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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取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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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日渐西斜。
年过花甲的高拱手握着刚刚接到的奏报,气得双手颤抖,“这些鼠辈宵小,胆大妄为,没有朝廷的旨意,就敢去刘大人府上抓人。”
一旁的高仪虽在内阁中排行第三,也算是一言九鼎的相爷阁老,年轻时却是著名的钱塘才子,雅擅丹青,风雅惯了,纵然入阁多年,仍然不减当年风采,只见他此刻正爱惜的修着长须,半晌方道,“是东厂做的么。”
“正是冯保这狗奴才,”高拱怒道,“简直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话间,张居正漫步踱进了文渊阁,眉间似有忧虑。
“太岳(张居正号太岳),你来的正好,看看东厂做的这些好事,这还成什么体统。”高拱一眼瞥见他,便把手中奏报递了过去。
张居正接过一边读一边细细沉思,也不免有几分激愤。却听高拱的语调更加激烈,“如今新皇即将登基,百废革新,正是绝好的时机,定要除了冯保这个小人。”
高仪并不接话,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高拱失望的心中暗叹一声,又有些期待的转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望着几十年的老朋友,刚刚过了一个甲岁,已是老态沧桑,这几十年来为朝政劳心劳力,添了不知多少白发。想起自己当年初入仕途,力抗严嵩时,高拱对自己有亦师亦友的情分,后来受他提拔,一同搭档入阁,多少年来风风雨雨同舟共济,两人虽然偶尔政见不和,却一直肝胆相照、情谊不变,不免心下有几分黯然,点头道,“好。”
高拱大喜过望,拿出准备好的黄绫,道,“先帝虽然留有遗诏让咱辅政,但到底没有落成文字。太岳,你主管礼部多年,这遗诏便由你来主笔,明日登基大典时便可宣布。”
张居正接过黄绫,略一思索,悬笔便书。高拱在一旁默念,脸有喜色,“朕嗣祖宗大统,今方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东宫幼小,遂寻汉例,内侍后宫多有乱权祸国者,此诚戒也,今诏皆不得干政。朕今付之卿高拱,张居正,高仪等三臣,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太子在何处,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了,为何还没有找到?”女子急促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宫里都搜遍了,皆不见太子殿下踪影。奴才已经派出东厂所有暗探在京城搜寻,娘娘放心,必能找到的。”阴影中不知何人尖细的声音回答着,在暗夜中听来由显几分阴森,似是男女难辨,“不过奴才另有一件要事报于娘,奴才的内侄冯至在文渊阁当差,据报高拱和张居正却在草拟一份新的遗诏呢。”
“遗诏?”女子又气又急,“好一个张居正。”
话音忽被打断,只听有人进殿报道,“娘娘,太子找到了,刚刚从宫外回来,已经入月华门了。”
层层叠叠猩红的帷幔遮住了汀雪右边的视线,此刻她只能跪在钟萃宫冰凉的金砖地上,透过微弱的烛光看到身前跪着的男孩倔强的背影,静静等待着殿阁里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大胆,你身边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殿内是李贵妃急促而尖细的声音,仿佛要刺破屋顶,“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让你跑出宫去。”男孩仍然跪着,倔强的挺直了脊背,却没有回答。
李贵妃气急败坏,忽然把头转向了汀雪,目光中露出了几分厌恶,“原来是你,果然是个惹是生非的祸端。”
汀雪乍着胆子分辨,“娘娘,太子原说宫里闷得紧,奴婢便带着太子出去出去走走,并没惹什么祸端。”
“住口,”李贵妃怒气更盛,“没规矩的丫头,还敢顶嘴。”
汀雪不敢接话,委屈的把头埋得更低了。却听到李贵妃锋利的话语追来,“小小年纪,胆子倒不小,居然敢引诱太子出宫。”
男孩猛地抬头道,“母后,是我,是我自己要出宫的。”
汀雪心下感动,抬眼看去,却见他的衣襟微微颤抖。李贵妃眼中的憎恶更盛了几分,吩咐左右道,“来人,将这个没规矩的丫头带到殿外跪着,直到知错了为止。”
“母后,这不关汀雪的事。”男孩激动的和母亲争吵着,却引起了李贵妃更大的怒火,一旁的冯保动了动嘴,似想说点什么,还是没有开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从傍晚跪到深夜,直到月牙渐渐隐入乌云,汀雪却只能在原地跪着,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有个太监过来尖声尖气的喊一句:“贵妃娘娘命姑娘好好反省思过。”
汀雪这下算是享受到古代皇家王子公主的待遇,不可打骂,跪着待罪是最常用的手段,只是膝盖却越来越麻,渐渐已没了知觉。
六月的夏日天气,天说变就便,适才还是晴朗的万里无云,瞬间便是乌云密布,须臾间瓢泼大雨便落了下来。头顶是雷声轰鸣,身侧是积水渐涨,汀雪跪在大雨中已有两个多时辰,只觉得自己早已浸没在水中,唇间苦涩冰凉,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都混在了一起。
忽然身上的雨水似乎小了些,汀雪抬眼看看,似乎有人撑着伞站在面前,黄色袍裾飘落在地,如同阳光般金色刺目,汀雪只觉得快睁不开眼睛。偏偏眼前的人正焦急的对自己说着什么,可却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眼前的人嘴巴不停的张合。汀雪忍不住指着它笑了起来,终于晕倒在地,再也不省人事。
醒来时却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雨声淅沥,只觉有人抱着自己一同跪在雨里,可声音却坚如磐石,响彻耳边,“臣教女无方,请娘娘恕罪。”
汀雪努力想挣扎着起来,却觉的被抱得更紧了,似是有人为自己在遮雨。
须臾,只听李贵妃尖细的声音勉强笑道,“无妨,张爱卿来的及时。”却并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
“不知太子的登基大典筹办的如何了。据说,嗯。”不远处的李贵妃站在殿檐下,双手搂住年幼的儿子,似在欣赏着雨景,只是声音中透出了几分含义不明的意味,“先帝遗诏还没有找到?”
跪在地上的男子蓦的躬了身子,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闭上双目,可双手却仍是紧紧护住女儿,“娘娘毋庸担心,遗诏已是找到,登基大典明日便可礼成。”
女子满意的笑了,飘逸裙裾在金砖上划出好看的起伏,只见她撑了把油纸伞,翩翩走到男子身旁,替他遮住一片雨,“如此便好,张大人做事本宫总是放心的。”说着瞥了跟在身后的冯保一眼,冯保会意的走上前去,递给张居正一卷黄绫。
只听李贵妃续道,“怕大人事忙忘了,这遗诏本宫特意又准备了一份,大人照此宣读便好。”
男子艰难的接过,点头道,“是。臣接旨”,低头看看女儿在雨中泡的发白的双手,心中一颤,稳声说道,“娘娘,臣,臣教女无方,冲撞了太子。臣想带犬女回府去严加管教。”
却听女子娇声轻笑,声音脆若银铃,这幕雨中对话的情景仿佛在重演着多年前的过往,只是内容全然变了,少了些许风花雪月的痕迹,却多了几分凝重与苦涩,“大人真是做父亲的人了,多了几分儿女情长。只是本宫也是做母亲的,须知天下最是难得父母心。”
女子顿了顿,又道:“这孩子我喜欢的紧,一点小错不算什么。还是留在宫中教养吧,放心,本宫会多替大人照看的,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女子淡笑着,又加重了几分话中的语气,“大人还是专心为皇上办差,不要出了差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