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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话说距离承 ...

  •   话说距离承宗的大婚日子越来越近,须办的事情很多,可谓密锣紧鼓,张府上下都各自忙乎开了。
      虽说是婚事从简,但许多事情都不能省,也马虎不得。诸如习俗上的仪式和礼节,日常用品的准备,新房的布置以及府内的收拾和摆设等等,都颇为费心,必不可少。
      按照少夫人事前的吩咐,婚事虽然从简,可要搞得象过年般有点气氛才行,不能唯求俭朴而办得无声无色全失喜庆。为此,承宗他们各自亦心领神会,一力遵循。
      少夫人也琢磨过,距离农历二月二十八没几天了,再辛苦张罗几天便可歇口气,名正言顺地喝上这杯媳妇茶了。近来,她的气色很好,已完全甩掉了前段日子的那种烦恼和困扰,心情收拾得干净利落。每天干起事来总是挂着笑脸,如沐春风。就连那天过来道喜的张婶见了也不无妒忌,忍不住笑言:“夫人啊,你这张笑脸俺好久也不曾见着了,太矜贵妩媚、太羡煞人啦!……”云霞素知少夫人的心境和感受,也不无得意地在附和着:“张婶,你也恨不了那么多了,人开朗了自然就心境佳。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要不,她能有这副面孔整天笑咪咪的吗!”的确,正如云霞所说的,少夫人近日的心情确是如此。
      在这方面,承宗小俩口也不逊色。除了忙乎着必须的活儿外,还整天沉浸在开心快乐当中,恩爱绵绵。对于她俩而言,期待已久渴望甜甜蜜蜜、长相厮守的这一天就要到来,此刻的心情是无比兴奋,更有些迫不及待。
      一天,颇有点按奈不住的玉姣,眉目含春地问承宗:“到了那天洞房花烛之夜,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最想要……”承宗想了想后,拿眼瞅着玉姣在坏笑道:“我想要做爹……”说完,他反问玉姣:“那你到时也想要什么?”
      玉姣见此,则故作矜持在扭昵道:“我想,我想与你……”说着欲言又止。承宗见其吞吐,量她不敢说来,则有点忍不住□□地追问着:“那你想与我什么呢?”此时的玉姣则偷偷瞟了他一眼后,腼腆低头道:“我想与你……共享闺房之乐来!”说罢,两人双目而视,皆会心微笑。由此可见,对于这天的到来,她们皆充满期待。然而,这一天已并不遥远。
      世上的事往往就很奇怪。人在悲的时候,瞬间之中可以转悲为喜。同样,在喜的时候,瞬间之中也可转喜为悲。在叫人哭笑不得之余,着实教人束手无策,为之无奈来。
      正当大婚在即,她们皆沉醉于欢天喜地之时,一场无可避免的人间悲剧却在不经意中温酿,正悄然而至。
      这天,承宗小俩口高高兴兴地去了一趟天恩城,到下午回来的时候各人手里都拎着满满的东西。少夫人见到,买回的东西可真不少,有布料、棉衾、床褥被子等一大堆,即时就开心不迭。
      当玉姣跟她说,所需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时,她才彻底安下心来。虽说如此,可她仍有一事未了,似有疏漏,可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来,于是心里老在估摩。
      当她想起了还没跟女方谈及聘礼一事时,才在晚饭后悄悄跟那玉姣提起,并商议着这事怎办来。不过,在此之前,她曾经琢磨过:承宗乃是张家的唯一儿子,在张家堡,怎说咱家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虽然婚礼不善张扬,唯求简朴,可礼金的事却不能含糊随便,得有一定份量才行。这样,方显出自家的体面。她对玉姣说:“都到了这份上,自己差点忘了聘礼之事来。自己想过,你是董家唯一也是最小的一个千金,礼数上可马虎不得,礼金得有一定份量才体面。你身为女家头,该要多少你就开个价来,我不会为难你的……”
      谁知少夫人话及未完,那玉姣就慌忙拦住。她亲昵道:“娘,这又不是什么,就用不着这般庸俗客套了。依我说,礼金这事就免了吧!况且咱家历来就是宅深墙高的大户人家,什么聘礼彩金之类的我爹妈也不在乎,还是免得则免,你就甭提了吧!”
      少夫人一听,当即便急了起来。她道:“傻丫头,你说得倒轻松,礼金这事能免得了吗!单凭你说了能算数吗!你听我说,并不是咱张家给不起或不想给,皆因支付礼金乃是传统婚事的一种形式,也是流传已久的一项习俗,是缺不得也马虎不得的。至于礼金的轻重,则因人各异,姑且勿论,我认为是万万免不得的呀!”
      见玉姣执迷不悟仍想争辩,于是她又赶忙道:“更何况,你年纪尚轻,涉事不广,这等重大事情,谅你也作不了这个主来。”
      听得少夫人这么说,那玉姣委实心有不忿,颇感委曲。她怔怔道:“谁说咱作不了主来。记得临离家时爹娘悄悄跟我说:你这次出门嫁人,俺两老皆千般不舍,象丢了块心头肉似挺心疼,也挺难过。唉,这有什么办法呢,女人嘛,长大后总得要嫁人的。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到了男家那头,当人家提及到有关聘礼和礼金等琐碎事时,该怎样做则由你自己作主吧……”
      说到这,她顿了顿,显得满自信地瞅了少夫人一眼后,接着道:“爹还说了,你跟承宗感情笃好,似天生一对,做爹的也挺宽心,也不想图个啥。以后,只要你心里面念着俺们便足够了。况且你是俺收养的闺女,如今,能看到你有个归宿俺就心足矣……”
      当少夫人听到这儿,不觉一怔。心下不免暗道:原来她是个养女!怎以前从未听她提及过呢?为了进一步得到证实,她迫切地问:“那董昌儒真的不是你生父?”
      “对,他只是我的养父!”玉姣肯定地说。
      “那你究竟是谁?生父又是……?”事情到了这份上,那少夫人益发心寒,深感不对劲,随之脸色也骤变得凝重。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想尽快探个究竟来。
      见少夫人追问得如此迫切,那玉姣反倒非常纳闷,有点想不通来:娘今天咋啦,怎一听说自己是人家的养女时就如此之反应,莫非是嫌弃我身世不明?抑或是怪我事前没向她交待清楚呢?……其实,我的情况承宗早就了如指掌,难道他没向娘你提过。唉,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这也让她难怪来。好,不如趁此机会得向她彻底讲清才行。
      于是她说:“那年,我被送到董家时才只有五岁。虽然那时开始有记忆,但却相当模糊……”最终,玉姣还是如实地将自己所知道的及记忆中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少夫人道来。
      而少夫人也听得非常真切,生怕遗漏了某个重要细节似。随着玉姣愈说愈深入,她的心就越发发毛,越发不妙来。当听到玉姣最后说:“至于说到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自己也不好说。记得有次无意中听到养娘跟人家说,我的父亲是一个樵夫,就我一个女儿。他叫什么可不知,而镇上的人都唤他作樵记。现在,唯一能证明我身世的也只有身上这玉佩了。因为从自己懂事起它便一直在我身上戴着……”
      说到这,玉姣欲掏出那玉佩来给少夫人瞧瞧,那知手才伸至襟前,只闻得“啊”的一声,少夫人早已眼前漆黑晕倒在地来。
      突然而来的被少夫人这么一弄,倒把玉姣她们捣腾了整整一个晚上。待第二天醒来,大家见她并无大碍,也就放下心来。而此时,一夜未曾合眼的玉姣凑近床前对她说:“娘,昨晚大家都担心得要命,生怕你有什么意外来。你现在好点了吗?”
      见其问起,少夫人唯木然地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来。玉姣又轻声地问:“娘,昨晚为什么听了我说的话后就不舒服来,是不是我说话没分寸才惹得你难受或受到剌激才这般的,你会怪我吗?”
