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菡萏逸香

9、寿宴

　　在宫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万历登基过了好几个月，小皇帝日日跟随张居正读书，偶尔临朝处理政务，也只用照葫芦画瓢的在辅政大臣们拟好意见的奏折上批红，朝中大抵都相安无事。高拱仍做着他的首辅，兢兢业业的处理政务，高仪“病”了几个月，眼见风平浪静，也悄悄“病愈”回了文渊阁。
　　汀雪仍住在钟萃宫旧所，每日随着万历一起读书，日子过的倒也轻松。这日眼见着叶红立秋，寒气渐渐重了，汀雪便赖在屋中看书解闷，忽听门帘响动，却是栝娣端了碗银耳汤进来，笑道“小姐天天足不出户的养在屋里，可是胖了不少。”汀雪惨叫一声，伸手便拿桌上铜镜来照，果然镜中的一张脸丰腴了许多。她闷闷不乐的丢开镜子，冗自发愁，“不待过年的时候，都已经养成猪了，这可如何是好？”栝娣抿嘴笑，“明日便是万岁的千秋节，到时候宫里有的热闹的，小姐多出去走动走动，可不就能瘦下来。”
　　汀雪大惊，可不是么，明天竟然就是万历的生日了，这小子口风如此紧，日日一起读书，竟然一点话音都不露。她不免气得咬牙，“时间这般紧，礼物哪里来得及准备。不管了，明日便吃他白食去。”栝娣且惊且笑，“小姐这是操的哪门子心，礼物早由府上准备好了，老爷清早已送进宫来，小姐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吃寿席就好。”
　　第二日早早爬起，栝娣便抱来了一大堆衣服首饰来装扮，一件件的挑选试戴，直折腾到日渐西斜方才收拾停当。这下汀雪算是见识到明代女子的盛装了，月白的锦缎合领对襟大袖上坠着一直半开的兰花，外罩着艳丽的玫瑰色比甲，水红亮缎，粉紫镶边，明明是艳到极致的颜色，偏偏能配出别样的清秀来，只因天冷，外面又多罩了件朱红团花披风。明代女子以面白眉细为美，汀雪无论怎么抗议也没用，眉毛被栝娣用线绞成细细的春山远黛，偏偏脸上要多傅朱粉画的面白如纸，再用胭脂调到微醺之色，如此便成适时最为流行的桃花妆。汀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笑不得，还来不及擦去脸上厚厚的粉，便被栝娣推出了门。
　　虽是刚刚立秋时节，可天气渐寒，到了入夜时分厚厚的霜降了下来，浸的道旁红叶一片鲜艳。寿宴恰选在太液池边举行，戏台便搭在池上，池边觥筹交错，池内残荷听雨，更别显几分清幽。
　　皇帝的千秋寿宴多要邀请亲贵大臣偕同家眷出席，寻常冷清的太液池边此时却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穿行在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间，汀雪并不认识多少人，索性捡了个不起眼的侧席坐下，只待开席便大快朵颐。远远望见正席中端坐着凤冠霞帔的李太后，身旁却是熟悉的小友身影，玄衣上巨大龙团花纹愈发显得他身形瘦小。万历似有感应，遥遥朝她望来，眸中露出笑意，汀雪忍不住笑上眉梢。
　　忽觉对面有人看向自己，汀雪抬眼一望，却不由得愣住，居然是故人。只见那人一身戎装鲜亮，做着寻常武官打扮，正放下筷箸对自己微笑。汀雪乍见到故人，不免有几分激动，正准备过去叙话。忽见一窈窕女子款款来到男子席前，躬身一笑，道，“将军万福。今日始知将军乃戚将军帐下，前日多谢将军搭救之恩。”汀雪看的又笑又惊，见这女子衣饰华贵，发饰装扮还似未出阁，不知是朝中哪家的闺秀千金。
　　却见那年轻的男子站起来还礼笑道，“末将李如松。那日事出匆忙，要赶回营中随老师进宫面圣，故而不及相告姓名，并非有意隐瞒。”
