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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行刺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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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天日渐寒冷,此时寻常的农家大多早已停了农活,安心的准备过年的年货,鲜鱼活鸡,打糕腊肉,家家忙得不亦乐乎。更有那一筐筐的大白菜储在地窖之中,大白菜耐寒易储,到了正月里北方风雪甚大,早已断了鲜蔬,贫门小户的便指着这大白菜过年了。
宫里的风俗不同民间。腊月末的那几天宫里着实热闹了些日子,一年到头全国的官员都要开始考勤述职,各司各衙都忙的足不沾地。京城的各地会馆大多爆满,至于年终打点上司钻营门路的不计其数,更要美其名曰“炭敬”,这也使平日收入甚是微薄的六部官员终于小发了一笔。与此同时各地置办的年货也络绎不绝的送进宫来,北海鲜虾奇珍,南国新蔬鲜果,一筐筐的便码在尚膳监和司苑局的滴水檐下,一时也不计其数。
可因为还在国丧中,却也不可铺红挂绿的大肆庆祝。好容易到了新年,万历皇帝在皇极殿昭告大赦天下,宫里挂上了久违的红灯笼,人们纷纷除下了旧日素袍,焚香沐浴,洗去了去岁的一切污浊,换上了鲜艳的新衣,人人喜上眉梢,这一切都昭告着万历元年的到来。
好容易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年也就算是过完了。这日是正经上朝的日子,也就没了晨课,汀雪正无聊的闲逛到尚膳监,准备寻点什么吃的。忽见贴身丫鬟栝娣匆匆跑来,口中一壁叫道:“小姐,不好了。前殿有消息说发现了刺客。”
“刺客?”汀雪吓了一跳,手中刚咬了半口的雪梨掉在了地山,“可有伤到什么人么?”
“据说是上朝的时候发现的。很快被侍卫们制住了,没伤到什么人,”栝娣道,“只听说皇上受了点惊吓。”
“抓住就好,”汀雪漫不经心的问,“那刺客有说是哪里来的么?”
“冯公公带了东厂的人正在审问呢。据说刺客姓王,叫什么王大臣,好像是从戚老将军的军营里跑出来的,”栝娣皱了皱眉头,“这刺客胆也真够大的,早朝上那么多侍卫在也敢行刺。”
“王大臣?”汀雪震惊的脸色刹变,“我得马上出宫一趟。”
武英殿。
“小小一个内宫都看管不好,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刺客混了进来。幸好佛爷保佑皇上没事,要是皇上伤到有个闪失,你们,你们怎么对的起祖宗社稷,”李太后尖利的声音格外清晰,只听她骂到后来已拖了哭腔,“先帝啊,先帝你走的太早了,怎能留下我孤儿寡母受这等惊吓……”
“臣等死罪……”几位内阁大臣都各怀心事的跪在殿阁下,重重的磕头谢罪,听任着李太后狂风暴雨的发作,都不敢辩解。跪在最前的高拱心中尤其惊慌,身为首辅不能保障皇帝的安全已是重大失职。更要命的是,刺客被抓到后,他本想交给三司共同会审,不料大伴冯保抢先一步,将犯人提了去,押管在东厂的监狱里。高拱隐隐觉得这是个阴谋,似乎所有的暗箭都在对准了自己。
一个小太监匆忙跑来,递给李太后身旁侍立的冯保一张薄薄的纸页。
冯保匆匆阅过纸页,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却毕恭毕敬的对李太后说道,“太后娘娘,请过目,这是刺客的口供。”
几个内阁大臣都抬起了头,紧张的盯着李太后读供词的神色。
“大胆戚继光!”李太后才读了几句,脸上已是骤然变了颜色,“竟敢作此大逆不道之事。”
张居正猛然绷紧了脊背,只觉一把寒意袭来,也无暇多想,向前膝行几步,求情道,“娘娘明察。戚将军一心为朝廷剿除外患,镇守边关多年,兢兢业业……”
“兢兢业业?”却见凤冠华袍的女子把供词扔到了地上,气得声有颤抖:“你们这些好阁老!用的好将军。自己去读。”
高拱长舒了一口气,怎么也没想到,这支冷箭居然是对准了张居正的。他捡起供词,轻声读道,“罪人王大臣,常州武进县人……出自戚将军营中,携利刃伺于……”他越读心中越是得意,面上却仍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想起了当日登基诏书之事,更觉解气,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张居正,心中暗道,张太岳,这次有你受的了。
张居正听着供词紧紧的咬住双唇,供词中虽然没有牵扯到自己。但戚继光这次是断然脱不了干系了。想想老友几十年来推心置腹荣辱与共的交情,他不由脸色惨白。
“着人立刻将戚继光捉拿归案,交由东厂审问清除。”李太后冷冷的吩咐。
“太后娘娘,”张居正苦求道,“戚老将军年事已高,怕是受不了牢狱之苦了,念在他多年为国效力,可否法外容情……”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旁的高拱忽然冷冷道,“臣等也为戚老将军痛心,只是法不容情,不问罪怎给皇上百官交代?怎给天下交代?”