      少夫人听后,并不答话,只是摇了摇头,目无表情。玉姣见此,心中失落,唯安慰了几句,叫她好好躺着注意休息后,方才离去。
      到了晌午,万箭穿心的少夫人才从床上起来。其时,大家见她面容憔悴及虚弱央央的样,皆不无担心,极是焦急,都纷纷而问,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而她却一味摇头,示意不用。为打消各自的顾虑,只见她冷冷地苦笑了一下,随后才自言自语道:“唉,其实我也没什么,只是心烦而已,你们也用不着操心。兴许过了这几天一切都会好起来,以后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待草草吃过午饭后,她才神色恍然地独自到园子里去了。
      想不到突而其来发生的事,颇让她们意外之外,也把张府先前的喜庆气氛一下子搅得七零八落、冷淡了许多。同时,也弄得每人心里非常难受,极不畅快来。
      正如前述所言,悲喜存于瞬间。没想到为了聘礼之事,少夫人不问尤是可,可一问却无端捅出个天大的漏子来。如此之不幸,着实令其始料不及、难已招架,仿佛一下子跌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至傍晚,少夫人仍无饭意,继续于园中茫然徘徊,愁眉紧锁。云霞玉姣见状,自是焦急,前去催促过几次后仍不奏效。其时,云霞心中烦躁,便抱怨起那玉姣来:“少奶,昨晚你俩都聊了些啥来?是不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后才令她弄成这个样的?”那玉姣听后,满肚委屈,则分辩道:“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呀!只是说了些关于聘礼之事而已……”云霞仍不大相信,一再追问道:“那不大可能的!俺猜夫人能弄成这般样子,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剌激,其原因肯定跟你们谈话有关。你仔细想想,到底跟她说了些啥来?”
      见云霞说得这般肯定,这时的玉姣象想起什么似,忽地自言自语道:“对了,咱想起来了!记得当我说到我是一个养女时,娘马上就变得紧张,有点神不守舍。后来,当我说到我的养父是个樵夫,而唯一能证明我自己身世的也只有身上这玉佩时,不知怎的只闻得‘啊’一声,娘便晕倒过去了。”说到这,她转过头来问云霞:“云霞姨,我也弄不明白,不就说了这样几句话吗,为啥她听后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呢,你倒说说,这是为什么来?”
      听得玉姣这么一说,那云霞旋即一额是汗,陡感不妙。遂默不作声来。
      且说,少夫人自听了玉姣的那番话后,她从种种迹象分析、判断,确信玉姣就是自己从前经常思念的女儿时,便在惶恐不安的痛苦中度过,饱受煎熬。有天晚上,许是实在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折磨和心中的悲伤,憋得发慌的她唯有独自跑到园中,仰天流泪,放声哀呼:“天哪,你怎啦!为何要这般捉弄着咱,咱心里难受、苦啊!咱该乍办啊!……”她希望想通过这样来减轻痛苦,消除郁闷,从而获得释放和解脱,从而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然而,除了难受和痛苦之外,她也非常后悔。回过头来想,她怪责当初自己一时心慈手软,没下狠心把胎儿打掉、导绝后患,才招至今天这般难已收拾的境地。她也反省过,先前自己的那种想法和认为是完全错误的,是抱有侥幸心理的。
      记得当初她曾坚信过,认为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压根儿就不相信世间上会有这等巧合。然而,当冥冥之中这种残酷事情阴差阳错地成为现实时,即令其大呼冤孽,精神崩溃。在打破她那种侥幸心理的同时,也彻彻底底地印证了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来。
      尽管为了此事,心力绞瘁的她曾经想过许多许多,甚至彻夜未眠。可事至如今,对她而言一切皆于事无补,已毫无余地可走,可谓为时已晚矣。
      咳,人呀就是这么怪,除了会本能地品尝自己烹酿的食物外,还会品尝到于现实中不经意间亲手烹酿出的诸多事情来。称心美味与否那只有自己知道。此番,对于少夫人来说,个中的滋味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然而,最让她不能释怀和难堪的是,每每见到蒙在鼓里的他俩仍在无忧无愁、恩爱痴情的样子时,她自己便越发成惶成恐、不知所措。况且大婚在即,事关重大,自己该如何向他俩作交待呢。
      不过,少夫人心里也非常清楚。眼下,摆在自己面前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如何去应对,尽快作出解决的办法。诚然,为了这个问题,她饱受困扰,可谓脑筋伤透,焦头烂额。有时她觉得很无助很无奈,显得如此之无力仓白,认为做人没多大意思,自己活得实在太苦太累了。她曾想过,试图以死来面对,作为对这件事情的了结。后来,她又觉得这样行不通,不够彻底,仍会留有后患。
      在经过了痛苦挣扎之后,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她苦想了一整夜,最终才下狠心作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来处理这事。不过,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可谓万无一失,是最彻底也是最唯一的。在她看来,只有这样方可干干净净、一了百了,日后才不留下任何的后患。
      当主意拿定后,她仿佛象回光返照般心情好了许多,整个人象得到了解脱般陡然轻松。人精神好了,容光焕发了,自然那整日愁眉苦脸、神情恍然的样子也随之而消失。
      当见到少夫人忽地又变回了从前那高兴开心的样子时,云霞他们都大为惊愕,不知其因由。但不管怎说,能见到她回复如前,气清神爽,不再抑郁委靡、茫然恍惚,他们就谢天谢地、倍感欣慰。
      一天夜里,早早就寝的少夫人,忽作一梦:朦胧中闻得外面有叩门之声,且急促而热烈,于是便出门探个因由。门开处,见得外头站着个颇象官差打扮之人,其一身黑衣,面目狰狞。因问:“你我素不相识,官人找谁?”那人回道:“找阳间颜姓名瑩瑩的!”少夫人听罢,即暗觉好笑,心下道:这官人也怪,找人便得了,何须得分阳间与阴间的。遂答道:“本人正是。不知所为何事呢?”那人也蛮和气,瞅了少夫人一眼后,即煞有介事道:“吾乃是阴司府中的册案官。今奉阎王爷之命特前来传唤通报,夫人须得于五日之内前往阴曹地府中报到,介时不得延误。”少夫人闻之大骇,当即急问:“民妇当下身壮体健,阳寿未尽,为何得到那鬼地方报到?”那人冷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皆因你的名字已进册在案,便得前往报到不可。”少夫人生疑,不解地问:“那民妇名字又何故会于册上?”那册案官恐其不明,便神情肃穆地解释道:“皆因你作孽深重,罪不可赦。故阎罗王早已将你名字收归册上,让你于十八层地狱里安身立命,免得为祸人间……”少夫人听罢,心中不忿,争辩道:“吾辈虽作孽深重,却罪不至此,命不该绝。况且吾并非恶贯满盈之人,天良未丧,何来这般酷惩呢!吾斗胆而言,芸芸众生,人谁无过?为今,吾已豁然觉醒,循规蹈矩、痛改其过,承蒙下官酌情开恩,收回民妇前往阴曹之差命,继续于阳间偷生,造福众生吧!”那册案官摆了摆手,不容分说道:“不行,不行!此乃曹府之规,凡在册者,必得履行。除非是……”一言未了,少夫人马上打住,急问:“除非什么来?”那册案官迟疑了一下,道:“除非……除非你表万言悔书作警醒,之外得修德行善,于寺庵诵经三日,斋戒沐浴作惩戒,方情有可原,得已赦免。否则的话,恕难从命……你能做到吗?”少夫人闻之,兀自大喜,即道:“但愿如此。吾能,吾能。那有劳下官于阎王面前禀明,在下感激不尽,定当照办……”那册案官见其言辞由衷,则略喜,遂默许离去。那少夫人见罢,一时喜得仪态顿失,猛抚掌狂笑,其声如雷似鼓,极是灌耳。未几,不觉一惊,猛睁眼四看,其时天色已大亮,方知原是梦来。
      起来后,少夫人回想梦中情景,虽有几分荒唐,却也憾心震肺,入情入理,故而心中抑郁、闷闷不乐来。云霞瞧其面色苍白,极是憔悴,便向其探问:“夫人,瞅你这模样,许是昨晚睡得不宁,才招至这般来吧?”
