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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今年的春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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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季,对于多数人来说是充满活力、开心快乐而又值得留恋和回味的。但对于少夫人来说,可谓是多事之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尽管外面风和日丽,百花娇妍,兼有迷人的春色景致,却丝毫吸引不了她赏春的雅兴,也动摇不了她因这个季节所带来的诸多不顺而产生的反感和厌倦,反倒在她内心深处平添了一道灰暗,那就是对这个春天的厌恶。
然而,在这样一个春光明媚的季节里,有多少不尽人意的事情在发生,而又被一一挺过。又有多少不尽人意的事情发生后,仍在困扰着和折磨着人们。此番,少夫人终于从忧伤、烦恼中挣脱了过来,为自己心中营造和换来了一片清静明朗的天地。同时也赢回了属于她自己心中的那个迷人的春天。
虽说是春天格外的迷人,清风和暧,格外的娇娆,可在这迷人的季节里,却蕴藏着许多不遂人意的地方有待人们自己去发现,去适应,去感受去体验。就如同象美好的东西那样会常常被人赞誉,可不,当你经历过和接触过后,便会冷静地发现,其虽好,但不一定是最好的来。
承宗回家后已有一小段日子。平日闲暇没事喜和云霞玉姣一块聊天,也极少出门走走。玉姣曾多次叫他陪自己到堡里转转,看一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也好顺便去瞧瞧小巧玲珑的云茶山和那清澈迷人的闽河。可承宗就是心不在焉,常这样敷衍她道:“有啥好看,急个啥的!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可看嘛……”每次都碰了个壁,不遂心意,那玉姣自是怅然没趣。一次,云霞实在看不过,便不满地冲着承宗大发牢骚来:“少爷,你也太过份太不近人情了。人家少奶想到外面走走并不过份也不碍事,你就顺顺她的意陪她一回吧,免得她老不高兴来。况且出去走走总比老呆在家里强嘛!……”而承宗听后则反应不大,却显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来。那云霞见了更是反感:“少爷,你实在不愿意的话,那好,看那天就让俺陪她痛痛快快地遛上一回!……”承宗见拗不过云霞,知其说得出便能做得到,遂免强而笑,无奈地答应下来。
这天,趁着太阳偏西人迹稀疏时,承宗才真真切切地和玉姣在堡里转了一回。
从小巧玲珑的云茶山到川流不息的闽河都一一逛过,那玉姣相当之开心。其间,她还不停地向承宗问这问那,弄得承宗一时应接不过来。然而,当承宗来到茶行,看到昔日繁华喧嚣的地方如今竟变成一片颓废破败的景象时,不免唏嘘和心酸,内心充满了惆怅。自不然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幕幕儿时的记忆来:自家那份根基雄厚的祖业……千依百顺、忠肝义胆的韦清伯……还有就是跟自己打得一塌糊涂的那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唉,如今这一切都已成过去。承宗不舍地在那停留了许久,怅然所失,黯然无语。
在回到长街上,他仍回不过神来,浑然恍恍惚惚。当快要到达自家门前时,才被一道久违了的粗哑说话声而惊醒。
“这不是承宗那小子么?”
承宗乍一听时不禁一惊,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李三屋前闲坐着一位年过七旬手拄拐杖的老态妇人,正冲着自己善目而笑。待仔细瞧清楚后,才想起是俊男她娘来。于是承宗忙迎上前去,向她回道:“嗯,咱就是承宗。张婶,你可好吗?”
“好,好,好……都好哇!”张婶一边回应着一边欠着身子,想用拐杖将身体支撑站立起来。
见她动作显得吃力,一旁的玉姣赶紧过去搀扶着她,同时温声细语地对她道:“老人家,你还是坐着好,用不着站起来嘛!”说着便挺有耐心地将她往下扶,让其重新坐下。
望着眼前这位素不相识且又端庄温柔的年轻女子,张婶颇为感激。她迟疑了一下后,问:“承宗,这是你的媳妇么?”
“嗯”承宗望了一眼玉姣,强颜而笑地应着。
“哎呀,不简单……真不简单啊!娶了个这么标致贤淑的妹子,承宗你这小子有福气啦!”张婶的话,说得承宗和玉姣非常尴尬,皆不好意思的红起脸来。
承宗素知张婶好事的性子,生怕她恃老卖赖,口没遮拦的再说出些难堪且又不中听的话来。于是把话题一转,便问起了俊男和华聪的一些事来。
那张婶见有人问起,也就乐开了,马上笑眯了眼来。随后,她不无得意地将她们的情况全盘告诉了承宗。从张婶口中得知,此时的承宗才真正了解到有关她俩的一些事情来。
