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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姝 ...

  •   打从万历生辰寿宴之后,宫里的防卫加强了一倍,每晚下钥后,四处仍有侍卫巡逻走动着,似乎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不过这一切都与汀雪无关,她只觉得在宫里的日子越来越顺心起来,万历登基后虽说不能亲政,但威严权柄都多了几分,渐渐连李太后也不再把他当作孩子看待,隔三差五去慈宁宫请安便可。汀雪也乐得不用看着李太后的脸色过日子。半月前更是打着回家的旗号在万历那儿磨到了一块出宫腰牌,每逢初一十五的便可出入禁城,如入无人之境。
      这日秋近深霜,寻了个日头晴好的午后,汀雪换了套男子装束,将头发用四方巾束起,宛然是个寻常富家公子的模样,便出宫去转转。老北京城惯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说法,达官贵人多靠着皇城根儿修着自家宅子,家家雕栏玉砌、高门朱户,却都是门庭紧闭,没甚意思。
      汀雪爱去的是南城的茶馆戏楼,虽都是些贩夫走卒常在其中,却也别样热闹。沿着正阳门外一溜地,都是茶馆戏楼,指见快到腊月,街上的人逐渐稀少了起来,寻到了平日爱去的七味茶楼,刚刚丢了几个大子叫了壶好茶,准备听回《说岳》。
      赫然就听到门口有女子尖细的声响传来,汀雪举目一看,却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年纪虽小,眉目间却有几分泼辣劲,穿着洗的发白的青花袄子,手中拿着两个空酒桶,正和掌柜的争辩道,“掌柜的,这月送的酒明明都到数了,怎得适才我大姐来结账,说你还欠着二钱银子的帐不结。”
      掌柜不耐的推开她道,“二丫头,刚才不与你姐说明白了么,月月都是二两八钱银子,偏这月就多出二钱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如今市面上物价样样都涨,单这米价面价,哪样不是贵了一两成,”那女孩憋得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把酒桶扑通一声重重搁在地上,厉声道,“不说别的,就是你这店里的茶酒标价,又涨了何止三成,偏偏克扣我家的酒钱,这可还要人活么。”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见这女孩弱小,穿的又单薄,相比穿着厚袄戴着毛皮围脖的掌柜,不免多了几分同情,都帮衬着女孩说话。
      掌柜也怕事态闹大,气冲冲的从袖中取出铜钱仍在地上,转身回店。女孩凤目含泪,捡起铜板,一枚枚细细数过后收入荷包,提着空桶离去。
      汀雪有些好奇,悄悄尾随在女孩身后。却见女孩拐进了茶馆后一条脏乱不堪的小巷,都是贩夫走卒住的茅草屋子。汀雪有些迟疑的止步。
      女孩却毫不在意的推开一户茅屋的门,然而还没走进去,却被一个略大些的女孩撞了出来,只见那女孩穿着同样的青花袄子,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怯懦,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地,小女孩扶住了她,急声问道,“姐,怎么了?”
