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聆秘 ...
-
蝉鸣蛙燥,六月的骄阳似火,刚入夏季的北京城像蒸笼一样闷热,城里的摊贩走卒、车夫游民也少了许多,平日里生意红火的客栈酒楼、青馆瓦肆多以国丧的名义歇业了,昔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都少有行人,偶尔有不知何方赶来的几匹骏马飞驰而过,还来不及看清马上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些马蹄踏起的团团尘烟罢了。
两个孩子的身影从路旁闪过,男孩扯了一把险些被马蹄踏到的女孩,怒对着马匹的背影骂道,“这些奴才。”那女孩却拍拍身上灰土,站起来急急的捂住男孩的嘴,小声说道,“我的太子爷,这可不比宫里,咱们可是偷偷溜出来的,被人发现就坏了,容不得您发脾气。”那男孩有些着恼的看着女孩,忽而气消了道,“没伤着就好,汀雪,那边有个茶棚,咱先进去歇会儿。”
路旁却有一间茶棚,此时虽是正午,茶棚中倒有不少人在喝茶纳凉。两个孩子捡了个靠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刚要了壶凉茶,便听一年轻汉子道,“这些锦衣卫,动作还真洒脱,一顿饭的功夫不到,便把刘大人一门上下都抓了个干净。”
身旁一个胖子身着锦缎,皱眉道,“哪是什么锦衣卫,这可是东厂的手笔。”那汉子不服的斜瞥了他一眼,“东厂的公公们只能在宫里办差,怎么能到吏部刘大人府上去抓人。”胖子咬着瓜子,斜眼一嗮道,“如今东厂主事的可是冯大伴,天子身旁第一号红人,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汀雪偷眼的看了看身旁的男孩,却见他脸色已是有些变了。
茶棚里另一个短打扮的黑脸汉子,看上去不是本地人,疑惑的插话道,“冯大伴不是先帝身边小小的秉笔太监么,何时成了宫里第一号人物?”那胖子得意洋洋的说,“你可知道这宫里最大的职位是什么。”
有好几个人都叫了起来,“当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胖子笑道,“不错,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公公虽然是帮助皇上盖印批折子的,权力盖天,但后台不过是先帝,先帝一驾崩,还算个什么。可冯公公就不一样了,他自幼伴随着太子爷长大,身后可是有贵妃娘娘的权力支持。过不了几天,太子爷一登基就是新的皇上,贵妃娘娘到时候也是太后了。咱们的太子爷可是个小娃娃,那时冯公公把他哄高兴了,想当个掌印太监还不易如反掌?”坐在角落里的男孩早已是黑了脸,身旁的女孩忍不住噗嗤一笑,回头见有人疑惑的看向这边,赶紧转过脸去对着墙壁使劲揉着腮帮子。
众人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却听棚角有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不屑的冷笑道,“匹夫之见,宫中争斗纷纷,谈何容易。”那胖子不服气的说,“这位大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冯公公背景硬,底气足,还有什么斗争可言。”那花白胡子啜了口茶,冷冷道,“冯公公和首辅高拱高大人可是死敌。”
那胖子笑道,“高大人是先帝的老师,辅政十多年了,怎么可能和先帝身旁秉笔太监是死敌呢。”那花白胡子哼了一声,良久道,“伴君如伴虎,天家的事,哪是你我可以知道的。”那胖子嗤笑道,“怕是您老也不知道,在这里危言耸听倒是有的。”身旁过有几人开始附和着起哄,连着汀雪也竖起了耳朵,专心的挺了起来。
那花白胡子果然受不得激,怒道,“你不需激我,我自然知道。”旁边有人劝道,“是啊是啊,老伯自然见多识广,说与我们听听吧。”花白胡子迟疑不语。又有一人道,“这里只是个茶棚,闲聊几句怕个甚。这大中午的人太阳烤的人都焦了,还会有谁来听不成。”一时间,众人都在怂恿。那胖子更是道,“茶余饭后谁个当真不成,不过不知道怕是真的,您老还是快快回去歇着吧。”
那花白胡子怒瞪了胖子一眼,道,“好,说了也不打紧,其实说来在宫里也不是什么秘闻了。我有个侄子在宫里当差,我倒听他说了许多冯大伴的事。”说着玩味儿似的住了嘴。
旁边早有心急的后生张罗着小二过来倒茶,那小二哈着腰的奔将过来给各位的茶杯满满的注上沸水,一壁点头笑道,“各位慢用。”
那花白胡子道,“此事说来倒也话长,冯大伴原名冯保,进宫的早,嘉靖年间就在宫内御马监当差,只因写得一笔好字,又读过点书,因缘巧合的被先帝识中了,留在身边帮忙朱批公文,成了秉笔太监。”
身旁一个年轻人咂舌道,“嘉靖年间当差,那敢情年纪可不小了,可不和高首辅差不多。”那花白胡子笑道,“确实如此,那冯大伴入宫几十年了,在先帝身边帮忙批折子,本想等着当时的掌印太监退了,便算是熬出头,有望补上。可偏偏和首辅高拱高大人处的久了,高大人不喜欢他。第一次掌印太监的职出缺时,高大人就不推荐他,举荐了司礼监的陈洪陈公公做了掌印太监,冯大伴虽然生气,但论资历和陈公公不相上下,倒也无法可施。”
那年轻人道,“冯大伴不是有贵妃娘娘和太子撑腰么,怎得贵妃娘娘不帮他说话。”花白胡子道,“那贵妃娘娘只是先帝宠爱的一个妃子,虽然生了太子,格外荣宠些,却也不能乱了后宫不能干政的规矩。高首辅可是先帝做皇子时的师父,自然是高首辅的话分量重的多。”那年轻人点头道,“如此说来,先帝倒是个不惧内的。”男孩起先听到大家谈论起他父皇,不免脸上有几分骄傲的神色,听到最后一句时,却又黑了脸。
花白胡子笑道,“年轻人口无遮拦,这种话焉能乱说。先帝虽然只有太子爷这一个血脉,也宠信贵妃娘娘的紧,却在大事上样样都听高首辅的话。后来陈洪公公退职了,后宫再也没有比冯大伴资历更高的了,冯大伴本以为这次自己稳操胜券能坐上这个位置。可偏偏高阁老再次作梗,不过高大人这次也过分了些。”那年轻人急切的问,“怎地过分了,这次难不成又推荐别的人。”
身后有人说道,“可不就是现在的掌印太监孟公公么。”年轻人奇道,“这孟公公又是个什么来历?”