      少夫人摇头叹了口气,表示不是。云霞又问:“那是什么来?”然而,此时少夫人的回答却出乎云霞意外。她竟然说:“哎哟,我心里难受、苦啊!……”
      “那为啥会这般说?”云霞心里一惊,在关切地问。
      “我造孽深重,罪不可恕。昨夜我作了一梦,其梦意是:若能于寺庵里诵经三日,参禅悟道兼斋戒沐浴,方能减轻其罪孽来。我思量过,自己虽有此意,可承宗他们大婚在即,我又怎可抽身离去呢,真让人犯愁来。”少夫人一脸无助地道。
      云霞见其面露难色,于是道:“夫人,你也不必犯愁,若然用得着俺代劳的你但说无妨。只要是能让夫人你减轻罪孽、消除痛苦和心里好过的,叫俺干啥都行,俺都会在所不辞。”
      见少夫人仍心存疑虑,云霞则干脆道:“这样吧,既然你皆已有这份心,只是腾不出身子来,那没关系,俺可以代替你到《翠竹庵》一趟。在那不要说是诵经三日,就是诵经三个月抑或三年也无所谓,俺也心甘。你就别犹豫了,让俺替你去吧!”
      见云霞这般仗义和执拗,少夫人一时无话与对,为之动容。半响,她才叹了口气道:“若然你决意替我去的话,我自是感激,也就用不着要为这而犯愁了。这样一来,我心里倒好受多了,说不定还真能减轻点痛苦来。哎呀,我的好云霞啊,这事就拜托你,可得辛苦你一趟啦!”
      为了消除云霞心中的顾虑,未了,她接着对云霞道:“掐指算来,距离承宗结婚的大喜日子还有四天。我估摩过,你今天就去吧,三天后回来正好是农历二月二十八这天,恰好赶上他们的婚礼来……”
      云霞听罢,二话没说,果真忙着去执拾东西了。
      到了下午,在少夫人的目送下,云霞欣然出门,朝《翠竹庵》而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少夫人心潮翻滚,目光潸然。续后,其心才稍安稳下来。
      这两天,早有心理准备并拿定主意的少夫人,心情畅快了许多,脸上也不见了愁容。她觉得当下该做的自己都做了,心里感到特踏实、特轻松,可以从从容容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自她知道了玉姣是自己的女儿后,在心乱如麻的时候曾经想过要阻止她们的婚事,但当见到她俩感情笃好且又如胶似漆般便悯心大发,于心不忍。她曾暗下想过: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份上,阻止她们是行不通也不顶用的,一切都为时已晚矣。说句违心的宿命话,这便是天意,一切都无法抗拒,唯有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
      不过,有一疑问可让她始终无法想通,就是玉姣既然被樵夫收养了,那么在她五岁的时候怎又无端端的被送到董家,并成了董家的女儿来呢?然而,关于这一点,尽管少夫人无法知晓,或许这辈子也根本无法弄清,可事至如今,在真相即将昭然之前,有必要于此作个交待,方使人有个清晰的思路来。

      话说这年入冬,紫云镇的乡绅董昌儒正在府中闲坐品茗,其时管家进来报说:“老爷,按你吩咐备柴过冬一事至今仍没着落,不知那个柴老大——樵记怎搞的,咱每天到镇上都侯不着,他大概有十天八天的不曾露脸了,依咱看,不如换别的柴户算了,省得干着急。”
      而董昌儒的老伴聂氏见他此说,也过来咐和道:“对呀!管它个樵记不樵记的,镇上卖柴的人许多,难道非要他的不成,换了其它人的柴也可嘛。反正烧起来红旺红旺的便得了……”
      “不行,其它人的柴中看不中用俺不要,俺就喜欢他的。你就耐心多候几天吧!”董昌儒对着管家不容分说。因为他知道,在众多的柴户中,只有樵记的柴最为上成,故才长年光顾。而樵记的柴是正宗从紫云山上砍来的,其柴质坚实耐火,烧起来且有般檀香般淡淡香气,因而极之喜用。
      这天,刚从外面回来的董昌儒正好碰上送柴来的樵记,于是便跟这位老樵夫聊了起来。
      别看平时不苟言笑的董昌儒,这阵子聊起来却相当之风趣。他笑着对那老樵夫问:“咋啦,近来你干嘛去了,怎这么久才露出脸来,可害得俺管家的每天都得到镇上守候,候你候得干着急!”
      老樵夫憨厚地道:“唉,别提了,只怨自己倒霉罢了……”
      “怎说呢?”董昌儒似乎挺感兴趣,轻声地问。
      “自从半年前老伴过身后,没多久咱就害了一场大病,折腾了个把月方才见好。从那开始,咱就日渐体衰力竭,还不时犯起病来。咳,咱人也老啦,看来在砍柴这行当里快不中用了,以后也不知该干啥才好!”老樵夫不无担忧地叹口气道。
      本来是想跟他开心闲聊的,没想到老樵夫说得这般不幸,着实让董昌儒深感难过。他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可又不知该安慰些啥来,想了一想后,只好劝他说:“既然你身体多病,年迈体弱,那以后就不必重操旧业了,不如到镇上做点小本生意来糊口渡日吧……”
      那老樵夫闻后,则面露难色,道:“唉呀,说得轻巧。古语云:‘居水为渔,近路图商’象咱这样的下里巴人,依山为柴,以此来维持生计乃是唯一的出路,又那能改得了呢。别无选择啊!”
      “此言也善!”董昌儒觉得樵夫说得在理,于是接着道:“不过,难道你就甘愿这么下去老死山中?”
      见得董昌儒这般问,那老樵夫一脸无奈,凄然不语。
      自那以后,每回想起此情景,董昌儒就悯心大发,耿耿于怀。
      忽然有一天,老樵夫携着一女童,面色彷徨地敲开了董府大门。见过董昌儒后,他便衰求般地对董昌儒说:“久闻董爷在此口碑极佳,扶弱好善,乐于恤民,现今咱有一事相求,不知董爷可否……”
      见其脸泛难色,且又言语吞吐,那董昌儒便道:“过誉了,俺有何德的……闲话莫提!你若然有啥可求的不妨直说,俺能办到的定不卸责,尽力而助。”
      听得董昌儒这口气,那老樵夫才稍稍安下心来。他说:“是这样的,咱家收养了一个女娃,今年五岁了,人长得贵气稚趣。平日皆由老伴带着。自老伴过身后,此女便一直由咱管带,既要上山打柴糊口,又得兼顾其起居之食,诸多不便。况且寄居山中,环境恶劣,不善其成长。咱乃念此娃精灵可人,善通人性,故不忍其饱受山中之苦,更不想一个如此娇气的娃儿跟咱一块遭罪而误了人生前程。如今,咱人也老了,又百病缠身,已快到灯枯油尽之时,可谓见日少日。再说,今日不知明日事,生怕日后有个不测,那就为时已晚,那可对不起此娃啊。咳,故才想到你董爷来,望能开恩,将这可怜的娃女收养下来吧!”
      待老樵夫把话说完,董昌儒才方知其意来。于是,他对樵夫道:“这事你得放心,且容俺问问这娃儿后方可定夺……”说着便弯下腰来,对着一直躲在樵夫身后的女童和蔼地问:“妹子,你想到这个家来当俺的干女儿吗?”
      女童并不懵懂。她眨了眨晶亮的眼睛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好,这就行了!”不知是否是一时的兴奋,一见如此的董昌儒即时大喜,忙道:“哈,哈,俺有三子而无一女,如今俺总算有一个女儿啦!”
      这时,从府里传出了一道女人声音:“谁有一个女儿啦?”
      话音刚落,只见聶氏款款从里面走出至他们面前。董昌儒见了,于是将刚才的事说了一回后,那聶氏方明白过来。
      然而,聶氏并非是一个草率之人。她转过身来仔细地瞧了一会女童后,见其虽头发零乱浑身脏兮兮,可容貌姣好,轮廓清晰且目澈秀气,即心下喜欢。遂问:“你叫啥名来?”