原来,自从书院回来后,华聪就一直没有放弃和念念不忘考取功名的事,坚持在家中自习温补,待时机成熟时参加京试。第二年,由于他经不起家人及俊男的催促,于一年后便和俊男成亲了。因当时政局陷乱不稳,受太平军滋扰,朝廷无意再续京试,科举一度闭停。待内乱平息,才重新开科选贤,恢复科举。这年华聪已经二十六岁。因对《帖经》生疏不熟,他舍考明经科。他自视擅长古文及诗经和应对,因而选考进士科。是年,初次应试,结果不尽人意,名落孙山。续后数年中,连续多次应试,但都屡试不果,皆失败告终。个中原因,不为外人鲜知,一言难尽。华聪深知自己的才华不俗,只恨科举场上黑暗,利欲熏心,贿赂之风蔚然,不乏其人。也怨自己出身寒微财力不济,不谙上下疏通、左右游弋等官场之术。更叹自己怀才不遇,时运不济。遗憾当下欠缺正气凛然、慧眼观事之人。但华聪并不是庸俗之人,更非是等闲之辈。面对现实,他并没有一味沉溺于对时下的愤世嫉俗中,而是不离不弃,头脑清醒地为着远大目标而坚守信念。在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功夫不负,最终在三十一岁那年得偿所愿,考取了进士,终可“鱼跃龙门”。消息传至堡中,长街上一片欢腾。当看到犬儿终于出人头地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时,那陈佬七更是笑眯了眼,乐不可支。不久,华聪便在山东济州谋得一职,后携眷付任。自此华聪俊男及几个小儿便在北方生活,直至如今。
当张婶问起承宗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时,承宗才极不情愿地说出了回来结婚这事来。但又恐张婶一时长舌,担心会无端问起有关两人是怎个相识的等琐碎之事。未了,才热情地叮嘱她一番,记紧到时得来喝自己的结婚喜酒后,方意欲离去。
可临离时,承宗还特意地回望了一眼面前这位近乎陌生且又老态龙钟的张婶。蓦然间,他遂心生一念:瞧,才十多年的光景,转眼之间她怎变得如此苍老来,着实让人酸溜溜的……心怜:时光飞逝,往事如烟。嗟叹:岁月无情,终不饶人。
望着她俩离去的背影,此时此刻的张婶不知是悲还是喜。良久,心情复杂的她才长长地叹过一口气。
其实,即便张婶此间没有提及到其两人相识的琐碎之事,但说实在的,自承宗出走后又怎与玉姣相识的这一过程仍鲜为人知,其来龙去脉有必要在此作个交待,删繁就简,见逢插针。否则的话,便不知在那交待为宜了。
原来,当年承宗只身出走,离开张家堡时是怀着复杂心情的。当初,他跟少夫人提出的籍口是:趁自己年纪轻到外面闯荡几年,散散心之余磨练和增长一下见识……而他私底下则另有想法。他听信当时国文老师的话,并知道太平天国的起义队伍在不断壮大,如火如荼。正分兵几路挥师北上,攻长沙,取武汉,意图围安兴,然后直捣南京。他想去投奔冯云山那里谋个出路。他觉得自己的这一想法虽有些幼稚兼一时的冲动,但实属无奈,别无选择。同时他也明白到,这样做并无什么不妥。因为他清楚知道,洪秀全之流的造反起义,想推翻的并不是一个得民心的统治政府,而是一个无能的、腐败不堪的、兆民唾弃的清政府,所以他也不在乎,故对自己的想法也有所认同。
当他加入到太平军后,心中不无自豪。那时,势如破竹的太平军刚好攻陷了南京,而承宗所随的那支队伍则马不停蹄地向苏州进发,进驻苏州城后便留守于城中。由于他当时给人的感觉是年纪轻又充满朝气,故没多久便被提拔到李秀成麾下的卫队里当上一名警卫哨兵。当时,李秀成的忠王府就设在被贯予“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拙政园》内。由于承宗是新来乍到,经历不足,并不能直接担当府内的警戒,唯有在府外面的迎驾路上充当值勤。那里也颇为森严,沿途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就这样他一呆就是几年。其间,虽然太平军在攻占南京后不久便将它定都为天京,洪秀全则被封为天皇,但作为天京外围防区的苏州,自然它的战略位置就立即突现,成了重兵扼守的要地。
那时,承宗虽身在苏州,而心却想着天皇身边的得力谋士冯云山,渴望有幸进见或得人引荐,但此愿望一直落空,没能实现。不过他并不气馁,仍苦苦等待着这机会的到来。尽管军营里的生活十分艰苦,但并没有将他所追求的雄心壮志消殆掉,反倒令他愈加坚定地耐心等待下去。闲暇抑或开心时,他会去享有“浓淡相宜数留园”之誉的《留园》驻足游览,同时也会顺道而上,到《虎丘》探胜远眺来打发着日子。而在郁闷的时候,则更多喜欢到《寒山寺》那里,借名刹清幽之气,独倚枫桥之上,默默地吟唱着张继那千古绝唱《枫桥夜泊》,来舒缓抑郁的情绪,来消磨艰涩难熬的时光。
后来,当他听到由天京里传出有关冯云山的小道消息后,便开始对自己原先的初衷有所动摇。原来,当初太平军占领南京后,身为起义军统帅的洪秀全便固步不前,想以长江为界与朝廷抗衡并平分秋色,自拥为皇。而身为军师的冯云山则头脑冷静,深谙其不图进取之利弊关系,曾多次力进谏言,提出大军不但不可固步而停,而且还得趁其势头继续向北开拨,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拿下京都方可罢休。并指出,现在才坐拥半壁江山就固步自封安于现状,那正好犯了兵家之大忌——留有后患。待他日朝廷官兵元气恢复重整旗鼓之时,那天京便无宁日、后患无穷,则危矣。可洪秀全不纳其谏,一意孤行,那冯云山唯有作罢。他自知孤掌言寡,无力扭转此局。心料气数已定大势已去,天国则不复矣。唯叹平生之志付水东流,终难实现,遂怅然与天皇及其幕僚辞别,含泪而去。重操四海云游之旧业,成闲云野鹤,以名山大川为家。
后来,事态的发展果然不出冯云山所料。从前方传来了消息说:朝廷已喘过气来,由曾国藩率领的湘军伺机反扑,两军交锋,那太平军节节败退,元气大伤,颓势渐露……承宗听后,大为震骇,并对太平军的未来开始看谈,也有所想法。
然而,真正对承宗影响至深及彻底失望、与至令其萌发离开念头的是,近一段时间来,耳闻目睹到李秀成忠王府内的将帅们敛财之猖獗及腐败行为之肮脏,直教他为之心寒,为之失望而变得心灰意冷。完全丧失了先前对洪秀全太平军的敬仰和所怀有的希望。他曾思量过:“将贪财则奸不禁,将内顾则士卒慕”这是先人留下来的古训,劝喻后人要好自为之。如今,他们之流的所作所为不正是与此有悖,与以身作则相抵触吗?兴许过不了多久,盛极一时无坚不摧的太平天国必将不攻自破,必将土崩瓦解不复存在。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而为今之计,尽早离去方为上策也!