      姐姐还来不及回答,却见一个潦倒的汉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右边袖子空荡荡的,看是少了条臂膀。那汉子面色发红,一望可知已是喝的有些酩酊,左手却拽着大女孩的衣襟,嘴里只是嘟囔着,“快把钱给我,怎得屋里一个大子都没有了。
      “爹,赌债都未还清,怎得又去喝酒。”姐姐拼命躲闪着,看着妹妹带着钱回来,便去拼命的护住妹妹。
      那男子却一把夺过妹妹腰间的荷包,不耐烦的把两个女孩都推到在地,掂掂银两扬长而去,嘴里冗自含混不清的骂着,“两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和你娘一样跑了去啊,还守在家里作甚……”那看上去是姐姐的本已在慢慢爬起,听到这话眼眶又是一红。小女孩却甚是泼辣强硬,一滴眼泪也不掉,拍拍手爬了起来,只狠狠看着汉子的背影啐了一口,“呸。”
      在旁有位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扇着把破蒲扇,见此情状满脸不忍的摇摇头,口中念叨着,“作孽啊。”汀雪忍不住问道,“这醉汉是她们的父亲么,怎骂的如此难听。”
      老太太年纪虽大,口齿却很清晰,絮絮道,“这王家两个丫头也是个苦命的,摊上个醉鬼的爹。早年吃过几年军饷,战场上丢了半条胳膊,回来后也不做活,日日泡在酒坛里,一条命醉了大半条去了,她娘不耐这样过日子,早跑了。如今就剩这两个半大的丫头日日酿酒换些钱贴着家用……”
      汀雪听得不忍,又是同情又是敬佩,快步赶过去将大丫头扶起。大丫头心中感激,低声道,“小公子,多谢。”汀雪脸上一红,才想起自己是男装打扮,赶紧松开了女孩,退后几步,放粗了声安慰道,“姑娘,世上无有过不去的坎。”大丫头听得此言,忍不住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什么坎不坎,天大的坎也得一步步的走,”旁边的二丫头却听得不耐,“姐,别哭了。咱回家去。今儿的酒还没酿。”说罢目光犀利的扫了汀雪一眼,看她衣饰华贵,眼神中有几分厌恶。
      大丫头慢慢爬起身来,眼中泪痕尤在,看上去楚楚可怜,虽是布衣荆钗,不掩天香国色。
      汀雪一摸衣襟却发现出门匆忙身上没带多少银两,只有腰间荷包里还有几枚金瓜子,是前日和万历猜枚赢来的。略一沉吟,便将金瓜子都塞到大丫头手中,道,“这些姑娘都拿去当些银两,贴补家用吧。”说罢,转身离去。
      大丫头眼中泪光闪烁,感激的把金瓜子攥紧了几分。
      二丫头吃惊的看着汀雪的背影,若有所思。

      自此之后,汀雪便渐渐和王家的这两姐妹熟络起来,虽然未说破自己的女儿身份,却是每逢出宫的日子,定要去城南看她们。原来那醉汉名叫王大臣,祖上可能还是做官的,只是到他这辈只剩了他一个要命的破落户。偏偏他的两个女儿生的却是聪明灵秀,年岁相差不大,性格却是迥然不同,大丫头闺名之兰,性子也如兰般腼腆幽静,二丫头叫做之芙,却似芙蓉般娇艳泼辣。
      这日汀雪得了些新鲜的宫纱花样,好容易挨到出宫的日子,便兴匆匆的赶到城南。刚刚到王家门口,几个婆姨在王家门口安慰正在哭的之芙。说话间便看到王大臣举着一壶酒,摇摇晃晃的踱进了家门,见之兰躲在门口哭,不尤骂道,“丧门星,死丫头,嚎个什么,是死了老子娘么。”
      从旁有个略年长的阿婆劝道,“大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二丫头还小,怎么说卖就卖了?”