      女童只顾瞪眼相视,摇头不语。老樵夫见了忙上前解释道:“她自小便没名字,平日咱俩口子都唤她作妹子的!”
      “哦,原是这样”聶氏接着又道:“既然你做俺们董家的女儿,得有个名字才行。这样吧,俺瞧你眉目端庄且又姣美,俺就给你取名为姣姣好么?”
      那知女童听后,似不受落,唯抿嘴不语。此时,细心的董昌儒瞧见女童颈上系着一条明晃晃的银链子,于是好奇地从她身上取出,放在手中掂量。“啊,还扣着一块别致的玉佩呢!”他惊喜地道。
      然而,董昌儒不愧是个识货之人,眼光老练独到。当他利索地把玉件往嘴里哈了一口气刷了刷后,便惊讶发现,此玉其色温润翠嫩,洁净上成,堪称珍奇罕有。当下寻思:此物不同凡响,非一般人所能拥有,即便是达官贵人家中也算稀罕。由此看来,此女童非百姓黎民人家。
      于是忙道:“瞧,这玉佩多好啊!依俺之见,既然叫姣姣不好,那就舍去一个姣加上个玉唤作玉姣吧。这样的话,见玉如见人——皆自姣好,这样该成了吧,好么?”
      听了董昌儒这样说,这时的女童才展眉一笑,腼腆地点起头来。至此大家才算满意,皆自欢喜,也总算有了个交待。自此,玉姣其名便由此而来。
      这时,董昌儒象想起什么似,得弄个明白。他好奇地问樵夫:“那你是怎样收养起她来的?”
      见其问起,本欲不说打算终守其秘的老樵夫,这会儿也只好勉为其难,慢慢道来。
      “这得从五年前说起…”老樵夫叹口气道:“那年,从未出过远门的咱俩口子,忽心生一念,去了一趟远在兰溪的亲戚家。回来时,路上遇上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她慌里慌张的朝四周顾盼,象在寻找什么似。出于好奇,咱便过去探问:有什么咱可帮忙的。她听后,没吭声,却上下打量着咱来。咱不甘,又问:‘咱没别的歪念,你只管说便是。’许是她瞧咱并无歹心,且又憨厚,就直白对咱说:她想将孩子送人,却苦于不知那儿有人家肯收养……咱听后很惊讶。可此刻,那老伴一时心切,便上前撩开了妇人怀中的锦被瞧了一下,却见得那女婴粉嫩如玉,极是讨人,当即心下喜欢。忙道:‘你真是遇对了人了,如不嫌弃不如将她交给俺们来收养吧。’老伴还对她说,俺是紫云镇人氏,刚串完门回家路过这儿的。不怕你见笑,俺两口子已五十过外,仍膝下无儿,今若得此女,终可如愿,你看行么?听得老伴这么说,那妇人顿喜出望外,便即时答应下来。临离时,那妇人仍不太放心地丢下一句:这孩子你们得善待她才行呀!说完她扭头就走了……”
      待老樵夫一气说完,董昌儒夫妇方知其原委。
      末了,老樵夫想起什么似忽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交给董昌儒道:“这银两是那妇人留下的,至今仍原封未动。唉,现在这东西已用不着了,既然董爷肯收下此女抚养,那东西就该退还给你才是,这样咱才心安。”
      董昌儒见此,那里肯收,执意要让樵夫拿回,并说:“这东西俺也不缺,你只管留着吧。况且你们抚养了她这么多年了,极不容易,就权当筹劳拿回去安享日子吧!”
      那老樵夫敢情厚道,极不情愿。各自推让过一回后,许是受董昌儒盛意权权之真情感照,无奈老樵夫推让不过,最终才极不情愿地将其收下来。
      临走时,老樵夫心怀不舍。见得他俯下身来深情地把那玉姣抱住,然后,目光潸然地用他那沧桑的老脸,最后一次亲了玉姣一下后,遂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董府。
      自那以后,为人憨厚的老樵夫就再也没在董府出现过了。几年后,当董昌儒听到老樵夫病故的消息后,心中充满了伤感和唏嘘。不过,他并没把这事情告诉玉姣她。

      今日,是农历二月二十七,明天便是承宗和玉姣的大婚日子。
      早晨,当张府迎来了第一缕阳光时,少夫人已早早起来了。今天,她的心情非常清爽,气色也挺不错。许是为了迎合这喜庆的气氛,她隆重其事地穿着得光艳照人来。瞧她一身的打扮,格外光鲜神气,风韵犹存,不减当年。连那玉姣见了也不无乍舌,甚是羡慕。
      吃早饭时,玉姣还忍不住对她夸赞说:“娘,今天你的这身打扮多好看啊,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真让人羡慕。嘿,真的想不到啊!原来娘亲还是一个挺俊的人儿来呢……”
      同时,她还开玩笑般调侃道:“娘也特会凑热闹的,明儿才是咱俩的喜日,可今天怎就有点急不可待,而要穿着得如此光艳照人。咳,在教人耳目一新之余,还真让人有点费解来?”少夫人听罢,委实有点不悦,于是便冷笑道:“鬼丫头,别在这儿瞎哄娘开心了,娘爱穿啥打扮啥还要择日子吗!你就别胡扯了,还是准备好你们的事儿吧,免得到时手忙脚乱的。还有呀,云霞姨有事出门去了,这儿的事情就拜托你们自己多多打点吧!”
      见少夫人这么说,那玉姣倒有点自讨没趣。待早饭吃完后,自忙着执拾碗筷去了。
      至中午,少夫人于府中各处巡看过一回。当瞧着熟悉而又朝夕相处的一切时,心中不无感慨。当最后来到园里的桂树前,她停了下来,目光深沉地在端详着。啊,树又长高了,叶子也绿了,树梢上也抽出许多的新芽……她似乎对这两棵桂花树有不可言表的偏爱和感情。曾几何时,她曾将它当作可诉说衷肠的唯一知己,一同分享喜忧,一同见证所走过的人生轧迹。可如今,当她见到这桂树时,其感觉已大不如前,多了几分惜别依恋的感伤,却少了昔日那种倾心的热情。`望着眼前的桂花树,她不由得想起了清幽静逸、青烟缭绕的《翠竹庵》,想到了《翠竹庵》因而便想到了云霞来。她想:此番自己在家闲着时,也许她正在蒲团之上正禁危坐地在喃呒诵经,抑或在聆听梵音佛语,接受福音感照替自己减轻罪孽来……想至此,她不由得心底叹息:我的好云霞啊,太难为你了!今生我无以为报,待来世再报吧。我实在对不起你啊!
      到了黄昏,当外面下地干活的庄稼人陆续往家里赶时,长街上的行人开始变得频密、身影匆匆。她们似乎想尽快回去与家人共享天伦。倘若回晚了,还生怕家中的老少妻儿在担心。而当到了夜幕降临时,行色匆匆的身影才稀疏下来。绵延的长街立马便变得冷清,空荡影绰,仿佛象死寂一般。然而,在这黑夜到来之前,整个张家堡仍显得相当之安份而宁静,丝毫没露出半点不安与浮躁。
      此时的张府里,灯火高照,穿戴得体光鲜亮丽的一家子正享用着丰盛而又难得的晚餐。这顿晚餐,说其难得并不为过,皆因是由夫人和玉姣亲自下厨而做的。先故且不论其厨艺高低,色味优劣,单从其二人临阵操刀,亲力而作便可见一斑。
      不过,今日少夫人能亲自动手下厨,就如斑竹开花——极之稀罕,也颇有用心。在她看来,这也许是最后的一道晚餐了。而造成今天这地步,皆是自己一手所为,其恶果咎由自取。故而认为,这顿饭菜得自己亲手来做方才合适,寓意自食其果。同时也觉得,自己能吃上自己做的饭菜也不枉此生,死而无憾。
      尽管在用餐过程中,少夫人一直掩饰得天衣无缝,并没显露出丝毫的伤感之色。然而,当她看到蒙于鼓里的他俩却吃得津津乐道、面热耳红时,其内心则隐隐作痛,极不是滋味来。
      反过来,毫不知情的玉姣表面上却显得相当平静,看似没多大感觉。然而,天资聪颖的她倒从平淡之中嗅出几分异样来。虽然席间和气融融,气氛欢愉,却弥漫着一种不祥的味道,让其相当压抑。她联想起这几天来家中所发生的事,总是疑问重重让人纳闷、教人想不通,而忐忑不安。记得自那次跟娘亲聊完礼金的事后,娘就开始变得性情异常来。在其心中,好象有许多事在瞒着,又不愿意向人倾诉,真不知她在想什么来,着实叫人担忧的。可身为后辈,她又不敢动问,故唯有听之任之,顺其自然罢了。
      待晚饭将要结束时,少夫人忽然神色凝重了起来。她对承宗问:“承宗,你真的挺爱玉姣吗?”突然而来的这么一问,顿让毫无准备的承宗登时吃了一惊,有点摸不着脑。他忙道:“娘,你乍啦,怎会这么问的?难道她不好吗!……说句心里话,我当然是挺爱她啦!”