果然,几年后,气势如虹的清军攻陷南京收复了失地。此时天京告破。而号称百万统帅的李秀成也回天无力,最终以失败而告终,成了断送和埋葬太平起义军的千古罪人。
承宗离来了苏州,离开了太平军后,茫然地来到杭州,在吴山住下并呆了一段日子。不管怎样,此番对于他来说象得到了解脱一般,心情极是轻松,每天都过得挺惬意。其间,他爬过“六和塔”,喝过“虎跑泉”,拜过“灵隐寺”,也瞻仰过“岳王庙”。然而,他徜徉得最多和逗留最长的地方便是西湖了。这个被贯予“人间天堂”的西子湖畔,确是魅力无限,只要涉足其内置身其中便如坠入仙境一般,足已让人留连忘返,倍觉逍遥。承宗自然也不例外。当他冷静下来的时候,意识到此处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才决然离开了杭州,取道回闽。
以承宗的个性,他不想马上回去张家堡。因为他觉得出来才胡闹了这么几年,还没弄出个什么明堂来他委实有点不甘,也不那么愿意。于是决定先到福州再说。
在福州,承宗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最初还可以快活萧洒了那么一阵子,但当他身上的盘缠快要见底的时候,这位身娇肉贵的富家弟子才意识到处境之恶劣。他尝试过很多方式来求生存,或凭自己的学识谋一份什么行当,或是出卖自己年轻的体力干点什么的,但没想到,最终的结果都不尽人意,境况堪言。也许,对于一些人来说,素有榕城之称的福州便是“福地”。然而,对于承宗而言,榕城榕城那是难容之城,福州并非就是想象中的福地。倘若它真是一块福地的话,那如今就不至于这般落泊了,就不至于在这块福地中自己所拥有的仅仅是一块最不如意,最为倒霉的“贱地”来。
在这种困境中,不知不觉间渡过了几年,最终混得个朝不保夕、沦落街头的落泊局面。以至后来他曾伤心感怀过的那样——贵脚踏贱地来。他不知有多少次独自星空下,夜深人静时,回想起昔日那种锦衣玉食无忧无愁的日子,结合眼下自己所处的狼狈僚倒处境,其落差之大,简直是天壤之别比无可比。而每当此时,承宗就不由自主地潸然垂泪,心中怅然难过。还好,值得欣慰的是,经过了这几年的挣扎和磨难后,他昔日的那股不羁的傲气也消磨得近乎殆尽,收敛得判若二人来。同时,他也意识到和感悟到,外面的世界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春光明媚,那样和蔼可亲的阳光普照,而是处处充斥着无情和残酷,充斥着险恶和艰辛。
然而,忽然有一天,在大街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条消息更是让承宗吃惊不少,差点把他吓懵来。原来朝廷在各处公贴喜讯,说清军已收复了南京,起义长毛溃败,朝廷正在清肃揖拿余党等……本来嘛,对于日子就不那么好过的承宗而言,这当儿听到这个消息后,仿如当头一棒顿觉晴天霹雳之感,在雪上加霜之余更是显得惶恐不安来。他心忖:自己也是在朝廷揖拿之列,这儿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发现,其后果就不堪设想……得赶快走还是不走呢?他一时没了主意。不过本能和直觉告诉他:当然得走啦,这还用说!但同时他也十分清楚:要走的话,得一定往偏僻的地方才成……
而最让承宗犯难的是,当下自己的处境相当严峻,身无分文,且又茫茫大海能往那走呢!几天下来,他皆处于极度焦虑和恐慌之中。一天,当精神恍惚的他留连于街头时,忽然肩膀上被人重重地猛拍了一下:“嗯,你……不就是承宗吗?”当他惊慌地扭过头来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他真有点不敢相信,身处落泊异乡的自己,竟能见到一张印象模糊且又似曾相识的脸孔来。可承宗一时想不起眼前这人是谁,惊愕之余不禁支吾地问:“你……你是……?”
“你忘啦!我是程琛呀。”那人面带笑容的兴奋道。
好家伙,平时眉精眼利的承宗这会儿倒愣呆了好一会才彻底想起,眼前的这位原来是昔日的同窗来。他惊喜道:“对,对了,你就是程琛。能在这儿遇上你真是太巧啦!你怎也来了福州?”
“我就怎不能来呀!……”那程琛侃侃而笑地反问着,于是便将自己来福州的目的跟承宗细说了一回。他说:“以前去夏门跟泉州就比较多,这趟到福州来还是头一次。早前家父曾对自己说过:福州有三样东西挺闻名,一是脱胎漆器。二是油纸雨伞。三是骨角梳。合称‘榕城三宝’并吩咐自己入春后即到这里一趟,订一批上好的雨伞回去,赶在雨季到来之时出售。于是奉家父之命此番只身来到了福州的,却不料在此与你碰着来。”同时,他也问起承宗,怎弄得这般狼狈,要沦落到街头这地步?
见得程琛问起,那承宗一脸涩色,唯苦笑不语。待随那程琛回到客栈后,方将自己离家出走以来至现时的原委一一道来。那程琛听罢,感慨之余更添几分同情。他问承宗眼下有何想法和打算,承宗见他语气诚恳,便坦诚说自己暂时不想回家,鉴于有参加过太平军的经历,眼下在这风头火势的当儿,最好是找个偏僻的地方暂避栖身才稳妥。当程琛问到打算去那儿暂避时,那承宗则表露出一脸茫然。这下子程琛马上明白了,眼前的承宗处境十分恶劣,几近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然而,程琛在安慰承宗的同时,也尽量替他想办法,希望他能尽早摆脱困境。
在程琛看来,解决承宗目前的困难并不难,可以资助部分钱给他便可暂时缓解其燃眉之急。反正此次出来所带的银两充裕,除足够支付订货所需的货款外,余下的还有相当一部分哩。然而,最让程琛犯难的是,怎样帮助他找个偏僻的地方安身就不那么容易了。
当晚,程琛还特意邀承宗留下和自己于客栈同住。其间,当承宗向程琛打听起振玉的近况时,最初程琛也一时想不起还反问承宗这人是谁来?后来承宗只好提醒道:“记得否,就是那个被人戏称为再世‘潘安’的呢!”程琛听罢才猛然醒觉:“哦!我知道了。他家在城里开了间药铺的那个振玉……”于是,他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道:“唉,说起他来嘛,还真让人惋惜的,年纪轻轻的就这样白白枉送了性命……”
从程琛那深沉悲切的语调中得悉:振玉离开书院后,便投奔了太平起义军。由于他骁勇善战,战绩彪炳,没多久便由一名名不经传的小卒晋升为校尉。然而在攻打南京时不幸中弹身亡,死时还不满二十岁。后来,噩讯传至天恩,其老父锤胸顿足,欲哭无泪。
那承宗得悉其详情后,即泪如泉涌,抽泣不语。
第二天,程琛特意上街给承宗买来了一套得体的新衣裳。让其穿上后,下午两人一块游览了福州的几处名胜,如《鼓山》和颇具特色的《双塔》等。因程琛是头一趟到这里,对福州并不那么熟悉,故沿途皆由承宗作向导。至黄昏,才兴致而回。
到晚上,程琛突然兴奋地问起承宗:“你愿不愿意到地处闽西的紫云镇教书?那里比较僻隅也较为安全!”承宗想了一想后,点着头表示愿意。不过,他迟疑地反问了程琛一句:“难道那儿你有熟人?”
