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菡萏逸香

4、入宫

　　汀雪在府中住下，倒也安稳无事，只是见到名义上的父亲张居正却已是三日后了。
　　这日汀雪正在老太太房中闲话，忽听门外有人报，“老爷回府了。”说话间，便有一个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推帘进来。虽是一脸疲惫之色，却仍是恭恭敬敬的向老太太行李问安道，“儿子回来了。”
　　老太太推了推身旁的汀雪，喜笑颜开，“这丫头日日都说想念爹爹，回来了反倒不说话了。”
　　眼前气度雍华的中年男子，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汀雪心知便是这个身体的父亲张居正了，只是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她一直以为能做到次辅的张居正此时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呢，见他正在打量自己，转念想想自己似乎应该有一个八九岁女孩的正常反应。于是她一脸天真的跑过去，牵着父亲的衣袖，甜甜的叫了声“爹”。
　　却见男子紧紧拥住了女儿，神情变得柔和，只是笑中略带几分忧虑，“回屋收拾一下东西吧，等会儿就随为父一同入宫。”

　　大一暑假时，汀雪曾随朋友们一起来过北京旅行，也到过故宫，但那时人多拥挤，殿阁内都是围栏遮着，只遗有限的空间供游人们走马观花的游览。可如今走在这五百年前的皇宫里，却突然有种不切实际的奇怪感受，这高大巍峨的紫禁城在隆庆年间已是殿阁完备，汀雪站在殿外，听着殿阁里父亲叩头说话的声音，只觉得一切都很飘渺不定，连这重重的回廊屋宇间却弥漫一片萧瑟。
　　“你是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语调不高，却透着丝傲气。
　　汀雪回头一怔，却见一双幽暗黑沉的眸子盯着自己，那目光中透出的审视意味分明不像是个十余岁的少年。
　　可少年许多年后依然会清晰的记得那日的情景，白裙的女孩束着燕髻，温淡如水般的轻声细声，“我叫汀雪，”她的声音格外动听。
　　“岸芷汀兰，独钓江雪。”他故作大人状沉吟。
　　却引得女孩轻声笑了起来，微微扬起的眉似早春绽放迎春花，弥漫在眼角的笑意都眷着明媚，“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来不及回答，只见殿中匆匆走出几个引路的太监侍女，乍然看到他全都跪了下来，恭敬道，“给太子殿下请安。”他不耐烦的摆手走开，转身时错过了女孩一脸惊诧的表情。
　　“陪太子读书？”汀雪无奈的用被子蒙住了头，就是在坤宁宫外碰到的那个又冷淡又奇怪的小孩么，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偏偏身上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味道。偏偏身旁的栝娣一脸喜色聒噪不已，“贵妃娘娘真看重小姐。大明开国以来，还没有臣子女儿入宫为太子伴读的先例呢，今日太子，明日就是君王了，小姐真是好福气。”
　　汀雪好不容易止住了栝娣不停的絮叨，又开始自怨自艾命苦，穿越回了五百年前，阴错阳差进到宫里，却接了这么个要命的差事，回想白日里李贵妃见自己时热情的样子，这份不快才略冲淡了些。

　　白日，坤宁宫。
　　“这丫头真投我眼缘，瞧瞧这伶俐的模样，几岁了？”华服女子高坐在殿上，一脸笑容的搂着汀雪，浑似不见怀中女孩一副不自然的样子。
　　远远跪在日光阴影中的男子并不抬头，声音却流露出几分惶恐，“犬女虚龄十岁了，自幼养在家中被臣的老母娇惯的紧，见了娘娘也不知礼数，还请娘娘见谅。”
　　“无妨的，本宫一直可惜没养个女儿，张爱卿的汀雪就留在宫中，给本宫和太子做个伴吧。”不知何时起，她对他的称呼已悄悄换成了爱卿，她快要成太后了，不在是当年那个会哭着鼻子嚷着叔大哥哥去捉萤火虫的小姑娘，他略有自失的想，嘴角衔上一抹苦涩的笑。
　　女子的声音云淡风轻，可话音里却透出几分威胁的意味，“再有十日太子就要登基了，先皇的遗诏竟迟迟没有发布，张爱卿可知此事？”
　　张居正重重在金砖上叩头，无不艰涩道，“娘娘宽心，明日……明日臣就去礼部颁布先皇遗诏。”不知为何，汀雪突然觉得远处父亲的声音格外沉闷，她想挣脱抱着自己的女子的手臂，却发现双臂早已被她紧紧钳住，远远的眺望前殿阴影中，始终看不到父亲的身影。
　　“张爱卿费心了，太子的功课也偏劳先生了，”女子笑的志得意满，细长的指尖拂过怀中女孩的额发，语气却未有停顿，“从明日起，汀雪丫头也随着太子一同入课吧，你们父女也可以多亲近亲近。”