      见承宗如此之大的反应,少夫人没去理会。随后她又转过脸来,郑重地问玉姣:“你呢,也爱他吗?”
      “当然啦!我也非常爱他的!”玉姣说得很肯定。
      跟着,少夫人瞟一眼承宗后,冷冷地进一步道:“承宗,如果娘发狠心让你不要结婚并马上跟她分开,你愿意吗?”
      “这是不可能也绝对不可以的!一定要分开的话,除非叫咱去死!否则甭能办到。”承宗态度仍显得很强硬,且语气也挺坚决。在少夫人还来不及表态之时,他已经不甘地问:“娘,这是啥回事呢?”
      而少夫人则不作解释,只是侧过脸来又问玉姣:“你呢!也愿不愿意分开?”
      “绝对不能分开的!咱俩曾经发过誓:同生死,相厮守,皆白头到老的!更何况我早已经是他的人了……”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承宗,显得有点身不由己地补充道:“若然是别无选择得一定分开的话,那唯有以死来抗争作了结,以表白咱俩的爱是至死不移的……”玉姣的态度丝毫未改,仍跟原先一样坚决。,
      听了他俩的回答后,见其语气皆如此之坚决,少夫人也无话可说,唯有成全他们罢了。当即,她心下便稍有个谱来。
      当两人一再追问这是为什么时,少夫人才冷冷而说:“这些并非娘的本意,断怪不得为娘的狠心啊!至于娘为什么要这般问,那是另有其原因,迫于无奈,你们就不必细究了。”
      她俩见此,皆心中纳闷,极之狐疑。
      末了,只见她郑重地对她们道:“娘也想过了,今日是个瞩目的好日子,事不宜迟,你们的婚事就提前在今晚举行吧……”为了更好地消除两人的疑虑,最后她又补充道:“咳,别那么多猜疑和顾虑了,得尽早作好周张才是,免得到时慌手慌脚的乱了方寸。还有呀,到时得穿上隆重的服饰才行哪!”
      那知两人闻后,更生疑窦,皆忍不住脱口而问:“娘,没记错吧?今天才是农历二十七。不是定好是明天的吗!怎无端端的要改在今晚呢?”
      见其心存不解,那少夫人唯惨然一笑。接着,她也不作任何解释和顾及此时两人的感受,反倒不容分说地来了一句:“乍啦!怎就不能提前举行啦!”
      瞧少夫人说得这般倔,虽多少有点专横霸道的味儿,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娘亲,那承宗和玉姣也就不好执拗来,只好哑然失声,惟命是从罢了。
      按照习俗,新郎新娘拜堂一般选在夜间的子时进行,而承宗她们也毫不例外。
      而当晚,在子时到来的时候,她们翘首已久的婚礼正如期举行着。这时的张府,里面可谓张灯结彩,烛光通明,颇为喜庆。
      面对如此情景,怅然所失的承宗还不无遗憾地自言自语说:“咳,此时要是云霞姨也在的话,能目睹见证今天这一时刻,并一同分享着这良辰美景她该是多开心,哪该多好啊!不过,只可惜她……”
      待她们举行过拜堂仪式后,婚礼总算大功告成。而此时的少夫人也才稍松过口气,暂时了却了一桩心事。
      正当她俩仍沉浸在开心喜悦当儿,想不到少夫人的表情刹时变得非常凝重。只见她面色惨白地取来三只小酒杯,有序地摆放在厅中央当天处的香案上,并熟练地倒上酒,然后口气庄重而又深沉地对她俩道:“有一事本欲早该跟你们说的,只因看在你俩恩爱难舍、忠贞不移的份上,为娘的才不忍说,为的是成全你们才拖至如今这一刻。其实,为娘的心里挺苦也挺无奈,为能让你们皆心想事成,遂其心愿,娘不得已而痛苦地替你们瞒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如今,事情既然都到了这份上,我也没别的可说,唯有如实招来。纵然是万劫不复后果不堪,为娘的也得将那奇耻大辱、有伤天理的真相如实公开,并来一个了断……”
      经少夫人这么一说,本来欢愉的气氛一下子给搅得清冷了许多。此时的承宗和玉姣不无惊愕,相觑而视,皆不知怎一回事来。但当她俩回过神来,用怔怔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娘亲时,才见到神情苍凉的娘亲在继续地道:“不过,莫怪娘狠心。在公开这个秘密之前,娘则有一个要求:待将真相公开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每人都得把桌上的这杯酒喝下,决不待到天明,能答应我吗?……”
      那玉姣闻后,预感不祥,也不知该怎办,心下不免有些恐慌。她心里把持不定,可有点紧张,不知等会儿娘亲将说出的是什么真相,唯有眼眶红红地偷偷瞧了承宗一眼,希望从他那里能得到一个答复。然而,此时的承宗则恰似一头雾水,也陡感突然。他同样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将说出的是何等恐怖或可怕的真相,更搞不清为啥早不说而偏偏在这个时候才说……
      待她俩皆惶恐不安地望着自己的娘亲,看她将说出怎样的真相时,只见得少夫人过去亲昵地抚摸着玉姣的头,然后流着泪儿,伤心地对着一脸无辜且又惊恐的她说:“孩儿,我的心肝宝贝,你的命太苦啦!真是苍天没眼啊!……”说到这,她痛苦不堪地叹了口气,然后接着道:“其实,我才是你的……是你的亲娘呀!……而你俩的真正关系是兄妹,又是父女……是根本不能结婚的啊!”
