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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登基 ...

  •   宽大的鲜亮龙袍映衬着男孩苍白的脸色,捻金线孔雀羽交织的如意纹在领口处挽成一个小小的盘扣,愈发显得这件衣服主人的身形瘦弱。望着高高御座下山呼万岁的众臣身影,男孩下意识的往身后望去,直到看见御座后母亲熟悉的容颜方觉得几分安心,顺势向旁看去,隐约在殿角巨大的青花葫芦瓶后能看到一角红色的裙裾,男孩的嘴角抹上一丝微笑。
      先生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男孩的思绪,宣读的却是先帝的遗诏。一时间,殿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站在小皇帝身侧的张居正身上。
      高拱打量了一圈四周,却见高仪并没有文臣列中,这老狐狸,他心下冷笑,早上来上朝的路上时便听闻了高仪称病的消息,知他是怕夹在自己和冯保之间难做人,小小一个太监又能成什么气候,他充满胜利的把目光投向了侍立在御座之下的冯保身上,却蓦然一惊,见冯保只是毕恭毕敬的低着头,一副谦逊小心的样子,但是身上穿着的却是一身簇新的四爪大龙蟒服,配着鸾带。须知在明代时,宦官的官服有严格的规定,只有宫内品级最高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方能穿蟒服,以视格外恩宠,一般品级内侍宦官只能穿着斗牛服、飞鱼服。
      “朕嗣祖宗大统,今方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高拱,张居正,高仪等三臣,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高拱如遭雷击,同司礼监协心辅佐?……太监协同辅政,从古至今哪有这样的道理。高拱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他狠狠的瞪向张居正,却见身为帝师的张居正只是垂目站着,脸无异色,一如平日里温和的风度。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冯保,终于从那张永远恭敬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得色。他忍不住火气上升,迈出一步朗声道,“臣有本要奏,遗诏既然宣布司礼监协心辅佐,为何不见司礼监掌印孟公公在此一同听旨?”
      如今已做太后装束的李氏出声喝道,“孟冲无礼,已被本宫命人囚禁问罪,如今命冯大伴接任司礼监掌印之职,爱卿不必多言。”
      汀雪站在朱红的柱子后静静看着高拱苍苍的白发,转眼看看小皇帝身边父亲低垂的双目,某个瞬间忽然明白了自己在雨中那一跪的意义。自己只是一个棋子,一个用来平衡君权与臣道的棋子砝码而已,在这一役中,无论是高拱还是父亲,都输的太惨,真正的胜利者只有金殿上端坐着的女人。她忽然有点不甘心,难道自己只有任其宰割的命运么。
      黄袍裹着的小小人影动了一下,却是一道温和的目光投向了她,是同情、是理解,还是信任?四目交错间,她忽然觉得,此时此刻,这殿里如果真有一人能理解她的心境,大抵也只有那龙座上的瘦小的男孩了,心里不免有了一丝温暖。
      只是他会成为未来历史上著名昏庸的万历皇帝么,汀雪在现代耳濡目染受学历史的好友小云影响,对这位少年即位、三十多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还是有所了解的,想不到回到古代竟然和他成了朋友,这段经历若回去说给小云听,定要让她羡慕死。
      只听高拱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太后娘娘,臣并不敢僭越。只是孟冲乃先皇钦点之司礼监掌印,司职重大,不知犯了何等重大过失,竟致撤免。而如今囚禁问罪,是否有三曹会审,身为内阁辅政,我等皆不知情,莫不是用宫中私刑?”