花白胡子笑道,“这孟公公的来历可就奇了,原本是掌管尚膳监的管事公公,兢兢业业的给先帝做了十多年的饭,也不知怎地就合了高阁老的眼缘。力荐他出任掌印太监。先帝拗不过高阁老的情面,只得答应了。”
有人笑道,“这孟公公是走的什么运,不过一个管做饭的火夫头儿,只因有高阁老一句话,就越过了冯大伴成了掌印太监,这冯大伴可不得气疯。”众人皆大笑不止,又有一年轻后生在旁补充道,“听闻冯大伴知道这个消息,气得在家大骂了三天三夜,估计连高大人全家都骂进去了。”
汀雪在旁笑着凑趣道,“何止全家,估计祖宗十八代都难幸免了。”众人一看这么点大的小姑娘也来插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男孩脸上也浮现了几分笑意。花白胡子笑着看了女孩一眼,叹道,“可不是么,经此一事,高大人和冯大伴的梁子可算是彻底结下了。”
说话间又是几匹骏马飞驰而过,这次马上的锦衣之人手上都擒的有人,有的被擒之人还是官员打扮,双手被缚在身后,闭目神色惨然,有的却不过是孩子妇人,大多衣衫凌乱,看来事发突然。一时间妇孺孩童的哭声响彻街道,众人皆面露不忍之色。汀雪恻然的低声问道,“这抓的是谁。”“吏部刘大人。”男孩眼神中多了几分难过,“早上冯大伴和母后娘娘让我在奏章上用了印。”
此时却有个布衣老者步入了路旁的一间茶棚,头上挽着四方巾,看起来不过是乡间寻常的老学究打扮,只是脸上略有沧桑之色。只见他一壁望着街道马匹背影,一壁摇头叹息道,“唉,这帮锦衣卫。”“老伯,这些锦衣卫却又如何?”说话的是茶棚中坐着的一个年轻的书生,适才一直听着大家聊天没有说话,此时站起来,却原来是着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看起来不似本地人士。
然而女孩心中一动,已是认出了来人。男孩看她神色,低声问道,“你认识他?”
女孩点点头,轻声道,“在宣府见过一面,他是我成梁舅舅的长子,李如松。”
“李如松”男孩沉吟着这个名字,脸上神色有几分钦佩,“将门虎子,果然名不虚传。”
却听老者愤然的说道,“内有东厂,外有锦衣卫。监听民意,以塞民口。迟早是秧国的祸害”。茶馆里顿时有不少人惊恐的目光投来,好几个人齐声道,“老伯,说话留心些。”有怕事的唯恐引祸上身,纷纷会了茶钱离去,一时间闹哄哄的茶馆顿时冷清了下来。
那老者谓然叹息,“罢了罢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此谈虎色变,焉能久长。”说着看了眼年轻的书生,问道,“这位后生,从哪里来。”李如松一躬身,恭敬的拘礼道,“晚生自辽东来,不熟悉京城局势,听得老伯叹息东厂和锦衣卫,故而请教。”
老者伸手拉了一张长凳,挨着桌边坐下。“锦衣卫自洪武年间而设,类于汉代之诏狱,原本专司天子侍卫,后来便开始主查在京大小衙门官员的不法之事,无论大小,皆可奏闻。一经风查,便可投至狱中,轻则廷杖,重则严刑处死,幽絷惨酷。无过之者,”老者说着,面有不忍之色。
李如松见他激动,怕惹来祸患,岔开道,“那东厂又是何物。”老者续道,“那东厂司职类似锦衣卫,只不过东厂厂卫多有天子身旁亲信的太监所担,更是权可盖天,如今执掌锦衣卫的便是冯保,宫内人人尊称冯大伴,乃贵妃娘娘和太子身边头号的红人。”
李如松点头道,“刚才听这茶棚里的诸位先生有所言及。”说着唤小二来倒茶。
那小二奔将过来,说道,“不知客官要何种茶,小店现有的都是明前新茶。有西湖龙井、黄山毛峰、洞庭碧螺春;午子仙毫;信阳毛尖;平水珠茶;上饶白眉,峨嵋竹叶青;南安石亭绿;桂平西山茶;老竹大方;泉岗辉白;安吉白片;南京雨花茶;敬亭绿雪;太平猴魁;庐山云雾;安化松针;日铸雪芽;紫阳毛尖;江山绿牡丹;六安瓜片;高桥银峰……”那小二冗自喋喋不休,老者听得已是不耐,一摆手道,“这般饶舌的小二,来壶信阳毛尖便好。”说着便去袖间摸银子,李如松早已笑着给了二角银子,道,“这壶茶还是在下做东罢了。”那小二接过银两,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杯中续了滚水,老者品了口,皱眉道,“这茶哪是明前新茶,怕放了有经年了。这小二太狡。”李如松笑道,“如今物价见涨,店小难经营,欺客也是有的。”老者叹道,“市价飞涨,不是好兆头啊。月前市上一两银子足能买两石米,如今怕是一半都买不到了。”那李如松道,“太平时岁,非关战祸,物价涨的这般骇人,却是为何。”男孩留神的听着两人的对话,却未察觉身旁的汀雪已是变了颜色。