      待惊魂未定的她俩皆傻了眼之时,少夫人才迫不得意且又万般无奈地将真相道出。末了,她还悲痛欲绝地说:“发生了这种事,归究起来只恨当年为娘的心昏眼浊,为图一时之乐才酿成今天这悲惨局面的……事至如今,一切皆于事无补无法挽回。对与错已无关重要了,也毫无意义。眼下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面对现实,承受报应,接受这残酷的收场……”
      当少夫人说罢,那真相也随之大白。其时她俩始如梦初醒,顿觉晴天霹雳,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而此时,表情痛苦的承宗,则用吃惊的目光望着眼前这位曾经相爱过、也为之倾心俊秀的玉姣,心底里发出了不敢相信的疑问:她真的是我的兄妹?也是我的女儿?……然而,当他回过头看了看心照不宣的娘亲那肯定的眼神时,承宗彻底绝望了。只见一言不发的他耷拉着头,双手猛地锺击着自己的脑袋来泄愤,其态一副痛苦之状。
      而玉姣见到这般,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眨着她那清澈而又无辜的眼睛,在迟疑地想:这是真的吗?难道令自己抑慕已久、倾心相爱的夫君不单是自己的兄长……而且还是自己的生父……她不敢再往下想。然而,当她拿眼看了看少夫人和承宗后,见其脸上皆流露出一种不容置疑及默然肯首的表情时,方明白是怎一回事来。
      然而此时,仿佛空气于瞬间被凝固了一般,让人窒息,教人喘不过气来。大厅里愁云惨雾一片,皆弥漫着困惑和悲伤。
      当她俩从崩溃的边缘中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时,面对现实,面对自己娘亲那近乎苛刻的要求,她俩已无力抗衡,唯妥协服从。同时,两人也深刻明白到,自己的娘亲为啥要求将桌上的酒喝下将意味着什么。一时间,一家子象生离死别般在掩面痛哭,悲声戚戚。府中充斥着阵阵绝望的哭泣之声。
      在死亡面前,对于将要离开人世的少夫人来说,心情既是复杂无奈又是悲伤怆凉。她心知事情都到了这份上,已没什么可言的了,一切皆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虽然事前早有心理准备,心中的悲伤已有所释放,然而,她并非刚强之人,其心柔弱,到了这一刻,要真正面对死亡时,心中难免有些割舍不断的惆怅。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她想得许多许多,已深深陷入到无奈的痛苦之中……她不明白:为什么在这大喜日子到来前夕,才鬼使神差地让自己知道这不幸消息呢?太突然了。为什么本来就密不透气兼天衣无缝的秘密,却偏偏在不该出现的时候而出现而见光呢!难道这是巧合抑或是天意吗?……又为什么这个肮脏不齿的秘密不能长埋于世,湮没于人间,待百年之后才出现,好让其不了了之呢?……她曾经埋怨过和后悔过,同时也自责过。她心中有两个抱怨:抱怨当初自己一时心浊迷离,纵欲不敛,故而做出了这等有伤风化、天理难容的事情来。如今恶果现报,以至心中负疚,颜面顿失……她抱怨当今世上,诸事难料,本该不了了之的事情怎又巧合地遇上,死灰复燃,太不该了……这不是天意弄人吗!
      除此之外,她也很愧疚。认为自己对不住死去的夫君继祖,更对不起张家的列祖列宗……好端端的一个张家,不但不能让其维系下去,繁衍不息,却让它无情地葬送在自己手中。她着实不甘也着实无奈,也丝毫不得不这样……如今,张家将要从此绝后了,其恶果皆自己一手酿成。退一步说,即使是不被上天惩罚,不受良心之遣责,自己又有何颜面于世上偷生呢!
      到了这一刻的她,可谓生无可恋,万念俱灰。
      她也曾这样想过:若然自己死后,在阴间里碰上了继祖,又该怎样向他交待呢……兴许再过一会,自己真的要去了,料想自己那不光彩的阴魂又如何去面对阴间里的挚亲呢……也许到了明天,自己真的阴魂不息,也不知该往那才好。她想,自己那不洁之魂,即便不被嫌弃,也会沾污了地下九泉的。她但愿死后,能化作一只浪荡趣致的小螢虫,快快活活地畅游在茫茫的黑夜中……同时,她还有一段割舍不断的情愫:就是自己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可怜远在《翠竹庵》的云霞怎样呢?她舍不得离开她,舍不得离开相伴已久、情真意切的好妹妹云霞……也许从明天起,云霞将变成一个孤伶的人儿了,她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的……她能挺得住,能好好地活下去吗?咳,真是黄泉路上断人肠啊!
      想至此,少夫人又忍不住难过地失声痛哭来。其声凄厉嘤嘤,叩人心扉,教人断肠。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浑顿恍惚中清醒过来。随后,她叹了口气,象得到解脱般喃喃道:“过了子时,明天便是春分了!春分…春分…咱仨人就要分开了……”顿了顿,便略有所思地仰天长笑:“天哪!天啊!‘春’字即日上三人,而‘分’字则上八下刀那是分离的意思。其言下之意不正好暗示着咱仨人是同日分离吗!冥冥中一切象事先安排好般巧合得令人难已置信,唉,世上的事太神奇了。依我看哪,此乃是天意啊……是天意,天意难违啊!”最终,她自言自语地发出了心底里的释怀之声:“世事纷纭,有始便有终。该了结的是时候了结了……了啦!了啦!”
      有道是:“黄泉路上无老少”
      面对死亡的到来,一向毫不畏惧且又胆气粗粗的承宗,此刻倒显得异常镇定。皆因他深谙因果报应的宿命道理。只不过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等奇巧的事竟悄无声色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无言以对,唯有认命罢了。但不管怎说,人非无情之物。此间,看似平静的他心中难免波涛暗涌,凡思多多。
      他不明白,为什么过了而立之年的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而偏偏要在这良辰美景的新婚之夜里分离,并且要结束这宝贵的生命呢?对他而言,纵然是说一道千,可他心底里有一万个不甘。他爱玉姣,他珍惜两人在紫云镇的那段快乐日子。就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想过:过了今晚,明天自己将同心爱的人开始新的生活了。以后,还有一段挺长的路要走,还有许多温馨美满的日子等着咱俩过呢……他对未来怀有许多的憧憬,也寄托着无限的美好向往……可是,到了这一刻,面对眼前的情景,一切都已经不再,他彻底失望了。他将伴随着这里的烛光熄灭而消失,多惋惜啊!然而,在死亡面前,他除了有些许的恐惧之外,心里面也有所不解和抱怨。他抱怨上苍心怀不端,故意弄人,为啥如此残酷的事偏偏让自己摊上……同时,他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阴差阳错地到了紫云镇那地方?又为什么上苍无端端的安排自己与玉姣相识呢?而她为什么不是外人,却偏偏是那个呢?……
      而在此刻,他仍心存侥幸地想过:假若自己心爱的玉姣不是她,而是别人那该多好啊!可以携手开心地过些平静的日子,多惬意啊!这样的话,就不至于弄到今天这局面了……而到现在,承宗委实有点不甘。他哀叹:这个天也太不近人情了,为啥要无端端的这般对待咱来……
      然而,事情到了这份上,可谓残局已定为时已晚矣。于承宗而言,已别无选择。心中除了后悔之外便是内疚:当初,要不是自己心浮气躁,一时欲欲掩眼,是绝不会干出这等丧尽天良、有违人伦事情的……他甚至怨恨和反省过,自己为什么会妄念熏心,导致图一时之快而失魂落魄地耕了一块千不该万不该耕的地,种下恶果而酿致今天这无法挽回、无可避免的惨痛结局呢……此番的他万般无奈,痛心疾首,追悔莫及。
      而此时,厅里面的痛哭声有所减弱,而案台上的烛光却依然散发着四射光芒。窜窜的火苗,象事无忌惮的在优悠摇曳着,仿佛对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皆熟视无睹。
      而此刻,也许三人心里都想法多多,五味杂陈,皆充满着伤心难过和恐惧不甘。但不管怎说,在现实面前,她们已无能为力、不可避免矣。眼下,唯一让她们都能共同意识到的是:兴许过了这一刻,便意味着每个人都得命丧黄泉,驾鶴西去,离开这个斑烂多姿的世界了。同时也意味着再也没有了明天。
      然而,在这个万劫不复的残酷时刻里,最最让人怜悯和惋惜的、也是最最为之无辜和不甘的、莫过于眼前这位楚楚怜人、正值豆蔻之年的玉姣了。
      在这当中,她哭得最为伤心也最为难过。因为,在此之后,她将要香消玉损,风光不再。将带着满腔的忧伤和无奈,带着绝望和莫明要离开这个美好世界了。于她而言,眼睁睁地瞧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卷入到莫明而又残酷的悲剧中,无故地沦为他们的陪葬品,是多么的不幸和无奈啊!是多么的不甘啊!更何况是一个年方十八的韶华女子。她也知道,在短暂的光阴里,自己只是浅尝了人世间里的一点点美酒,而未来摆在自己人生面前的那杯充满惬意的甘醇美酒还来不及品尝呢,多可惜、多不幸啊!