“张先生不用多言,”李太后说道,“东厂立即去办吧。”
冯保一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臣愿随同冯公公一同彻查此案,”张居正眼见无望,也要奋力做最后一击,厉声道,“臣愿以身价性命为戚将军作保,定要还真相于娘娘和皇上。”
李太后见他坚定,略一迟疑,只得道,“好吧。宫里封锁一切关于刺客的消息。此案就交由你二人来办。”
高拱贯知张居正是明哲保身的性子,见他今日如此拼了性命为戚继光作保,倒有几分意外。只冯保一双犀利的眼睛定定看向张居正,眸中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沉吟。
城南王家。
年轻的男子走进偏僻的小巷,不断打量四周的房子,似在寻找着什么地方。看到王家破旧的大门时,他明显怔了一下,却迟疑的举起手,轻轻扣了扣门。
“是爹回来了么?”门里的女孩显然有几分高兴,听着里面锅碗响动的声音,接着“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是你?”俩人同时愣住。
之兰只穿着单薄的素裙,手上还有许多油污,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还以为是爹回来了……你……?”
李如松也有几分尴尬,没想到居然碰到熟人,只一愣道,“这里可是王大臣家么?”
“我爹清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之兰有些脸红,还以为救命恩人是来找自己的,心中有些羞愧,也有些失落。
“你爹没说他干什么去了么?”李如松却无暇顾及她小女儿的心事,着急的问道。
“爹说他打听到妹妹的下落了,”之兰努力回想着爹出门前的情形,“前几日来过一位贵人,和爹聊了好一会儿,还给了爹不少银子,爹今早出门的时候说,一定能把妹妹带回来了。”
“那贵人什么模样?”李如松听得有线索,不由精神一振,问道,“可有说过什么?”
之兰却只摇头,“爹没让我在屋里听,只记得那位贵人年纪不大,衣饰很华贵。对了,他没有胡子,说话声音也很尖细,就好像……好像茶馆里小公公说话似的,只是年纪比他们要大些。”
“贵人?”李如松沉吟不语,心下暗想,这事果然有人指使陷害老师,只是如果是宫里的人下手,恐怕就有些难办了。他从怀中掏出几两银子,递给之兰道,“这些银子你先收下,这几天你爹怕是不会回来了,你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我爹可是出了什么事么?”之兰接过银子,有些惊疑不定的望着李如松。
李如松黯然道,“有些事情姑娘还是不知的好,记住无论有谁来问你什么,你一定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汀雪站在不远的街角,一字不漏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并不现身。
宫里跑进了刺客的消息仍然不胫而走,各殿的侍卫数量顿时增加了几倍。到了傍晚,汀雪终于见到了万历,却见他一脸倦色的坐在钟萃宫的软榻上,拿着一卷书,却良久未掀一页。
“皇上,”汀雪迟疑着开口道,“刺客一案可有消息了?”
万历并不抬头,说道,“母后将此案交给东厂去办,戚老将军已经下狱了。”
汀雪道,“还没有确实的证据怎么就能下狱呢?”
“犯人已有口供了,”万历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干涩,“张先生力保与戚老将军无关,已协同冯大伴一同查案了,只是若最后查不出别的线索,恐怕连张先生都要受牵连。”
汀雪急道,“皇上,此案恐怕别有隐情。”说着,便把和芝兰姐妹的交往还有白日在王家门口听到的话和盘托出。
万历听过沉默半晌,心中盘算不定,只说道,“此事非你我能改变什么,还是静观其变吧。”
深夜,东厂监狱。
漆黑阴森的牢房里满是各种瘆人的刑具,王大臣跪在台阶下,只看了一眼两旁牢壁上张铺的风干人皮,便已吓得两腿发软,身如抖筛。
“王大臣,是谁派你来行刺皇上的?”高高坐在皮椅上的冯保早已收起了往常万年不变的笑容,在四周火光的阴影下,愈发显得阴沉可怖。
“公公,我,我没、没行刺皇上……”王大臣结结巴巴道,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几日前才给过自己几两银子的出手阔绰的贵人公公,一转眼就调转了当时笑容满面的样子,竟然还有这幅骇人的面孔。
“嗯?”冯保蓦的翻了脸色,怒喝道,“大胆,你身携兵刃,行刺皇上,被侍卫当场拿住,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还想抵赖?”一旁的东厂执事们都是久历这样场面了,适时的喊一声“威武”,将杀威棒重重绰在地上作响。
“我,我……”王大臣吓得面无人色。
冯保身旁的张居正只冷冷的看着这场面,并不说话。
“你可识得戚继光戚将军?”冯保忽然温和了口气问道。
“识得识得。”王大臣叩头如捣蒜。
“是戚将军要你来京城的?”
“这?”王大臣迟疑的抬头看着冯保,心里盘算什么答案能不得罪这位贵人,见他瞪向自己,赶紧磕头答道,“正是……”
冯保一脸阴笑的对张居正说,“张大人,你也看到了,这逆贼可是亲口招供的。”说着又吩咐道,“叫人提戚老将军来。”
说话间,年过半百的戚继光已被几个执事押在街下,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背上斑斑都是鞭痕,看起来刚用过刑,双手被缚在身后,只是垂目不理。张居正不由看得变了颜色。
“大胆,怎能对戚老将军无礼。”冯保假意斥道,却一脸笑容的转向张居正道,“张大人,您看这戚将军该如何审法?”
“冯公公,”张居正心中盘算片刻,进入这东厂监狱后终于第一次开口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保不置可否的起身,引着张居正去了东厂监狱内设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