“当然啦!”见承宗有点狐疑,那程琛肯定地说。于是,并将其因由如是道来:“我家在紫云镇有一个远房亲戚叫董昌儒,是一大户人家。因该镇地处偏僻,新建的学堂人手奇缺、师资贫乏,正当用人之际。多年之前,董昌儒得知我于《天恩书院》毕业,便托人传话与我,想请我到那里任教,可家父知道后不肯。他希望我在自家的杂货行里干,于是便婉言谢绝。后来他仍不死心,又多次来信好言相邀,结果到头来仍无结果。兴许他对《天恩书院》这个育人堂情有独钟,甚是仰慕和垂青,故而深信由那儿出来的人肯定不赖,皆是有学问之人,故才这般执意和在乎来。直至最近,我还知道他仍在招募呢。我揣度过,承宗兄你如不嫌弃的话,到那儿是最合适不过了。”
承宗听罢,当即心下大悦,两眉顿展。未几,他又问:“若然我冒然前去,人家必定会有唐突之感,能相信我吗?”
“这个嘛,你就用不着顾虑了,我自有分寸。你大可放心地去便是……”程琛显得满有把握的笑着道。当晚,他连夜修书一封交与承宗,并频频叮嘱:“路上小心保管,免得遗失。你将此信交给董昌儒后,他自会定夺的了。”
因程琛还有订货的事要办,得在福州多呆几天,故承宗不能多陪。承宗也想过,既然已作出此决定,那就事不宜迟,须尽早起行才是。
翌日,临动身之前,那程琛尽是不舍。话别间他悄悄地往承宗包里塞了一袋子银子,说好留作路上之用。而承宗见状,一时心情难抑,顿泪光闪闪来。
承宗终于上路了,即将离开这个令他心酸、令他难过的地方。他兴幸:身处逆境沦落异乡的自己,竟然在这块伤心之地里会巧遇贵人,得予摆脱困境,真可谓不幸之中的大幸矣。他也感激:昔日的同窗如此大度慷慨,并没对自己冷眼相看之外还热情地施以援手,其风范乃古道热肠,令人肃然起敬。同时,他也挺在乎和珍惜程琛的这份同窗友情,其恩遇不是千恩万谢方能报答得了的……
时值早春,在朝阳映照下的榕城——福州,依然是寒意未尽,万物待苏。然而,别过程琛后的承宗如沐春风,迈着轻快的脚步向西而行,取道紫云镇,去迎接去掀开他未来人生的另一个开端。
偏远而又山道崎岖的紫云镇,钟灵毓秀。它座落在偏东北面,与苍峨崇峻的紫云山遥遥相对。镇上唯一的一条嶙峋不平的青石街异常显眼,两旁临街而建的青一色的低矮木房屋,鳞次栉比,甚是古朴井然,给了这清幽的山间小镇平添了几分恬淡的宁静和浓郁厚重的乡土气息。间中开着的零星店铺,极显和谐。走在那湿滑的青石板道上,除了给人一种清新陶然的感觉之外,还让人丝毫感受不到一丝的焦燥和烦恼,心境依然是那样的宁神、那样的舒朗。这里如此纯朴古雅、乡风淳厚、民态悠然,对刚来乍到的承宗而言,心中不免窃喜,仿如坠入世外桃园一般。
这天,承宗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找到了董昌儒的府隶。自报了来意后,那门丁跟他说:“主人刚从《紫云寺》烧香归来,身惫力疲,不便见客,容明儿再来吧。”承宗见状,自知无望,欲转身离去。忽觉心事未了,遂嘎然止步。他对门丁道:“差点给忘了,我还有一事要劳烦门爷的……”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与门丁:“麻烦将此信交与你家主人,就说我明天再来拜候,有劳了!”
那门丁接过信,说了声“不必客气”后径自进去了。而承宗则出于好奇,于外面稍待片刻,环顾了一回与众不同的董府后才索然离去,于镇上自寻安歇之处。
翌日,承宗起了个大早,待梳洗完毕后,再次去到董府。
这次没让承宗失望。他只在门外稍待了一会,便由门丁引着进到蛮算讲究且又极富山间风格的董府。进得大厅见过董昌儒后,各自客套了一回话便让坐上茶,自然就攀谈开来。
承宗见得面前这位年近六旬的董家主人,精神闪烁,温文谦和且又不摆架子,便心生敬然。谈话间,也别无轻浮之状。
而那董昌儒见了承宗,虽说是初次谋面,可言谈间观其举止得体、充溢朝气,兀自暗下喜欢。虽然他从程琛的信里略知他的一些情况,那只不过是一纸表象之辞,究竟他的能耐去到那呢就无从知晓了。他也想趁此机会好好地试探他一下来。
“听说在闽南一带,《天恩书院》是当数一流的书院吧!想必由那里出来的莘莘学子都挺有学识的?”于是那董昌儒就问。
见他这般问,承宗则很坦然,回道:“其实也不尽然。坦率而言,莘子中也有莨莠不齐之状,姣姣者寡,而泛泛者众。但不管怎说,经过四年学历的莘子们,论其学识、论其心智怎说也不赖,总比外人强。至于《天恩书院》是不是当数一流的学府,那就仁者见智,兴许是人们对它的偏爱而过誉吧了。不过,话得说回来,它的教学宗旨和教书育人的理念、是颇为鲜明和颇为适应当下时世的。其实用性和严谨性也是毋容置疑的。”
“那,古人言:教书育人者,必先为人师表。那你对此说法有何见解呢?”董昌儒再想试探一下承宗,看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承宗听其言,已略知其意。于是,沉吟了片刻后道:“古人所言极是。所谓的教书育人者,其坐言起行,必须得以身作镜,供人参照,方能达到为人师表之表率。但这还不够,为师者,除向他人启智解惑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向其授予做人之道,灌输为人之德……”
虽然承宗回答得阵阵有词,近乎无可挑剔,但这些对于资历颇深的董昌儒来说,只不过是夸夸其谈之表面现象,并不能说明其实质。他还想进一步了解和知道一些他的真才实学。待攀谈了一会后,董昌儒便提出请承宗到他的书房去看看。承宗客随尊便,欣然同意。
走出了大厅,在董昌儒的引领下,不一会来到了一处别致的小庭园后停下。“到了”只见董昌儒抬手向里的房子一指,道:“这便是我的书房了。”
承宗顺势望去,见得房门闭掩着,而门楣上却高悬一匾额,上面书有醒目的《怡心斋》三个大字。他看毕,心知里面是书房也。但转念一想,心下不免窃自讪笑:不就是读书的地方吗,随便取个什么名都可,为啥非得给它按上个如此雅气的名字呢?看来啊,这董府主人想必是个喜文弄墨的好雅之人也。不足的是,如此优雅且又文气十足的《怡心斋》却少了……想至此,不免心生遗憾之感,遂愣愣暗自窃笑。
那董昌儒见状,不明其意,唯说声:“请,到里面坐吧!”便推开门来,让承宗进去。书房里还算得上宽敞明亮,窗明几净。靠南面的书架上摆放着不少的书典,一看便知其主人有相当的文气及修养。有趣的是:中央的八仙桌上除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外,一旁还放着一盆人造假山石景,把屋子里衬托得相当和谐盎然。二人皆坐定后,那董昌儒先开口道:“张细兄,适才于门外瞧你对我那《怡心斋》的匾额颇为注意的,莫非这匾额题得不当或是字写得不好?”