      此番,可怜的玉姣早已花容失色,哭成泪人儿。当她回过神来,其心情仍极度伤心难过,仍不停在抽泣着。她伤心:当真正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时,还来不及报恩就要一块去了……她难过:跟自己相亲相爱、互相依恋的人还未曾过上好日子,也要一块地走了……她还幻想过,将来两人一定能和美恩爱地白头偕老的。
      然而,当她面对眼前的一切时,除了无尽的伤感和绝望外,内心还充满着对未来的向往和眷恋。
      她觉得,自己太渺少无助了,无力改变眼前的现实。并认为自己是被动无辜的一方,对于这如此残酷的别无选择的结局,纵然心底里有万个不甘,也实属无奈。本能和直觉告诉她,此刻自己的心底里有道抹不去的阴影,便是害怕和惊慌,也接受不了行将死亡的恐惧。她清楚知道,当明天黎明到来的时候,那轮从东面升起的彤彤太阳将不再属于自己的了。再也看不到它那绚丽的光芒和那青草上的一抹露珠,还有那泌人心肺的早晨气息,一切都将离自己而去。纵然是最灿烂的阳光,最动听的歌声,还有最曼妙迷人的景致,一切的一切皆与自己无缘……
      年纪轻轻的玉姣,她珍爱生命,向往明天。可此时此刻的她却绝望了,心碎了。对她而言,即便是明天更加美好,更加绚丽,都终究不可企求。此间的她才真正感受到,人生最宝贵的莫过于渴望明天和拥有明天。因为有了明天,就意味着拥有一切。也许,明天的阳光挺明媚,鲜花挺娇艳,草木依旧迷人,可对她来说已春光不再,不再属于自己的了。仿佛当明天到来时,不再有光线和声音,不再有思想和记忆,不再有痛苦和欢乐,皆处于恐怖的绝望中,处于万籁俱寂的漆黑里。她哀叹:人生苦短,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好好地多活一回呢!
      咳,正所谓生又何堪,死又何堪呢!
      然而,最让玉姣尴尬和难堪的是,在即将要诀别人生之际,她一言不发,心情复杂地凝望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的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面对着这样一位不知该称呼她是奶奶抑或是娘亲的风韵犹存的女人,她心底里挺不是滋味,不知是喜抑或是悲。她挺压抑,心里充满着委屈和莫明。她真想冲到园中仰天痛哭,来舒缓心中的悲愤。同时,她又缓缓扭过头来,用悲伤无助的眼神望着承宗,其心情难已言表。她万万想不到,面前这位才华横溢、一往情深的如意朗君,竟是自己的父亲或兄长,多不幸、多悲哀啊!天哪,为何命运要这般弄人呢!唉,今日落得个如此结局,难道说这就是命吗?
      她想,自己真正是一个苦命儿,生不逢时,竟然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她觉得太无助、太心伤了……同时,她也怨恨上苍: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般无情,让我阴差阳错地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为什么呢?难道是我的错吗!……老天爷啊,你瞎了眼吧!竟连一个弱质女子都不放过,而要遭受这如此残酷的事情,你于心何忍,你为何要这般待我呀!此刻的她想了许多、许多。
      不过,当她平伏下来,明白到这不是自己的错时,其内心才稍稍好过。她不想知道这究竟是谁之错和埋怨什么,反正事到如今,一切皆成定局,唯有认命罢了。她不得不这样安慰着自己:兴许这一切皆命中注定,乃是天意吧!
      不过,最让她不能释怀和想得最多的是:含薪如苦把自己拉扯大的善良樵夫老阿爸老阿妈,多不容易啊。还有就是抚养自己成人并给予优厚生活环境的干爹干娘。
      她怀念幼年时,从身处襁褓中的自己,到抚养能行走懂事,全赖阿爸阿妈他们的一手哺育,其恩情义薄云天,终身难忘。回忆过去,想起那时为能吃上一顿好饭,老阿爸拖着疲惫的身子还得上山打柴,无论有多难,他都尽心去满足。为能让我穿上好一点的衣裳,冬日里他不惜冒着刺骨的寒风到镇上赶集,回来后总是当着自己的面高高兴兴地数钱,还憨憨地逗自己说:今天真走运,又卖了个好价钱啦!妹子啊,这回你就不用发愁了。过不了几天,阿爸一定能给你做上一套鲜亮鲜亮新衣裳的……
      她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生娘不及养娘亲。”同时,她也挺怀念远方慈爱的干爹干娘及三个怜小恤大的兄长。如果没有他们,那就没有自己的今天,是他们养育自己长大,哺育自己成人。他们对自己的关爱和呵护无微不至,胜似亲人。是他们给了自己的快乐,给了自己的幸福源泉。他们的这份恩爱情义今生难忘……
      她想起自己曾暗自向天发过的誓:“将来,当干爹干娘年迈的时候,一定得做一个孝顺爹娘的好女儿!”饮水思源,他们皆与自己非亲非故,却对自己恩重如山、视如己出,而我却无以为报,多遗憾啊!我真有点愧疚,对不起他们啊……可如今,眼前发生的事,足令我猝不及防,该叫我怎办呢?而远在家乡的干爹干娘仍时刻在惦挂着咱呢,还盼望着咱完婚后早早回门呢……啊!我回不去了,可让他们担心失望了。眼下,我能好过吗?我伤心,我不甘,我太冤啊……高天厚土,乾坤朗朗,难道就没有我容身的一席之地吗?难道就非得要这般残酷无情地待我吗!
      此时此景,玉姣显得非常之伤心难过。她想过,倘若再有来世的话,自己一定要侍候好干爹干娘,好让他们老有所终。同时也让自己做上一回懂事孝顺的乖女儿,来弥补心中的遗憾,来表白自己对他们的恩德。人们常说:“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意。”更何况是人呢!我实在太对不起他们啊……假如,假如真的还有明天,还能继续活于世上的话,哪怕天上少了星星,地上少了溪流,再也闻不到天上清脆的鸟鸣声,再也看不到地上娇艳的鲜花……哪怕生活得再苦再累我也情愿。即便是回到从前那种艰苦难熬的苦日子我也心甘……假如,假如真的还有明天,哪怕这世上没了笑声,没了欢乐……哪怕做牛做马我也毫无怨言,将一如既往地做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女儿。可是,可是,天哪!能遂我心愿吗?
