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菡萏逸香

5、下厨

　　炒滑爆煸溜炝炸，煮烫糁煎贴酿蒸。
　　不一会儿功夫，逼仄狭小的御膳房里，一桌香气扑鼻的好菜已是上桌。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黍米饭，一只高檐角杯，另有四大碗菜肴。男孩只觉得红鲜绿嫩，香辣扑鼻。一碗炒鸡丁，配着花生鲜笋，粒粒分明。一碗炒豆角，做法却是见所未见，隐然有香辣的气息扑鼻，偏偏根根青绿可爱。一碗煮豆腐，滑腻的如同初春的雪，仿佛沾指就会消融，让人不忍下筷。而最醒目的，莫过于中间的一大碗煮鱼片，白瓷大盆盛着沸腾的鱼片，佐以红椒满盆，看上去好不艳丽。菜虽家常，却是荤素得益，让人食指大动。

　　男孩早已看的是目瞪口呆，“这些都是什么菜，怎么我竟从未见过。”
　　得意洋洋的女孩顿时有几分惊讶，如此家常的水煮鱼，贵为太子的居然没有见过？转念一想，川菜似乎是清代开始盛行的，只得信口诌道，“这些都是我的独家私房菜啦。”
　　说着指着正中一大盆鲜亮红火冗在油中沸腾的鱼片道，“这道菜叫桃之夭夭。暮春三月，在嘉陵江中捞出新鲜的江草鱼，都片成二寸见方的小片，用巴蜀上好的鲜椒花椒炒沸焯入油中，以东瀛进贡的金针菇佐底，可惜御膳房里没有储嘉陵江的水，只能用玉泉山的活水入味，还是差了几分原滋原味呢。”
　　“桃之夭夭？”男孩拿起筷子，看着满盆的鲜红辣椒有些打怵，抬眼看到汀雪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免咬牙夹了一片，塞入嘴中。男孩自幼长在宫中，明代宫廷菜多以淮扬菜系为主，清淡养生，何时尝过这等麻辣的滋味，顿时喉中如被火烧，猛烈咳嗽几声，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汀雪促狭的一笑，在角杯中斟上了深色的茶，里面还漂浮着几粒碎冰块。男孩也不及细看，接过仰脖就喝下，却是一阵冰凉酸甜滋味弥漫唇齿间，须臾就压下了辣意。
　　“这茶又是用什么做的？”男孩又惊又喜。
　　女孩笑的眉眼弯弯，如同天上新月，“昨天就看到厨房里有串新鲜的乌梅，就取来捣成浆，拌上桂花、甘草、山楂，用小火煮上四个时辰，水熬到一半干了就好。每次喝的时候只要加一勺槐蜜用水冲开，再取地窖里藏的冰镇好，喝的时候可不就是冰的，最是解热去燥呢。
　　“汀雪，你手艺真好。” 男孩终于服了，低头细看角杯，听到叮叮当当的冰块撞着汤匙，声音十分悦耳，又细品了一口，又觉得酸甜入口，沁入心脾，“这茶有名字么？”
　　“太傅不是昨日教过诗经么，”女孩黑乌乌的眼珠一转，“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就叫有梅茶。”
　　“太妙了。”男孩大声称赞着，也不知道是在说汤好还是说名字好，只见他说话间又拿起了筷子，跃跃欲试的伸向盘中，夹了一块鸡丁送入口中，这次却不辣了，隐隐还有几分甜味，每一口都有的滋味。“花生甘脆爽口，鸡丁膏腴嫩滑，真是相得益彰，”男孩大为倾倒，“这道菜又叫什么？”
　　宫爆鸡丁？女孩眼珠一转，丁宫保是清末人，此时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可不能露馅了，于是信口开河道，“这道菜，嗯……是叫做‘鼓瑟吹笙’”
　　“鼓瑟吹笙？”男孩大是钦佩，“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菜好吃，名字也风雅。”