“这,这……都不是!”承宗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那,究竟是什么呢?”董昌儒眼神直直地在追问着承宗。
而承宗心里一慌,在搪塞道:“小的不才,又那里知道有什么不当来。这不是挺好的吗!只不过,我刚才在胡乱地想:觉得这《怡心斋》名字虽好,雅气而贴切,却少了一样东西……恕在下斗胆,若然配上……的话那就园满多了。”
“对!也许你说的跟我所想的是一样。我是一个佛教信徒,昨日才从《紫云寺》烧香回来。你瞧门匾上的《怡心斋》这个斋字便知道了,要不怎叫什么斋来呢,叫什么阁或什么房不就更好!所以今天叫你到这里来,就是想让你能否给《怡心斋》题副对联……”说着,他停下来拿眼瞄了一下承宗,笑着道:“年轻人,行么?最好是联中能嵌有‘怡’‘心’二字来。”
“嗯,对,缺的正是对联。我也有此意,行!”承宗说得挺干脆。于是至桌前,手脚利落地发墨研磨,在铺纸取笔的同时,他自信地回过头来笑着对董昌儒道:“有啦,对联想出来了。董大人,没想到你也有这般的雅兴来。”话毕,便用笔蘸墨疾书起来。
当那董昌儒还处于惊讶之余,承宗已搁笔罢手,对联挥就。一手飘逸洒脱的行书跃然纸上,极是悦目。但见得上面写着:
怡神怡致乐无边,
心静心宽享天年。
那董昌儒见罢,一时兴起,不待其墨干与否就忙将对联拿起端赏,细瞧一会后,心中大悦,啧啧称奇:“哎哟,了不起,太了不起啦!想不到如此之快便把对联作出并书于纸上。瞧,笔墨酣畅淋漓,文辞老练,意境贴切,真不赖也……难怪那程琛在信中说,他自己那么棒毕业时的排名也只在前十五之列,而你却排在前五甲之列来,嘿,真不是浪得虚名,不愧为名门弟子啊!”
看着董昌儒这般言赞,承宗自然心舒气畅。未几,那董昌儒又突然问:“你是怎样想出此联的?”
“我以为,但凡入书房者,须静坐,宜览书或弄其墨。若涉足其里,便仿如置身于洋,烟波浩瀚,自得其乐,自然就心境宽静及神怡。换言之,常呆在这清静的《怡心斋》里,则致趣无穷,可乐享天年矣。”承宗有点受宠若惊,在不无得意地答着。
听得承宗这般说,那董昌儒不无感慨。遂心下叹道:咳,想不到这小子还果然有一手的……如此看来,若然让这么有学识之人到此执教,才不会误人子弟哩。
至此,那董昌儒才心悦诚服来。末了,当承宗听到他说愿意将自己留下,并在新建的学堂里任教时,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连早前怀惴的忐忑心情也随之荡然无存。诚然,承宗深知,在紫云镇,董昌儒乃是有头有脸的一方名流,名望颇高,其说的话掷地有声。他的这一决定,足见其对自己的厚爱。当承宗临离开董府大院时,一向做事细密的他还迫切地一再叮嘱承宗,说:“明天就不用在镇上住了,直接搬到学堂去住便是……”
自此,承宗便在这儿,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
值得一提是,自那次承宗给董昌儒的《怡心斋》题写了对联后,没过多久,那喜文弄雅的董昌儒竟按他所题的笔迹原本地嵌在《怡心斋》两旁的柱上,仅此,足见其对承宗是何等的厚爱和器重。以至后来承宗到其府上,每见到《怡心斋》里的那楹联时,其宽慰感激程度,自不屑说,知遇之情溢于言表。
正因为承宗的才华毕露,才深得董昌儒的赏识。日后,每逢董府里有什么喜庆要事,都必邀承宗一聚,参与其中。
这年冬天,适逢董昌儒摆六十寿宴,紫云镇的名流皆前来道贺。其时,济济一堂,承宗也不例外,自然是在应邀之列。而那天,他第一次见到了董昌儒的女儿玉姣。而那时的玉姣,只不过是八、九岁的模样,然而却长得粉雕水灵,异常出众。她虽贵为名门苑阁,可完全没有半点千金的矜持之气,其言行举止极是天真烂漫。筵席尚未开,她就兴奋难奈,高兴得四下乱窜。口中还不时哼着不知从那学来的歌诀,神气活现地边走边唱:“不思,故有惑;不求,故无得;不问,故不知……”反反复复。其时,有人故意逗弄她:“瞧,这妹子是不是脑子里缺了点啥!怎的老唱这不字歌来?”而她听后,则不屑一顾地嘻笑,不买那人的帐,嘟着粉红小嘴野气十足地道:“你甭管!俺喜欢,俺就喜欢带不字的歌,怎啦!……”话毕,又继续大摇大摆地唱将起来:“不知人之短,不知人之长;不知人长中短,不知人短中长……”那神态,极是清纯稚趣,确是逗人。
承宗当时见了,一时好奇,便跑过去拉住她,亲妮地问:“妹子,除了这不字歌你还会唱什么歌呢?”那知玉姣见问,把头一扬,满不在乎道:“会唱《读书歌》。”言毕,她又欢天喜地的放声大唱起来。
众人见状,皆夸奖玉姣聪慧,讨人喜欢。看着众人这般言赞,那董昌儒自然是龙颜大悦、开心不迭,深感自己有这么个聪明乖巧的女儿而骄傲自豪。而当承宗知道这小姑娘便是董昌儒的千金时,心中不免唏嘘,暗叹:这董昌儒蛮真有福气来……