　　远远有一中年女子唤道，“玎儿，快回席来。”那女子面上一红，却又很快恢复了落落大方之态，敛紝施礼而离开。李如松目送女子背影远去，回头却见汀雪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免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指了指发间。汀雪知他在笑她发间的那两只蝴蝶，想起旧事，心中温暖。从刚才女子的话中得知，原来李如松真的投去了戚继光帐下学习兵法，不免由衷为他高兴，遥遥举起酒盏敬他一杯。
　　首席中却又是一番觥筹交错的情景。张居正与戚继光多年知交，老友相逢，别有一番感怀，于是殷勤交盏，杯杯必饮。
　　“孟渚兄，此番以都督同知总理蓟州军务，不知带了多少军马进京述职？”同在首席的高拱的笑问，伸筷给戚继光夹了一块羊肚。戚继光笑道，“未曾带兵马，只携一小徒同入京来。”高拱不动声色续道，“久闻戚将军军风严谨，军中只知有戚将军，不知有朝廷。治军之严，有当年柳营亚夫之风范。”
　　周亚夫当年治军细柳，汉文帝亲自去劳军，拿出了符节表明身份，守门军士仍阻挡不让进，说道虽是天子也须遵守军中规定，直到有周亚夫命令方可放行。这一典故在座人人知晓，面上看虽是称赞治军严谨，实则立意狠毒。张居正见席上太后和皇帝都在留神听，不免捏了把汗。
　　却见戚继光爽朗笑道，“军中兵士多南人，粗蛮不知礼也是有的，但家国君父之恩从不敢忘，每日练兵必温习天子训示，军心由此大盛。上阵杀敌之时，兵士们必从心底高声呐喊为陛下奋勇尽忠，如此宛若有神人相助，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老臣惶恐，忝增了百战百胜的名声，实则都是圣明天子的功劳。”万历听得小小的龙心大悦，对这一脸风霜的老将军不免多了几分好感。汀雪远远坐着掩口偷笑，心想历史上戚继光滑头的名声果然不是虚传，厚黑二字深得精髓。戚继光表面上一副粗犷武人作风，想不到心思如此细密。高拱暗骂他无耻，却也无法可施。
　　张居正肚中暗笑，见好就收，岔开话题道，“戚将军为国尽忠尽责，真是令人佩服。不知令高徒何许人也，能得将军青垂。”
　　戚继光笑着对末席的李如松招招手，李如松一脸正容的过去行李。戚继光道，“这便是小徒李如松，蓟辽总督李成梁兄的令公子，承蒙不弃，便随我在帐中学点粗疏兵法。”张居正仿佛第一次见李如松般，正色慰道，“原来是将门虎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日必为国之栋梁。”高拱深知张居正与李成梁的妻舅之谊，暗骂这两人串好了唱双簧，却也不便揭破，只打着哈哈赞扬几句。李太后果然引起了重视，温言唤李如松上前，细细问了几句，见他对答如流，心中赞赏，言道，“本宫膝下唯有一小女，今年已快到及笈之年……”坐在下手的淑红公主听到母亲提及自己，忍不住羞红了脸，更显几分面如桃花。
　　高拱与张居正多有不和，眼见其外甥有望成为驸马，岂不更稳固了圣眷，心中愤恨，正沉思要开言。忽见太后身旁冯保出言道，“先帝大行不过数月，宫中实不益多有婚娶之事。淑红公主方还年幼，多陪在太后身边解慰寂寞，也是好事。”李太后心中一软，想想女儿年幼，要是真嫁到军中岂不难见到，于是住了声。
　　高拱略有些惊讶的看着冯保，张居正和戚继光见冯保阻难，知事难成，只能笑着作罢。
　　李如松不动声色的退下，目光中水波不兴。回身处，身后似有双闪亮的眸子盯着自己，分不清其中的意味。高拱陡然见到随夫人闵姬同来的爱女高玎，一双眸子只盯在李如松身上，不免心中一惊。再看冯保似笑非笑的脸色，却知他已把席上一切都收在眼底。