      高拱不愧是多年屹立首辅之位不倒,姜老弥辣,虽遭打击却也是迅速就清醒过来,一环扣一环的反问可谓咄咄逼人,须臾间就占到了理处。
      李太后凤冠微颤,昨日随便寻了个过错就差人把孟冲抓起来了,只待适合的时机就宣布冯保接任司礼监掌印之值,不提防高拱竟然当众责问,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孟冲狂悖,冲撞了太后娘娘。”冯保幽幽的说,这一身蟒服鸾带他盼了十多年终于穿在身上,看着跪在地上阻碍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死对头,心中尤觉解气,“此是宫内之事,自有太后做主,外臣岂能无礼。”
      “你大胆。”高拱指着冯保怒斥,“区区犯官庶子,建文罪臣余孽。怎可担当司礼监掌印重任。”
      冯保哑口无言,他的确是犯官之子,于是幼时才待罪净身入宫。罪臣出身是他最忌讳的事,此刻被当众揭开伤疤,只恨不得生食其皮。
      柱后的汀雪听到此处,已是恍然大悟。当年洪武皇帝朱元璋去世后,遗诏命刚过二十岁的皇太孙朱允文即位,即后世所说建文帝。后来四年后,他的亲叔叔朱棣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靖难,带着几十万大军打到南京皇宫时,只见一片火海,建文帝的下落从此成了一大谜题,有说葬身火海,有说出家为僧,乃至云游海外,众说纷纭。汀雪在钟萃宫读书时,便常央着万历刨根问底建文帝下落。
      万历只笑着指引她去看了些宫中秘藏的建文年纪诏书,才让汀雪恍然大悟。成王败寇,永乐帝朱棣夺取天下后,始终对篡建文帝位之事耿耿于怀,删除了大量的宫中史料。并对建文旧臣严加惩治,或杀或流放,对方孝孺甚至诛十族定罪,打倒我天朝刑法“连坐”制度之顶峰,将方笑容所有亲朋故有都算上仍不够,最后连同老师和门生都杀掉,才凑足十族之数。当时两个孩子看到这些记录时,都有些不寒而栗,想想永乐帝的狠辣,建文旧臣的忠诚,却又都感慨不已。
      只是建文之事在明初宫中一直是禁忌话题,到了嘉靖朝已有好转,但罪臣之后始终在贱籍不能开赦,只能从事些最低等的行业。冯保的祖上当年追随过建文帝,便是因此在宫中大受压制。
      却听高拱已是伏在地上,激动的续道,“先帝托孤辅政厚恩,臣万死难报其一。今太子虽尚值冲龄,继承大统,臣誓死悉心辅佐。只是若有人敢欺东宫年幼,祸乱圣心,臣必置生死与度外,以维护朝纲。”
      高拱死命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朝冠歪斜,尤见鬓角花白。这一席话说的荡气回肠,再加上他主政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上下,一时间群臣激愤,同情的大有人在,众大臣都跪在了地上。冯保见情形有些难收场,咳嗽一声,上前便又要躬身说话。却听高拱大声喝斥了他道:“狂悖!惑弄主上的小人,御前怎能有你说话的分。”
      冯保讪讪的退下,心中有些惊慌。一旁的张居正紧闭双唇,并不说话。李太后有些着闹,但到底是个宫中生长的妇人,一辈子善弄权柄,阴谋算人,真到了这样的场合,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有些央求的看着一旁衮服高冠的熟悉身影,张居正心中一软,甫抬头相帮她解围,却迎面收到高拱警告的眼神。张居正知道高拱必视他今日宣读的诏书为最大的背叛,从此两人分道扬镳已是必然,这道裂痕无法弥补,现在只要一开口,就将是点燃这筒火药的最后一点导火索。
      忽听一个清亮的童声道,“建文旧臣,原是我太祖洪武皇帝所养忠义之士,为保建文先帝而出生入死,不惜甘蹈刑戮,有死无二,岂能说是罪臣。我朝以忠义为本,应明励此为君为国之举,开赦革除间被罪诸臣,后人都应脱罪籍。”一番话朗朗说来,只听得众大臣哑口无言。其实自嘉靖年间,已有为建文罪臣平反的提议,只是想不到这样一段入情入理的话居然是从一个十岁的少年天子口中所出,众臣皆服。
      却听万历续道,“众爱卿且平身归位,今日是朕的登基大典,何必为一个小小司礼监多做纠缠,耽误了正典。张先生,且按礼部仪程继续吧。”
      张居正躬身称“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继续有条不紊的主持着登基大典。大殿之上,几道复杂的目光纷纷投向了御座上瘦小的十岁小万历皇帝,有感动,有叹服,有惊讶,有称赞,有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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