虽说是初次与玉姣相见,可是承宗却不甚在意。此后的几年中,谋面的机会益发在少,随之便全无印象来。
而在此其间里,由于承宗深得董昌儒的器重,故他作事从不敢马虎怠慢,一改过去那倔强好性的坏性子,一门心思地放在教学上。为了适应和营造融洽的教学环境,与学子们拉近距离并以其交心,他责无旁贷,一改从前老夫子那套孤傲清高,且又严厉古板的教学模式,从不对孩子要求苛刻、疾言厉色,力求做到温良恭俭让,并深得孩子们的喜爱。
让人感到宽慰的是,由于承宗此举的教学理念颇为新颖,适合时宜,故深得人心,故在镇上颇有口碑。续后要求上学的孩子也一并增多。同时,承宗也清楚知道,对于“以耕种求生存,以读书谋出路”的紫云镇人来说,耕种和读书乃是重中之重,两者不容忽视。在崇尚和保留以耕种求存为传统的同时,时刻不忘教育好下一代,劝喻孩子们要勤奋读书,不要虚度光阴。
最有趣的是,在向孩子教授知识的同时,不谙农事的承宗,也不忘向他们灌输起有关的耕种知识来,竟然要求每人都得会唱庄稼人赖以生存的《气节歌》。一时间,堂前课后,大街小巷,那经前人精心概括、潜心打造的二十四节气歌便扬声不断: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每月两节不变更,最多相差一两天。
上半年来六廿一,下半年是八廿三。
镇上的老者,目睹着这帮昔日还乳臭未干的顽童,如今却忽变得这般的敛性懂事,还哼起那祖辈们流传下来的《节气歌》时,皆摇头谓叹,倍感欣慰。
然而,在短短的几年中,对于居身于紫云镇的承宗来说,可谓偏安一隅,日子过得倒省心。每逢时节,他都没有回家,一心扑在教学上。那董昌儒看在眼里,知其敬业,也深感敬佩。而碰上过年过节,都会托人送上好吃的东西给他,好让其消除身处异乡的孤独之感。然而,让董昌儒感到困惑的是:怎这个后生着实有点让人费解,都已经过了适婚之龄了,难道说他不想家也不想成家立室吗?然而,这个问题足足困扰了董昌儒有好几年,才得予明晰。
诚然,在这个事情上,承宗则有自己的看法。不知是否受从前那件有违伦常、泯灭良知的耻辱之事的阴影所左右,三十好几的他在婚姻这事情上有所看淡,心灰意冷,不想刻意追求。于其心中,是怎样来就该怎样去,认为一切随缘不必急于求成。同时,他也没什么奢望,觉得自己能栖身于如此恬静、如此偏隅、宛如仙境般的紫云镇一辈子,也就别无所求,心满意足矣。他并无非份之想,不指望在这饶美的地方能给予自己什么,更不想有朝一日能奇迹般的紫气东来,交上好运,平白无顾地恩赐给自己一段美满姻缘。不过,有些事情总是人算不如天算,似乎冥冥中一切皆由天注定。而承宗的命运也不例外。
寒来暑往,转眼过了几年。在紫云镇的那些日子里,承宗虽然偶有孤独和寂聊,但也不忘思家之念。但不管怎说,对于无忧无愁、甘守淡泊的他而言,日子倒过得称心惬意,有滋有味。
这年春,紫云镇迎来了百年一遇的晦雨天气,其延续时间之长,其折腾之难奈可谓前所未有。山里头云锁雾罩,整个紫云镇都笼罩在漫天霪雨之中。绵绵的晦雨天,从惊蛰开始几乎下到清明后的谷雨,整整有个把月,捣腾得人心里发慌、厌烦不迭。而恰在这当儿,一向身壮力健的承宗也居然熬不住,忽然得起病来。卧床不起的他高烧不退,手脚发软,几天下来,滴水未进,一副病气央央的样子,其态甚怜。
正当此际,他却再次遇到了董府的千金玉姣。那玉姣是受其父之命,到学堂来给承宗送吃的。或许是对承宗不那么相熟,每次到来,她都不吭声,只是把东西放下后,便轻盈地转身离去。而那时的承宗幸得有人在此时候对自己关怀,故心存感激。面对这个每天送东西来的姑娘,他全无印象,也不为意,只感好奇。心忖:是那家的闺女呢,能有这般怜人的心肠来。
当承宗病情有所起色并能下地走动时,便不想麻烦人家了。
一天,他对送东西来的那姑娘说,自己的身体在日渐康复,基本上能自理,以后就不必再送东西来了。并随口向其询问:“是谁家的姑娘,叫什么来?”那知玉姣闻后,唯含羞一笑,继而则有些不悦道:“我还没问你高姓大名,你反倒问起咱来……说白了,本小姐姓啥说了你也猜不着。”说罢就扭头去了。承宗见状,没了辙,自是怅然无趣。遂摇头叹道:这姑娘倒也有趣,人长得虽俊逸盈盈,怎的却有这般野气刚烈来。在续后的两天中,那玉姣似当没一回事,仍旧送饭过来,害得承宗不知怎好,心下极是过意不去。
这天,适逢承宗心情特爽。他对前来送饭的玉姣说:“这回你不道出是那家的妹子来,这饭我就不吃,你将它倒掉拿去喂狗算了!”那玉姣听后,见承宗这回似动了真气,便嘿嘿笑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这东西又不是有毒,为啥非得要问明白是谁家的才肯吃呢,这不是糟蹋了这些东西吗!不过,这也不打紧,反正我说了这东西仍得拿去喂狗的!”