　　虽然高拱与张居正政见不和，但明面上仍是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酒过三巡，只听高拱举盏道，“太岳公，你我一同入阁，辅政多年，且同敬陛下一杯。”张居正含笑举盏，帝国第一第二号的两大权相把臂同去为天子敬酒，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明代最尊师重教，天家也不例外，见老师来敬酒，万历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先接过张居正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方去接高拱手中酒盏，张居正才觉不妥，高拱已是变了脸色，一旁的李太后笑着斥道，“皇儿怎不先接高首辅的酒？”
　　万历到底年纪还小，只说道，“张先生是朕的老师，天下师道最尊，怎能不先接过。”高拱心中不快，却打着圆场道，“陛下天资英明，仁孝为先，是臣等楷模。”所有人免不了都衬和着恭维天子的仁孝聪慧。
　　一旁的戚继光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们，又转头看向李太后身旁一脸得色的冯保。

　　明代的宴席菜品丰富，从云南的枞鸡到塞外的羊肚，东海的石花菜、辽东的野山参、江南的鲜鱼活虾……天下奇珍，都聚于此，还有很多汀雪从来没有见过的珍奇菜品，一时间大快朵颐，也不在话下，吃到肚饱，眼见着席上众人仍在推盏把酒，喝了几口甜酒，不免有些气闷，于是转身溜出了宴席。此时太液池上丝弦方起，唱的却是一出麻姑献寿，曲能应境，更映衬着寿席的热闹。
　　四野夜幕低垂，汀雪坐在池西一角僻静的水榭里，远远听着太液池上昆调曳浓韵长，呜呜咽咽说不出的好听，看着远处首席上的喧嚣繁华，想想自己一个人闯入这个世界，仍如同一个陌生人般格格不入，不免叹了口气。
　　忽然身后有人笑道，“好端端的叹气做甚么。”汀雪回头一看，却是万历站在身后。“出来透口气，”她不免奇道，“寿星公怎么能逃席出来。”
　　万历幽幽叹道，“唉，母后一心给皇姐择驸马呢，哪还有心顾上朕。”
　　汀雪想起刚才席间情景，也不免好笑，打趣道，“你且别抱怨，过几年岂不有娘娘为你操心的时候。”
　　万历只看着汀雪笑，并不接话。
　　汀雪忽而想起他瞒她生日的事，有些恼怒发作道，“说起来真没意思，寿星公竟然连生日也瞒得这般紧，害得人家措手不及。”
　　“什么措手不及？”万历故意问，“可是说没了寿礼么。”
　　“自然没有了。”汀雪怒道，“狮子男果然神经兮兮，不是好相处的。”
　　“狮子男？”万历奇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汀雪大为窘迫，只能解释道，“这是洋人看星相的法子，把十二月分成十二星座，如同咱们对应十二生肖呢。”
　　万历大为感兴趣，“朕是八月十七的生辰，肖猪。狮子座是什么？”
　　汀雪充分发挥了她现代星座八卦女的特征，道，“洋人把世界分为风、水、火、土四象，狮子座便属于火象。他们认为不同的星座月份出生的人会有不同的特点性格，譬如狮子座便是性格外向而热烈，多有王者之气。”
　　“那你是什么星座的？”万历好奇的问。
　　“天平座。”汀雪轻声道，“正月十九的生日。”看看满天烦心，想想还有几天就快要过生日了，要是在现代，定会有一群好友聚在一起，何等开心。
　　正月十九，万历默默记了一下。见她闷闷不乐，笑着问道，“你在看什么，可是有扫把星划过么。”
　　“扫把星？”汀雪自觉好笑，想想这个时代彗星的确是不详的征兆，于是顿了顿道，“你可见过星陨如雨么，那多半便是狮子座的流星雨。”
　　万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看宫中典籍有记载过，永乐朝便有过星陨如雨，举国皆惊。父皇说过，那是君失其德，施政无方之象。”
　　汀雪本想给他讲讲狮子座流星雨其实是每33年一个周期的彗星回归，但想想在这个还以为天圆地方的时代，说这种现代知识，难报不会被他认为脑子有问题。于是叹了口气道，“洋人和咱们看法不一样，他们只是做星象看，不和人事联系。”
　　万历沉默了一下，却道，“天命虽然难测，人心却是可知的。就像先生说的，只要尽心尽力，也不算辜负天意。”