　　做菜的人最高兴的莫过于被人赏识菜肴，汀雪大为高兴的又捧出两碟菜，不知不觉对男孩多了几分好感，“再尝尝这个，”女孩说着指着一盘鲜绿清亮的干煸豆角道，“这是青青子衿。”又推过另一盘烧的滑嫩爽口的豆腐道，“这个叫做白露为霜。”想想在家中时，父亲偶尔下厨，最擅长的便是这道麻婆豆腐了，心中又有几分伤感。
　　男孩哪还及的上说话，银筷上下飞舞，嘴里塞满了食物。
　　女孩笑吟吟看他吃的正香，说道，“慢些用，我最拿手的菜你可还没吃到呢。”男孩惊喜交集，放下筷箸，忙问，“什么菜。”女孩指了指灶边吊煮的一只紫砂瓦罐，笑道，“这罐子里煨的汤才是我最拿手的，只是现在火候未到，汤还未开呢。”
　　男孩自幼生长在皇宫，吃穿用度无不是人间至奢，尝过的山珍海味不知有多少，品味之精，见识之广可谓世之少有，可尝到女孩的几道家常菜却都是闻所未闻的世间美味，已然倾倒不已。听女孩如此说来，目光中更是流露出几分羡慕，一脸讨好的连连追问，“这汤何时可好？”
　　女孩微笑道，“总得还有两个时辰吧。”

　　长夜慢慢，两个孩子守在御膳房中直犯困。偏偏男孩一定要尝到紫砂罐里的汤才肯走。汀雪只觉得气闷，伏在桌上便要睡去。男孩慌忙摇醒她，逗她说话，“汀雪，你煮菜简直比李嬷嬷煮的还要好吃，是谁教你的。”
　　汀雪迷迷糊糊的答道，“是妈妈教的。”
　　“看你这么心灵手巧，你娘也一定手很巧吧。”男孩有点讨好的说，“不过你们江陵人都这么能吃辣么。”
　　汀雪一下子醒了过来，心知说漏嘴，打叠着精神应付道，“家中厨娘是来自川蜀，我便和她多学了些。”
　　男孩赞叹道，“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真是人杰地灵之处，此生若能亲身去一次川蜀，也不枉了。”
　　汀雪抿嘴笑，“走一遍蜀道难又不是难事。到时候我带你去走。从成都入川，先去看看锦官城的繁花似锦，一定要常常当地的凤尾酥，接着经绵阳，看看西蜀子云亭，过梓潼，这是蜀道之开端，七曲山大庙不可不看。”这些都是汀雪从小游历的地方，说的如数家珍，“到了剑阁，一定要去看看夜雨闻铃的所在，说不定能邂逅一把贵妃姐姐的香魂，剑门关，翠云廊，姜维墓都得看看，喂，你知道姜维不。”汀雪推了一把听得发怔的男孩，略有遗憾的看着他，可惜《三国演义》在这个时候还没问世，少了三国的陪伴童年该少多少乐趣。
　　“我当然知道，”男孩不服气的推开她的手，“九伐中原姜伯约，戏词里都有唱过。”
　　汀雪一乐，“剑门关隘那儿有座山，叫做姜维城，到时候咱们可以去看看。掐住蜀道咽喉的昭化古城在广元，也一定要去一趟。走千佛崖，明月峡，就可以看到古栈道了，再西行，便到汉中，定军山，武侯祠都在那里，不过我更想去看看五丈原，张良庙，宝鸡现在应该还有法门寺吧……”汀雪猛地住口，忽然想起法门寺地宫的发现还是二十世纪的事，可不能提早泄露天机。
　　男孩早已听得咂舌不已，续道，“过了宝鸡该临近西安了，再回京城也不难，这一路算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能走完。”汀雪咂舌道，“一年半载？”想想现代的飞机不过几个小时，不免为古人的出行感到悲哀。男孩却很骄傲，“巴蜀古道自古难行，父皇在世的时候命人重修过，如今已比李白时好走的多咧。”说着又不免敬佩的瞧向汀雪，“想不到你年纪虽小，阅历却广，去过这么多地方。”
　　汀雪笑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过我爱的却是书中的黄金屋。看得多了，不出门也能知天下事。”男孩喜道，“你也爱读方舆地志么，我知道圣济殿里藏了许多奇珍的地志文献呢。”汀雪点头微笑，心想自己最爱读的Lonely Planet也算是现代的方舆地志吧，可惜没有机会推荐给这个也爱旅游的小太子，一时兴起，说道，“你何时若有空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走蜀道，探戈壁。早上去泰山上看日出，晚上在西湖边看晚霞，天下还有很多很多美景，这一辈子怕也行走不完呢。”