待玉姣悻悻把话说完,承宗以为这回她会乖乖就犯了。那知玉姣随即又反口道:“自古男女尊卑有别,又那有小女子先开口之理呢!我倒想先请教先生的尊姓大名后,方可自报名来,这才合情合理嘛。那先生姓甚名谁呢?”
好家伙,没料到那玉姣还会来这一手,那承宗可真的拿她没办法了。不过,见其说得也在理,最后只得心有不甘地道:“吾左弓右长为姓,鄙名承宗。”那知玉姣听罢,只管窃笑不语,当即已知承宗是何姓名来。而承宗见她只管一味而笑,似有轻蔑之嫌,则反问道:“那小姐又姓甚名谁呢?”
“自是千里草,小名唤玉姣!”那玉姣腼腆而道。
“嗬,嗬……”承宗闻后,不禁嘿嘿在笑,道:“原来是董小姐也!”
“哈,哈……”那玉姣也不示弱,在不无得意地回应着:“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张先生耶!”
这时,承宗象想起什么似在拗头道:“哦,我记起来了,以前我俩曾见过面。你不就是那个野气十足、老爱哼不字歌的小女孩吗!哎呀,多年不见,怎出落得这般模样来……”
“咋啦,我的张大先生,枉咱这几天老给你捎吃的,如今竟连咱是谁都记不起来,这未免太让人失望、太不近人情了吧……”说到这,那玉姣猛收住了笑容,忽变得一本正经来。她心怀好感地对承宗道:“不过,听我爹说过,你是一个很了不起兼挺有学问的人,在咱家书房门外的对联还是出自先生之手哩,对吗!蛮令人钦佩的。不过,以后还得多多赐教赐教才行啊!”
见得玉姣忽地转了性似和听到她这般的夸奖,承宗开心不迭,唯谦逊一笑道:“你过誉了,那尽是些陈年旧事,不足挂齿。”
末了,玉姣似余兴未消,仍不无得意地对他为难道:“好啦,别瞎扯了。刚才我也说了咱是谁家的妹子,现在,我倒要瞧瞧这东西是该去喂人的还是拿去喂狗的?无论怎样你都得把它吃个清光才是……”
事情到了这份上,承宗才真正知道:眼前这位既刁蛮又任性,而又长得聪颖水灵的姑娘便是董府的千金。同时,他也心知,受人尊敬的董昌儒原来对自己是那么的关心和体恤,确感人至深的。
也许是由于这次的接触,年方十六的玉姣便有了怀春冲动,开始对承宗生有好感来。续后,玉姣便隔三岔四地到学堂来看望承宗。有时碰上承宗正在给学生授课,而她则静静地呆在窗外待候着,含情默默,一往情深。
别看她贵为名门闺秀,刁蛮任性,可她做事相当的勤快。每回到了那里,只要一有空闲,她便帮承宗把房间收拾得里外干净,还抢着帮他洗衣服。起初承宗老觉得不自在,心里纳闷,可日子久了,他就见怪不怪也不当一回事来。有次,承宗实在忍不住,就跟她开玩笑道:“你这么喜欢往这儿跑,不如跟他们那样,以后索性来这儿念书罢了,免得劳神费事。这样一来,既可名正言顺,又可人前不避,可谓一举两得。在增长知识的同时,还能天天相见,这不是一件赏心乐事吗!省得躲躲闪闪的给人家猜忌闲语,多心烦哪。”
玉姣闻后,则嬉皮笑脸道:“有啥可学的!孔夫子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我才不想到这儿来上学呢!”
“那你为什么老爱往这儿跑呢?”承宗有些不解。
“那,那……这你管不着,皆因本小姐喜欢!”玉姣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局促得脸儿飞红,在含羞而道。
听了她这么说,承宗一时没了辙,唯有适从尊便。
一天,那玉姣忽地转了性子似,竟一本正经地向承宗讨教来。她说:“从前,孔子的这曰那曰的《论语》我也读过,虽寓意精辟,但并未见得深奥难懂,可读了老子的《道德经》后就觉得不那么好懂了,如云里雾里,难以理解来。比方说,他的《道经》首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以及《德经》首篇:‘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德,是以无德……’就不容易懂了,言辞艰涩。你说这几句话是啥意思来?”
承宗见其一反常态,如此诚恳地向自己讨教这东西来,于是一下子给逗了。即心下寻思:身为小女子的她,平时便活泼爱动、出言不逊,那来这般定力,竟连艰涩难懂的老子书也拿来品读呢。看来她确有博览群书之好,吾切不可小觑她啊……想至此,承宗心表佩服。不过,他仍想捉弄她一下,于是便跟她半开玩笑来。道:“怎样啦,你不是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吗,怎么今天忽地变得这般谦逊和不耻下问来?难道是太阳从西边升起……”
承宗话及未完,那玉姣马上打住,冲口而道:“别难道了!你爱说便说,不爱说便拉倒,我才不稀罕呢。”
见她说得这么倔和不高兴,承宗则暗自开心。继而故意对她揶揄道:“其实嘛,这几句话也并非难,蛮容易懂的。只是你本性冥顽愚钝、劣性无知,当然是读不懂了。看来啊!象你这么愚笨无知之人,说啥也没用,唯一可行的便是:非得让你来个醍醐灌顶不可,这样的话,好使你入脑开窍、提神醒智来。”
见承宗说得自己如此不堪,那玉姣自是不悦。心念道:好家伙,我诚心向你请教,你却只字不提是什么意思,不领咱的情不但还反倒嘲笑起咱来,太可恶了!这不是存心跟咱过不去和捉弄咱吗!想毕,她一脸愠色在讪笑着:“咋啦,说得我一无是处不但,还要什么个提壶灌顶的才甘罢休,难道要把我当成白痴不行!太瞧不起人了。你这人呀也够狠心的,试想一下,要是壶里盛着的是沸水,那非把咱的脑袋烫熟不成!唉,想不到你这个满腹墨水的正人君子也够损的,没有一点同情之心。”
听得玉姣这样说,承宗自然觉得挺趣致,忍不住窃自而笑。道:“你说到那去了,这不是曲解了我的意思吗!其实,我说的这个‘醍醐’不是你说的那个‘提壶’。此醍醐是一种奶酪,是精美之食,堪称食物之皇,精华绝伦。我的意思是:若然将如此之精华的东西,比作是聪明和才智往你头上灌,来个提升上脑,让你灵光开窍,那你就用不着这般愚钝和无知了吗!”