      之兰扑在王大臣脚下,哭道,“爹,为什么要卖了妹妹?妹妹从小就要强,哪受的了那种苦。”
      “都没米下锅了,还养着丧门星费粮食么?”王大臣斜觑了她一眼,醉意朦胧道,“卖到大户人家做丫头有什么不好的,有吃有喝的,总比在这茅草屋里喝西北风强……”
      “爹,妹妹会做饭,洗衣,酿酒,小时候你还抱过她啊。” 之芙哭得肝肠寸断,“咱快去赎她回来吧。”
      王大臣想到小女儿从小乖巧,也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受人撺掇就卖了她。但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又火冒三丈,“赎,哪还有钱赎,鬼知道卖到哪里了。再哭哭啼啼的就把你也卖掉。都走了干净……”说着骂骂咧咧的向外走去。
      之兰躲在墙角不敢放声,抽抽噎噎的擦着眼泪。汀雪看着心中不忍,叹了口气走了过去,轻声安慰道,“别哭了,你爹走了。”
      之兰见是汀雪,更是悲从中来,哭个不住,道,“上哪里能去找到妹妹。爹天天都喝的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妹妹被卖到了哪里。”
      汀雪也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出宫来看望她们姐妹。如今都不知道卖到哪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叹了口气道,“不要怕,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张公子,你不会骗我的对么。”之兰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了汀雪的衣袖,忽而目光暗淡了下去,道,“可爹说连我也要卖了去……”
      汀雪正做无法可施,忽然一群闲汉拿着木棒推攘着王大臣过来,“快还钱!董掌柜说了,今儿欠我们赌坊的十两银子,不还就打死你。”
      闲汉们一拥而上,木棒拳头不断往王大臣身上招呼,王大臣不住躲闪,手中酒壶也被打的粉碎,酒醒了几分,只顾抱着头求饶道,“饶命,饶命,我实在是……没钱。”
      “没钱就打,大家伙往死里打。”为首一个生着大胡子,看上去颇为凶恶,听他喊道,便有人上去踹了一脚,王大臣被踹到巷角,口鼻都流出血来。之芙惊恐的扑过去,抱住了他,不住哭道,“爹,爹……”
      王大臣自知今日难逃,看到女儿,忽然眼前一亮,指着道,“我没钱……可我还有个丫头,她总能值点银子……。”
      之芙大惊,“爹,你怎么能……”王大臣不待她说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住了她死死不放,只顾往前推着,“这样的丫头,市面上总可抵个十两银子,快把她领取,总可抵债了吧。”
      几个闲汉的目光在之芙身上扫过,略有些迟疑,一个道,“一个丫头能值十两银子?”那为首的大胡子却笑得几分邪恶道,“不过这丫头生的不错,没准董掌柜乐意……”
      汀雪再也看不下去,站出喝道,“他们欠你多少银子,怎得这样欺负人?”
      那大胡子见她生的文弱,斜觑她一眼,笑道,“这是哪家的小娃娃,奶腔还没退,就敢在万福赌坊的地盘上撒野。”
      旁边一个闲汉凑趣道,“就是,生的这样细皮嫩肉的,遮没是谁家养的个兔儿爷?”那大胡子听了,上下打量汀雪,只觉得有些像,笑着不甚安分的便来拉汀雪的手。
      汀雪几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大怒着便是一掌掴去,重重落在那大胡子脸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大胡子被打的一怔,反应过来后也是恼羞成怒,举棒就照着汀雪打来。
      汀雪自知无幸,可忽然木棒在空中滞住,有人骑在马上,却伸手牢牢抓住木棒。那大胡子大怒,“放手!这又是哪里的兔崽子坏爷的事。”却听有人大笑,“放手便放手。”说着已是松开了手,那大胡子只觉眼前一花,不知怎地被木棒的力道带出几步,一跤跌倒在地,木棒也重重的打在额角上,撞出老大的包。
      大胡子恼羞成怒,躺在地上只喊着,“兄弟们上,打死这个兔崽子。”几个闲汉举着木棍去和马上的人打斗,却见那人也不下马,棒来手挡,只四两拨千斤的功夫,轻轻巧巧便把几个闲汉都收拾了。大胡子眼见不妙,招呼着手下便匆匆逃走。
      之兰躲在一旁多时,本想拉汀雪一起过去道谢,可回身一看已不见了汀雪踪影,只得自己过去,见那马上的人是个少年男子,一身白袍光鲜,容貌十分俊朗,不由有些脸红道,“多谢公子相救之恩。”那男子目光似在寻什么人,一怔笑道,“哦,姑娘无须客气。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男子似还想问什么,身旁并辔的却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绿裙如花,与那男子正成一对璧人,只是一张芙面却如罩着严霜,不高兴道,“如松,快走吧。爹还在府中等着你呢。”说着一提缰绳,已是策马先行。
      男子略有愧色的对之兰拱手一礼,拍马追随女子而去。汀雪目送着两马并骑远行,方才从巷角边一棵大榆树后转了出来。李如松只一出手,她便已认出了他,却没有想到,和他并辔而骑的那个会是高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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