　　汀雪闻言一怔，想不到他竟将天命人事说的这么直白，不免有几分佩服。忽而想起了什么，急道，“对了，有个东西送你，且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万历哑然失笑，坐在原处静静等着，黑夜低垂，月儿隐在云层里，水榭处太过僻静，附近竟然一盏灯都没有，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到。万历正想叫唤汀雪别摔到，忽听旁边有人走过，隐隐传来说话声。
　　“人都安排的如何了。”这声音尖细刺耳，黑夜中难辨雌雄。
　　“都已安排的妥妥贴贴，就说是戚老头军营里跑出来的，到时候大刑一上，管教他死无对证。”答话的人声如夜枭，虽然已经极力压低了笑，可入耳仍然铮铮作响，让人觉得难受。
　　万历心知这是带武功之人，深夜在此密谋，定然不怀好意。苦于出来匆忙，连个侍卫随从都没带，此时若被它们发现，定然后果不堪设想，只得躲在暗中，屏住了呼吸。
　　“冯公公为啥要和戚老头过不去？”那人笑了一阵，又问道，“戚老头可是和张太岳好的穿一条裤子？”
　　却听先前一人冷笑了几声道，“张太岳对公公心中多有不实，当日遗诏之事要不是咱听得消息，险些被张太岳和高拱害了冯公公大事。”
　　“咱不是要和张太岳同气连枝，一同对付高拱那个老不死的么？”
　　“高拱是一定要除的，只是张太岳那儿也得留一手防他日后反水。只要掐住了他死穴，还怕他能下船不成。”
　　……
　　说话间两人渐渐走远，万历手心攥了把汗，这时听到有人径直朝水榭跑来，陡然紧张了起来。待来人影走的近了，却见是汀雪，不免松了口气。汀雪奇怪道，“你怎这副神情，像是见了鬼了。”
　　“人常常比鬼可怕。”万历道，见汀雪放下了提着的小巧宫灯，手中冗自捧着盒子，不免奇道，“这又是什么。”
　　黑暗中小小的宫灯照的水榭里一片红晕，汀雪摆出两套筷箸碗碟，打开了盒子，却见一个银盘似的大圆饼盛在盒子里，厚厚的足有四指宽，奶香四溢的糕点上抹着层层牛酪，上面还用蜜饯杏脯切成丝，摆出了“生辰快乐”四个小字。
　　万历又惊又喜，道，“这是什么，可是送给我的么。”
　　“正是给寿星的贺礼。”汀雪笑着把几根细脂烛插在蛋糕上，一壁点燃道，“这也是西洋的新鲜玩意，名叫生日蛋糕。寿星都得吃这个，就和咱们的长寿面一样。”说着不免心中略有遗憾，御膳房虽然材料齐全，到底找不到现代的烤箱，只能用煤炉勉强代替，昨日花了整整一夜才烤出来的蛋糕虽然和现代的蛋糕不能比，却也造型新颖，颜色鲜亮。
　　万历早就服了汀雪做菜的手艺，见她说的新鲜，仍不住伸箸就要尝。
　　“这样不合规矩。”汀雪拦住了他，俯身灭了宫灯，“西洋的玩意自然要有西洋的吃法。要先在心里许三个愿望，然后吹熄了蜡烛，愿望就会实现，才能开始吃蛋糕。”
　　黑夜中万历双手合在胸前，默默的闭目许愿，一旁的汀雪不断的催促他，“快些，可许好愿了。”须臾间，万历睁开了眼，眼中眸光流转，望着汀雪笑道，“好了。”汀雪好奇的催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许的是……”万历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见汀雪问个不停，只一笑道，“可是还要吹蜡烛的？”汀雪懊恼的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要一口气吹灭，愿望才会实现。”
　　一二三，两人心中默数，一起吹熄了蜡烛。适才明亮的世界转瞬又没了光明，黑暗中听着汀雪擦着火石点宫灯的欢欣笑声，万历忽然觉得心中平静喜乐。他只希望便这样在黑暗中坐下去，不回那个明亮的世界该有多好。
　　小小的宫灯再次发出晕红的光，万历接过汀雪切好的一块“蛋糕”，轻轻尝了一口，只觉得说不出的甜腻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