待承宗把话说完,玉姣才忍不住噗哧而笑:“哦,这意思我明。可是,不管怎说,你总不至于要这般刻薄地对我吧!”顿了顿,但见她语气一转,接着用反唇相讥的口吻道:“瞧你这人也太自以为是了,太瞧不起人啦。依我看哪,你也好不到那去。哈哈,咱也得给你一个警醒警醒,就是先来个洗心革面,然而再来个激浊扬清才行。这样的话,好让你脱胎换骨,痛改前非……”
说到这,玉姣似乎已消气不少。末了,她得意地白了承宗一眼后,道:“好啦,别胡扯了。我都洗耳恭听多时,这阵子你该言归正题吧!那老子的话究竟是啥意思,你且快快道来吧!”
至此,两人的拌嘴才告一段落。最后,承宗才正经八儿地向她解释来。他说:“论起来,老子之说解法众多。不过,先人的解法有些空泛,我不敢苟同。以我理解,《道经》首篇中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两句,前面的‘道’和‘名’皆为名词,而后面的‘道’和‘名’则为形容词。如用佛教禅语中的‘空’字来诠释,应解为‘空’者则‘大’也。换言之,后面的‘道’和‘名’也可用此作理解。因‘道’和‘名’无处不在,故有虚无博大之意。而《德经》首篇中:‘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的这两句,通俗而言,前句是指有向往和追求并想得到高尚品德之人,虽达不到或者得不到德,然而这样的人却已经有德矣;反之后一句,不求上进不思追求和得到高尚品德的人,虽不失其德,然而,这样的人却已经无德矣……”
承宗通篇大论的一气说后,那玉姣方稍稍有点眉目来。
有一点不得不提的是:尽管承宗满口揶揄,把那玉姣说得个一无是处,但其心底里对她仍相当之欣赏和喜欢。觉得这人不但长得俊逸聪颖,待人热情,而且说起话来蛮伶牙俐齿的十分可人。同样,在玉姣的眼里,承宗始终是一个才华横溢、温文尔雅的教书人,其心早就心驰神往,为之倾慕。
此间两人的接触,感情在与日俱增,私情乍现。自跟玉姣从认识到交往后,承宗才改变了自己原先对婚姻的看法。随着交往的深入和频密,各自的感情都有了归属,而此时的承宗才情如潮涌,开始春心萌动。幸得他不为前事所累,故而在两人相处时才显无拘无束、谈笑风生来。反过来,玉姣也喜欢他有学识、品貌端庄,处事豁然利落。尽管年龄上稍有差异,落差颇大,但其成熟持重的本色却相当诱人,故而慢慢的也就不甚介意来。
然而,让人惊喜是,此番的玉姣,许是得到了爱情的滋润,她一改以往那刁蛮任性的野气本色,忽而变得判若二人来。自跟承宗认识后不久,她的性情改变挺大,各方面都收敛不少,其言行举此皆变得温文尔雅来。究其原因,也许是爱情的魔力在作怪吧!
教人侧目的是,从两人的相识到相爱,发展至如胶似漆,最终到山盟海誓,屈指算来也只不过是两年光景。然而,她俩的事,自然也瞒不过眉精眼企的董昌儒。在他的眼里,知道女儿都已经是十六、七岁的人了,男女交往乃感情之事,实属情理之中,况且都到了谈婚论嫁、约定俗成的时候,有此之举不足为怪。他不曾指望过女儿将来能攀龙附凤嫁入豪门,在他看来,承宗虽乃一介书生,看似寒微,但他品貌轩昂有才气,大可以放心托付。同时,他也认为,女儿终归是女儿,再好也不过是泼出去的水,嫁人是迟早的事。现在,她终于心有所属,这不是一件挺好的事吗!也好省去一份操劳之心,了却一桩心愿,应该高兴才是。
当两人的关系发展到如糖似蜜、水到渠成的日子时,玉姣才打算跟承宗回去完婚。在征得其父董昌儒同意及一再催促下,才决定明年春回男家操办喜事。
而这年岁末,出于对女儿的偏爱,笃信神佛的董昌儒还冒着严寒特意去了一趟《紫云寺》,在替其烧香祈福的同时,也为其许愿,完了还为其将来的前程卦了一签。
然而,让董昌儒不能释怀的是,抽得的是十七签,为“下下”签。其签卦曰:“开弓之箭,有去无回……”故那几天的他心情相当之郁闷、耿耿不乐,以至茶饭不香来。后经其妻聂氏一番开导:“这有啥不妥的!女儿此去又不是什么离别之事,只不过是婚嫁而已,可谓大喜可贺,本应高兴开心才是,何来这么多顾忌和忧虑,弄得生离死别一般……更何况又不是上战场打仗,管它个什么弓什么弦的。即便是签上所言——开弓之箭,有去无回,试想一下,世间上又那有开弓之回头箭呢!唉,你就犯不着这般媚俗当真、杞人忧天来。反正回去完婚那是例行之事是缺一不可的,你就放心吧!但愿他俩能吉人天相,平平安安便是了。”续后,那董昌儒才稍宽下心来。
转眼到了来年春,承宗玉姣早已把所有事情都打点完毕,整装待发,兴奋而又忐忑地等待着回去的那一刻。
这天,当貌似出阁的玉姣穿上了崭新衣裳,在众人的簇拥下迈出家门时,那董昌儒噙泪相送,心如刀割,千般不舍。然而,当望着女儿渐渐远去的那一刹,百感交集的他陡然心生哀戚,兀自有点放心不下。其时,在他心里头已隐约掠过了一丝不祥之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