　　男孩听得悠然神往，忽而叹了口气，“我自出生就没离开过这座皇宫，将来还要当皇上，怕是没有机会像你一样能够走遍天下了。”
　　汀雪一时默然，想想看皇帝将来要背负着天下重任，的确不该出去乱跑，也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是皇上就好了。”一时间两人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汀雪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还是有办法的。到时候我去了哪里，就详细的写下来，当地有什么样的人呀，吃些什么，穿着怎样，四面的风景山水，旅途好玩的笑话都细细的写成日记寄给你，你读了也相当于自己走了一趟。”男孩感动道，“汀雪，你真好，你若真写成了这样的书，我就帮你刊印全国。”
　　汀雪眼睛发亮，皇帝帮忙刊印书，这面子可真够大，岂不比Lonely Planet买的还要好，顿时觉得面前的小太子也有几分可爱了，赶紧敛衽一礼，大声道，“汀雪谢主隆恩。”男孩不经意间被她吓了一跳，又气又笑，“你这是做什么。”汀雪笑道，“过几天你就当皇上了，提前谢了恩，怕你以后耍赖。”笑着又叹，“不过你要是将来真做了皇上，就不能这样你呀你呀的说话了。也怪没劲的。”
　　皇太子自出生就身份尊贵与众不同，一举一动都是万人瞩目，不可有丝毫差池，更不要说如寻常孩童一样有放声哭笑撒娇的机会。将来是要君临天下的帝王，在万人眼中他是君，旁人是臣，所有人看到他，莫不是恭恭敬敬卑躬屈膝，宫里也只有这个小汀雪，敢这般无忌言行，把他当作朋友。想想再过几天就要即位登基了，到时候连这个小汀雪都要战战兢兢的跪着和自己说话，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男孩有点丧气，说道，“在没人的时候，你还是不要把我当作太子吧。咱们仍和从前一样。说‘你’呀、‘我’呀都没事，你也可以和母后一样，叫我名字。”汀雪有点迟疑，心想，眼前可是未来的万历皇帝，真的能直呼其名么，以后会不会被砍头问罪。抬眼却看到男孩满是信任的神情，心中有几分感动，轻声道，“翊钧哥哥。”男孩幽深的双眸中投入一抹欣喜的亮色。
　　忽然一阵焦糊的味道传来，四目转向灶上的紫砂罐。汀雪跳脚道，“坏了，汤煮过头了。”说着手忙脚乱的跑过去，揭开了罐盖。
　　鸡汤早已煮的如奶油般粘稠，入口却有浓浓的奶香，鲜滑的口感瞬时让男孩忘了已然腹饱，一口喝完方才咂舌叹道，“这汤真好喝，竟吃不出是用什么做的。”
　　女孩略有尴尬，“那是有点煮过头的糊味拉。”
　　男孩闭目，口中慢慢辨味，“不过这糊味到别有一番清香。还混合着有乌骨鸡的滑腻，有竹叶酒的清香……奇了，为何偏偏又是陈中有新，新中有陈的滋味。”
　　睁眼却见女孩笑盈盈的向他伸出了拇指，“不错，都答对了，的确是新中有陈，陈中有新呢。这汤材料倒也不复杂，只是做起来有些费事，先将新鲜的乌骨鸡取胸脯肉剁成蓉状，用纱布包好现在紫砂罐中小火煨熟，再加入泡好的竹叶酒，文火煮沸，汤不可翻滚，泛白即成，只是这双吊的功夫着实麻烦了些。”说着又笑道，“既然都知了材料，你倒猜猜这汤叫什么名字。”
　　男孩皱眉苦思，“乌骨鸡，竹叶酒，又要从诗经上想么。”
　　女孩大点起头，嘴角衔上了笑意。
　　男孩突然目光一亮，“竹乃君子，鸡乃鸡鸣。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汀雪微笑道，“对啦，这汤就叫风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