　　钟萃宫，圣哲殿。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略带稚嫩的男孩有气无力的读书声穿透窗棂。身旁却是女孩趴在紫檀书案上双眸低垂，昏昏欲睡的模样。男孩有些着恼的把书摔在案上，刚想叫醒她，忽而心念一动，提笔蘸饱了浓墨，在女孩的脸上涂抹。
　　“汀雪，你怎么又睡了。”
　　汀雪慌忙惊醒过来，捧起书坐直身子，却找不到书页，只尴尬的笑，“太子殿下，方才读到哪里来了。”男孩脸上怒色中的隐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只一点头，“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女孩硬着头皮往下读，“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意，这好像是个“诚”字……”女孩的声音开始结结巴巴，越读越是难断章句，“……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不对，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自穿到这个时代后，死活也看不进去这竖排的繁体小楷，通篇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害得汀雪一看到书卷就头大。可偏偏接了该死的差事就是陪太子读书，这些天来，读书的苦头可没少吃。女孩的眉越蹙，嘟囔道：“这都写得什么意思。”
　　“都是写的为君之道。”男孩说的一本正经，瞥一眼女孩一脸的墨痕肚中暗笑。
　　“ 你小小年纪，懂得倒多。”女孩终于佩服，果然太子就是太子，能够读下这么枯燥的书。忽而发现男孩的笑容有些捉弄的意味，“你看我干嘛？”倏尔发现不对，女孩伸手抹了一把脸，只见掌中漆黑一片，气得扔了书卷，也不去擦脸，伸手就去抓砚台。
　　“喂喂，你干嘛。”眼见着一脸墨痕的女孩张牙舞爪的扑过来，男孩猝不及防的想要躲闪已是不及，“那可是元宫里传下来的端石九龙砚！”说话间却早已被浓浓的松烟墨泼了一身。男孩大是着恼，浑然没想到女孩撒野起来也是这么的彪悍，捡着一块墨也往女孩裙子上涂去。
　　瞬时间书房里乱成一团，一时间，南唐价比千金的李廷圭墨与北宋徽宗手制羊毫笔齐飞，人墨同色。当张居正推门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两个孩子的手舞足蹈霎时停止，适才衣着光鲜整齐的两个孩子，如同斗败的鹌鹑般站在桌案旁，从头到脚都是墨，哪里看的清面目，却冗自恼怒的瞪着对方。
　　一旁跟随进来的冯保早已慌了神色，“哎呀呀，我的小祖宗，这可是唱的哪一出。”手忙脚乱的上前去帮太子收拾。
　　“爹……”
　　“先生……”
　　两个孩子同时想开口说话，又同时停止，却都气鼓鼓的看了对方一眼。
　　“把身上的衣服都换了，每人把《大学》抄十遍。”张居正脸色如常，只淡淡的吩咐着，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的冯保想要为两个孩子求情，话都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女孩怯怯然看着父亲的背影，嘴一撇，就快要哭出来，“是他……哦不，是太子殿下先拿墨涂我的脸。”
　　张居正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却并不转身，“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对太子如此无礼，罚你今晚不许用饭。”说罢翩然跨出门槛，身影渐渐消融在远处的夕阳中。
　　冯保叹了口气，心中对张居正多了几分敬佩，说道，“汀雪姑娘，要不先叫栝娣姑娘来帮您收拾一下？这一身墨的也不舒服。”
　　汀雪倔强着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自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男孩见她如此，颇有几分歉然的转过头。

　　一遍，两遍，三遍……一张张纸铺满桌子，抄了一个晚上，依旧还差三四遍没抄完。一室明晃晃的七龙七凤灯柱照的如同白昼，汀雪烦闷的把笔掷在一旁，抬眼看见居中的书案上，男孩也愁眉苦脸的挥笔疾书着，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桌旁还放着热腾腾的饭菜和点心。
　　宫里的规矩真严，父亲说一句罚，纵然是太子也得关在这小小的书房里不抄完《大学》不许出去。更惨的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果然没人敢把她的端来。眼巴巴的看着一道道菜上到男孩的桌子上，每个人投给她的都只有同情的目光。
　　“饿了么？”男孩头也不抬的问。
　　“才不饿呢。”汀雪咬牙切齿的瞪他一眼，抓起了笔准备继续写。
　　“啧啧，这鳜鱼羹真香，”男孩舀了一大勺鱼羹，放在鼻边使劲嗅了一下，故意大声咂着舌道，“桃花流水鳜鱼肥，新鲜的鳜鱼和莼菜煮在一起，真是入口即化，可惜有的人不饿啊，就吃不到了。”
　　“咕嘟”，汀雪听到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又饿又累，心中更是气极。却见男孩正停笔看着自己，不免给他几分脸色，“看什么看。没看到美女写字么。”
　　男孩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美女？你要算美女，尚食局的李嬷嬷都是天仙了。”
　　尚食局的掌酝李嬷嬷烧的一手好淮扬菜，做的点心是宫里孩子的最爱，不过李嬷嬷年轻的时候出过麻疹，病虽痊愈了，只是一脸的疤痕随着年纪大了反而愈加狰狞，常是宫里孩子悄悄取笑的话柄。
　　汀雪大怒，自己一直自负漂亮可爱，怎么也不会到和李嬷嬷相提并论。却听男孩悠悠的续道，“不过李嬷嬷好歹贤惠手巧，做的酥合子，银丝炒，长鱼羹，玲珑汤圆最是好吃，”说着咽了下口水，又瞥了眼小脸气得通红的汀雪，“哪像你又懒又笨，拈不了针下不了厨，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你！”汀雪一咬牙站起来，“谁说我拈不了针下不了厨了，现在就去烧盘菜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