那老者且叹道,“先帝驾崩已有半月了,新皇的登基大典竟迟迟没有举行,眼见着人心思变、惴惴不安,市价焉能不涨。”李如松问道,“在下也有朋友在朝中做着小官,倒听闻几位辅政阁老仍是安稳的紧。首辅高拱高阁老安居文渊阁,每日里代帝票拟各地公务,事事都处理的杂然有章。”老者道,“高阁老确有大才,再大的事只要传到内阁里,就能悄然无声的没了声息,人言泰山崩顶不色变,难怪十几年来圣眷不衰。”
李如松又道,“高仪高阁老也多得朝野好评,人都说他谦虚有理,平易可亲。”老者一嗮,“高仪本来在内各种就排行第三,不过老好人罢了,文渊阁里日日读读邸报,见人打个哈哈,这阁老做的形同摆设,不提也罢。”李如松顿了顿,忽道,“内阁次辅张居正张大人,倒听闻的传闻甚少。听闻过去先皇在时,常与高首辅意见相左。如今似乎打定了主意不问政务,每日里只出入钟萃宫,指导太子起居读书,兢兢业业的尽着帝师的本分。”
汀雪紧张的看着老者,生怕他会说出对父亲不利的话来,身旁的男孩也是一脸关注,却见老者一迟疑,叹道,“张大人着实是个能做事实的。只是一山难容二虎啊。主幼臣疑,内有太后,外有阁臣。张大人如今的处境,怕是难啊。”说着不免摇了摇头,“罢了,朝中的事自有那些带着乌纱帽的去操心,又关你我何事。”
李如松长笑道,“正是如此,多谢老伯指教了。”
老者一口饮尽了杯中残茶,叹道,“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唉,只是这世事变化……”言未尽已是飘然起身,离座而去。
李如松望着老者的背影,感叹道:“京师真是卧虎藏龙之地。”
却听身后有人冷冷道,“你知他是谁?”汀雪大急,不提防男孩竟会开口,要是被认出来可好,赶紧转过身去对着墙壁。李如松回头看到一个衣饰华贵的小男孩正看着自己,虽然年级尚小,可那双眸子却透出几分清泠之意。于是奇道,“那位老先生是何来历,你莫非知道?”
“他便是大败倭寇百战百胜的戚继光戚将军。”男孩的语气水波不兴。
李如松大惊,跑出茶棚去追老者的背影。
汀雪气鼓鼓的转过身来,说道,“你也不早打个招呼,害我差点被他认出来。”男孩笑道,“事出紧急,来不及招呼了,抱歉。”女孩平日里多是见他冷漠无礼的样子,到极少见他这样,不由气消了,奇怪的问道,“不过,你认识那位老伯?他……他真是戚将军?”戚继光的威名早已进入了历史课本,汀雪没想到回到古代还能和这位大英雄谋面,只是他的衣着实在朴素,万万想不到这就是率领戚家军攻克倭寇的大英雄。
男孩点点头,道“隆庆五年,台州大捷的时候,戚将军回京奏报,父皇封赏了他。那时,我就站在父皇的御座旁……”提起父亲,男孩又有了些黯然。女孩忙叉开话题,道,“那你为何要告诉如松哥哥戚将军的身份。”
男孩沉默不语,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半晌才道,“龙岂应是池中物,小鹰只有追随着老鹰的才能成长。”
女孩默然。男孩忽道,“咱们回宫去吧。今天看的可也够了。”“回宫?”女孩大惊,好不容易溜出来,这还什么都没转呢,转头看看男孩坚决的表情,只能无奈的表示同意。
两个孩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霎时间天空中风云际会,电闪雷鸣。不知何人远远的叹息了一句: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