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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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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潭菩子已经身处在一方景色秀丽的山谷之中,能闻到树木的苦涩之味,听见蛙声与蝉鸣相交,也看见处处游魂正飘荡其间
潭菩子蓦然笑了,他知道这是狐妖的幻境,只是多年以来他始终逃不过自己的魔障,梦中千回百转这又岂是第一次。
远处一个年老的断臂孤魂看见了他,断臂处能清晰看到散落的经脉,鲜红的臂肉,褪色发白的布衫上染满大块小块已经干硬的血渍。老翁飘荡在深深浅浅的雾里来到他身边,另一只干瘪惨黄的手在他面前画了几个圈,手心幻化出了一只豆大的萤火虫。就像几十年前一般,虽然面相可怖,但心中有善,他们藏匿在荒废的故居,引着误入山谷或是迷路的人找到归去的路。
泛着幽幽绿光的萤火虫飞舞身旁,潭菩子只是低头痴痴看着老翁悬空的脚。
“原来您看得到我啊...”老翁淳厚的声音在偌大的山谷传来回音,继续问到“公子来此可是有何事?可是阎王爷派来的?先前黑白无常两位大仙来和我们说过了我们的魂魄带不回地府入不了轮回...如今可是有法子了?”
潭菩子茫然摇了摇头,看着越聚越多的鬼魂正将他团团围住。他确实是阎王派来的,只是他来这是为了用一把真火将他们全烧了。
“黑白无常才来多久,怎么能这么快就有了法子,我看此人定是来者不善”一个农夫站出身来,指着潭菩子声声质问。农夫的大半张脸已被烧毁,隐约可见突出的白色颧骨,被烧毁的皮肤上流着脓血夹杂着暴露的紫青血管,却能看到那浑浊双眼中的愤怒。
“是啊刘老!阎王爷早就不管我们了,他能看见我们也不畏惧,身上一股道家檀香的味道,可得小心啊”另一个衣衫褴褛同样满身是烧伤的农夫一把扯过还站在潭菩子身边的老翁,此话一出,原本还看似友善的鬼魂们瞬间警惕起来,一双双幽幽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已经是恨不得将他剥皮抽骨!
“娘亲你看他手上拿着剑,为什么拿着剑?娘亲是不是害我们的人又回来了,呜呜呜娘亲我怕”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女孩躲在一个浑身紫青的女子身后害怕的抽泣,小女孩的头上只留下些许稀疏长发,木簪勉强缠绕在上,黑发下是被钝器砸伤的凹陷,和大火的烧伤连接在一起,血液从伤口流过苍白脸颊直到衣领。女孩的细声细语却被所有人听得。
“不...不是的...”潭菩子看着手上还残留着狐妖血渍的桃木剑,知道这样的否认定是毫无用处,况且怨气冲天的鬼魂们早已怒不可遏。潭菩子只觉得好似往事幕幕重现,仍旧能听见有人在他心里一遍遍叫喧着去毁灭他们。
“桃木剑!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还想带你出谷...没想到你!你!你竟然也是要来害我们!”
“我们在此从未害过人,一心向善,祈愿老天怜悯能让我们入轮回道再世为人,为什么到如今却不放过我们!”
“杀了他!既然我们无法轮回,那就让他和我们一样”
“杀了他!”“杀了他!”...
无数的怨念像无数的蚂蚁,从他的耳朵争先恐后的爬进他的脑髓,随着流动的血液啃食掉他的眼珠,他的喉咙,一路向下直到五脏六腑。潭菩子颓然跪地,桃木剑哐当掉在了地上。鬼魂们狰狞的脸和仇恨看着他的眼睛,这一切他在梦中出现了千千万万遍
他常常想当初要是死在这就好了,就不会怀着愧恨苟且偷生。
鬼魂们拥挤在他身边,指甲狠狠插进了他的血肉用力抓着他,张着獠牙使劲咬开他的皮肤,血液奔涌而出,使得围聚的鬼魂越发癫狂。
他没得辩解,没得埋怨,不去反抗,不去挣扎,任由他们发了疯一样的撕咬,那些疼痛在一点点将他的灵魂一并抽离。
“阿潭...阿潭...”
他听见有人轻声唤他,他记得有人也喜欢这样总是在他身边不断重复的喊着他阿潭
“阿潭快回来,我等你回家...”
潭菩子蓦然抬头只看见那个黑暗中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红色的衣袂飘荡在呼啸而过的风中,最终随风飘散
“别走,别走!”
