还用等到今天这把年纪么?
娘亲当时也不太同意。她认为自己的女儿生得秀丽端庄,惠质籣心,不愁找不到称心如意郎君的。后来经父亲多次在自己面前游说,将继祖的优点说了一大堆,并将至今来娶的原因作个解释,自己才对继祖的看法有所改变。特别是听了父亲说:“为善者,必有后福”之后,自己便开始心动了。于是便抱着“是花总得开”的无奈心理,才免强答应这门亲事来。才与继祖见面相识……
本以为:“为善者,必有后福。”能跟继祖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并互相厮守而白头到老的,可惜事与愿违,怎不叫人悲伤和惋惜呢!
少夫人想至此,不禁心潮起伏、百感交集。昔日的往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她站在“落泪亭”上,当回想起当初的情景,想起与继祖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日子,又看着眼前一脸稚气的承宗时,顿觉肝肠寸断,心中翻滚着一股难喻的悲伤和酸楚的波涛。她不禁黯然掉下一串串泪来。
本来是出嫁女到了这里才伤心的“落泪亭”,如今却变成了入嫁女到了这里也要伤心落泪的地方。这么巧合,着实是出人预料啊!
此际,整个“落泪亭”一片悄静。
不知过了多久,善解人意的云霞才开腔道:“夫人,别悲伤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把不愉快的事记怀于心,还是随遇而安为好。嗯,俺们才出门不久,在这儿呆了也久,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
经云霞这么一说,陷入沉思中的少夫人才猛然清醒过来。
只见她利索地擦干了泪水,收住愁容道:“是呀!咱们走吧,还得赶路啊!”说罢,便拉着承宗,和云霞一道继续向东而行。
望着悲伤无限的少夫人,看着她那离去的背影,多少叫人心中难过,觉得悲凉。除此之外,也不禁让人浮想联翩,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一段昔日鲜为人知的往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