      经过了一轮痛切心扉的感怀后,玉姣又开始伤心地抽泣起来。嘤嘤的哽咽声,如刀似剑,穿心透骨,叫人怜爱叫人揪心。嘤嘤的抽泣声,低徊在夜空中,教人心怵,极显悲恸哀凉。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缓过气来时,只见她嘎然站起身来走到案台前,默默地点燃了几炷香,分别插到张氏祖先的灵位上,然后虔诚地躬身下拜。起来后,便神情恍然地转身出了大厅,把手中剩余的香漫漫插到庭前当天处,然后缓缓地弯下腰来,脸朝西面俯身跪拜,其情悲悯凄切,目光怆凉。她声音颤抖道:“老阿爸、阿妈……干爹干娘及三个阿哥……女儿不孝,我要去了,你们的恩德容我来世再报吧!”三拜过后,玉姣才悲恸地站起身来。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后,万念俱灰地遥望着深沉的夜空,发出了她那低咽而又哀伤的吟唱之声:“宇宙幽幽,苍生幽幽,世间万物尽幽幽。生者切切,逝者切切,始终到头皆切切。今也奈何,昔也奈何,奈何欺人又如何?爱何尔堪,恨何尔堪,此情此景何尔堪?……”
      午夜的风,凋零瑟抖,凄然清冷。
      夜幕下的张家堡一派死寂,陡变得比先前更显阴森恐怖。此番,寂静的张府里已哭声不再。除了摇曳着昏暗的烛光外,里面渐开始弥漫着一派肃煞,异常沉寂,仿佛一切都在凝固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当府内大厅里变得异常的安静,桌上的三只酒杯东歪西倒地被丢弃于地上时,少夫人她们终于无牵无挂般酣然睡去了,而且熟睡得那样的深沉和安详,那样的无声无息,象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仿佛所有存在的东西以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与她们无关,一切皆灰飞烟灭,一了百了。她们带着无奈、不甘、悲伤的心情悄悄地离去了,远离了这个充满美好同时也充满丑恶的尘世。
      当子时已过,张府里所有的烛光在渐渐熄灭后,漆黑的四周骤然变得死寂一般,阴森得令人窒息,教人头皮发麻。只有嗖嗖的夜风挺不安份地在穿堂入室,窜来窜去,象毫不理会刚才这儿所发生的一切。
      然而,当风吹过后,人睡去后,一切又回复到平静。
      至此,一场人间悲剧,随着烛光的熄灭也在悄无声息中划上了句号。至此,张家在这个人生舞台上,已风光不再,帷幕落尽。唉,正所谓浮华去尽,尘埃落定。

      翌日,当初升的太阳照耀在云茶山,照耀在张家堡时,归家心切的云霞踏着朝阳,正匆匆地从《翠竹庵》赶回。
      今日是农历春分,对于云霞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她巴不得这天早早到来。因为期盼已久的大喜日子即将就要到来,少爷他终于可以成亲了。
      然而,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当她进得府门踏入大厅的那一刹,她完全被惊呆了。迎面而来的一幕惨不忍睹,登令她欲哭无泪,眼前发黑,旋即“啊”一声便晕厥了过去。
      时至中午,待她苏醒过来时,其心情万分悲痛。瞧着眼前狼籍一片触目惊心的情景,看着昔日的主人、挚亲皆离自己而去,她心碎了。可怜的云霞从没感到过如此的孤伶和如此的伤心断肠。她忍不住在放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当哭声停止后,她才从极度的悲伤中清醒过来。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再不能一味沉迷于痛苦中了,应尽快收拾好心情。眼下,最要紧办的就是赶快处理好她们的后事,尽快让其殓葬入土。
      第二天清早,云霞连早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匆出门,朝天恩城去了。在那,她很快找到了人并按她的要求做了一块石碑和一个特大的棺木。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也挺有趣的是,做碑的石匠跟她说:“咱呀,造了几十年的碑,从没见到过如此奇怪碑文的……”让云霞心里不爽也极之尴尬。他还不解地问:“你家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呀?……”同样,也委实令云霞难堪的是,棺材铺的掌柜也说:“俺经营这行当已一辈子,可从没见过有人要做这么大的棺木的!”他也奇怪地问:“这么大的棺木,究竟要葬多少人呢?……”见他们都共同提及到这敏感的话题,云霞唯有细气长叹,无言以对。
      当所有事情都准备就绪后,这天夜里,云霞不知从那招来了七、八条大汉,趁着堡里夜深人静之际,悄悄地将张氏一家草葬于寂静漆黑的秃山上。
      记得出殡的当晚,一路上天色灰蒙,伸手不见。唯山风猎猎,透骨心寒。沿途幽咽声声,悲戚怆凉。
      虽然在处理后事过程中,云霞心中一直充满着哀伤和怀念,然而到了这一刻,能顺利地将她们入土为安,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大可以松口气来。
      该办的事都办完后,云霞开始静下心来,并着手想想接下来的事情。她打算待把张家留下的财产处理后,自己就离开这个令人心酸的地方,离开这生活了近四十年的张家堡,遁入空门,于庵堂里度过余生。
      一天,云霞在整理自己的衣物时,无意中发现了少夫人留给她的一纸遗书。当她拿起来看时,才知道这是夫人临终前对自己作的交待。遗书上说,在处理她们的后事时,切不可以声张,并一再叮嘱要紧记。同时,也交待了张家的所有财产及屋地该如何处理,并吩咐要秉承张氏家族一贯乐善好施的原则。至于具体怎做,则全权交由她处理。而遗书的最后,则流露着她对云霞的惜别之情,其言词恳切,发自肺腑,真挚感人。当云霞含泪读完后,一时伤心难抑,旋即便嚎嚎大哭起来。遗书中道:
      “云霞,我的好妹妹,我很舍不得离开你。毕竟咱俩相处生活了几十年,情同手足,同声同气。我挺感谢你这么长时间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是不会忘记的。今个夜里,咱们张家有这么个惨痛结局是出乎意外的,同时也是无法挽回的。我也别无选择,心存惋惜和无奈。正所谓:人生苦短,喜几多,悲几多,能遂人意有几多?……云霞,我的好妹子!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当你拿起信来读的时候,这个结局的结果你便会自然明白了。你能原谅和体恤我的苦心吗,你会怪我吗?好云霞呀!我要去了,要离开这个让我心酸、让我无奈的尘世间,到另一个快活而开心的、一个充满惬意无牵无挂的地方。诚然,兴许你会有所困惑,不太理解我的苦衷,认为为啥要这样呢?可是,我得告诉你,皆因我干了一件难已启齿且又道德伦丧、不可饶恕的丑事……我又有何颜面活于世上呢。事至如今,我也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可留恋,反正死不足惜。今天的结局,对我而言除了有点残酷和惨不忍睹外,倒落得个干干净净、一了百了来。其实,生与死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是能得到开脱,便是超然……咳,永别了我的好妹妹。也许明天你回来的时候,你我已是阴阳相隔之人了……请你不必伤心,不要难过,也许这才是咱们一家最好的解脱。云霞,你得记住,不管怎样都得好好地活下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啊。我倒想过,假如有来世的话,但愿我俩能再做一回好姐妹吧!保重,你得保重呀!……还有,还有就是:现在想来,令我问心有愧和最对不起你的是,我们生前是由你一手侍候着,如今死后,还得让你收尸,太没天理啊……”
      云霞看罢,非常感慨。虽泪流满面,可手里仍紧紧地捏着遗书。望着空静的张府大屋,回想起昔日的日子,她泪光闪闪,怅然若失。
      当下,孤身一人的她忽来一念:这下子自己终于可开脱了,也终于毫无牵挂了,可堂堂正正不受约束地步入佛门,削发为尼,于庵堂里共度余生,实现自己十多年来为之魂牵梦绕的向佛之心……同时,针对时下状况,她也不无嗟叹:世态浑顿,浮躁炎凉,妇复何求呢?为今,唯有过些清淡的日子罢了,免得耳濡目染,坠入泥泽,不可自拔。
      当把张家的善后事情续一处理妥当后,云霞便开始打点行装,准备要上路了。

      春日的朝阳特别的绚丽和璀灿,也格外宜人。
      在阳光普照下,田野上处处生机。当那甘淳的泥土香味儿飘然而至,在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时,到处已经是青草萋萋,花开遍地。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山野上不再象冬天般荒芜肃煞,随着土香味儿的飘至,万物苍生皆悄然待发,一切尽在悄无声息之中。
      晌午过后,肩挎包裹的云霞,带着无限的哀思和遗憾,带着深深的依恋,独自离开了这生活了近四十载的张家堡和那友善的人们,取道《翠竹庵》。
      一路上,她显得异常坦然,没有过多地流露出不舍或难过,似乎对人生看得很淡,并认为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尽不必介怀。从她那张近乎平静,近乎皱纹初现的脸庞看出,她是那样的心如止水,无牵无挂。毕竟她即将要到一个心仪已久的地方,遂其心愿,将在那过起清心寡欲的日子,安度自己的余生。
      正值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之时,天空中在毫无预兆之下忽地飘洒起一阵淅沥的小雨,凄然绵绵。上天好德!它似乎在为云霞送行。而行走于山间里的她则心情愈加沉重、愈加难抑,心中顿有说不出的悲凉。她不时地回头驻足,朝张家堡方向遥望,感触之余,眼神里透着不尽的依恋。
      此时,山间里忽然传来了隐约的歌声。其声宛然缥渺,如泣似诉,极是荡肠。然而,那飘来的歌声是那样的低徊,悲声切切,是那样的让人觉得深沉而苍凉:
      天风浩荡,细雨恩泽。
      大地苍生,繁衍不息。
      淅沥丝丝,润物无声。
      稠怅满怀,细气长叹。
      自古人生,过眼云烟。
      诸多世事,皆天注定。
      ……
      后絮:鉴于云霞此举,后人颇为赞赏,有感而发,遂赋诗一首,聊表心迹,以视认同。
      自古尘世浊事多,
      悲欢离合怎奈何。
      厌看红尘随缘去,
      静心向佛伴庵堂。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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