潭菩子大声呼喊,只有鬼啸的风声回应,他瞪大了双眼看着无边的黑暗,布满青丝的眼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如同落了魂的小丑一般狼狈不堪。潭菩子麻木站起身来,拿起地上金色符咒环绕的桃木剑,一步一步向那红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鬼魂拉扯着他不肯放手,扯下他的外衫和血肉,他仍旧一个劲的向前。
她说了,她在等他回家。
鬼魂扑倒在地变成了飞沙,其余鬼魂继续攀附到他身上,前赴后继又逐一消散,潭菩子没能找到心心念念的人儿,而幻境最终不攻自破。
“噗”潭菩子生生吐出一口鲜血,立刻点住穴脉,聚神压下乱窜的真气,不时眼中便恢复了凌厉之色,看着一旁因为制造幻境而脸色煞白喘着粗气的画镜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而此时在潭府的岸知枉手中玩弄的一朵黄色小花骤然变得嫣红,本该摇曳生姿却突然枯萎落地。
潭菩子真是和狐妖一般有意思,只是不知道她帮老道士破了幻境道士是会感谢她,还是生她的气呢。
“呵,竟然破了幻境。你自是知道幻境之中皆是你的梦魇吧?潭菩子,听着他们声声哀嚎,日夜缠身,定是席不得寐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执念尤深,我以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结果是我在痴人说梦,你还是那个道貌岸然的潭菩子!”画镜愤愤难平,一时气急攻心身形不稳撞倒在案桌上,狠狠的看着一身道袍风轻云淡的潭菩子。
“我......画镜.....你不该离开非溪山的,人间不止世道疾苦...若你未曾离开你不会像我一样梦魇缠身”
画镜偏头大笑,脸上满是鄙夷“梦魇我何来的梦魇,我杀的皆是为非作歹欺压百姓的人,多少人恨不得他们能下十八层地狱。他们死了只会有人感谢我为民除害!我从不觉得我做错什么,倒是你,你自己做过什么你最清楚!”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画镜,我的过去确实无颜面对,但我终究是个道士,我不能放任你不管。”潭菩子眼中闪过沉痛神情却多了份严肃,他有他的职责所在,尽管他做的不尽如人意。
“道士?所以你是要降妖除魔?其实你一直都在做你理所应当做的,是我们把你想象的不一样对吗?”画镜一脸悲戚,原本的愤怒藏匿在泪流不止的眼中,放下身段低头声声恳求“既然他们都已经死了,那你就让我把这些元气给锦诺续命吧。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我害的,你叫我怎么忍心....就算看在她的面子上,这之后我随你处置”
“画镜!不要为难我!”潭菩子虽然厉声呵斥,心中却一再犹豫,他只觉得自己自私得很,自己做了同样的事,如今却要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去阻止别人。
画镜看他没有动作,随即化成原形逃离屋内,六尾灵狐敏捷难捕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京城繁华的夜色里。
“画镜!”潭菩子看着那抹白色在朱红的瓦檐上快速跳动越来越小,并没有焦急跟上去。他自然知道她要去哪,他现在已经开始认同既然人都死了不如积下些阴德这样的想法,于是刻意耽搁后才往宋锦诺的郊区小屋赶去。
郊区不同京城,郊区更显得僻静闲雅,是个踏青游玩的好地方,但因处高处在夜里不仅能看到万花摇曳远山黛雾还能一边观看到京城的璀璨灯火,别有一番景致。
风光虽好,潭菩子心中却不甚滋味无心欣赏这一路风景。待他到了狐妖种满桃树的小屋前,不由感叹,桃花落尽,没了繁华三千却能结出果实来,狐妖与书生这段情却是结果难欢。潭菩子推开门踏进竹屋进了卧室,画镜正趴在宋锦诺床边笑容甜美,仔细看来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画镜似乎早就感知到他来了,并没与逃跑,而是信守诺言留了下来
“潭菩子你后悔过与她相遇吗?我这几日一直在后悔当初不该一时玩性下了非溪山遇上他,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啊...”画镜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如落花,眼中全是躺在床上的宋锦诺。这时已经可以看出宋锦诺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变得红润起来,看来画镜已经将收集的元气都传输给了他。
“后悔过吗?或许吧,如果没有与她相遇,我还是无极阁下最年轻的师尊,可以受人敬仰不可一世的活着。”潭菩子抬头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一幕幕轻笑了一声“如果没有与我相遇过,她不必受那么多苦,她一只妖本就不该总跟着我这一个收妖的道士...画镜我们确实很像都为了一个人做了自己本不会、本不该去做的事,到头来心甘情愿去背负罪孽”
“呵,所以你说我为了他杀了人染了血,他会不会厌恶我呢。他这么善良,知道这一切怕是宁愿去死也不想自己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一开始就是我欠了他这条命,但我没法把这条命还给他,这段时间我一直自欺欺人我杀的都是宵小之辈,他们的命不如给了锦诺,可是毕竟他们也想要活着。这世界多好啊,我没能给锦诺多少时间,但我希望他最后这些时间里能无忧的活着。”
狐妖纤细的手扶上宋锦诺清秀的脸,紫色丹寇在他眉心环绕,淡淡的烟雾从她指间散开又聚合一处。狐妖仍旧看着宋锦诺淡笑,看到狐妖动作的潭菩子却不由一惊
“你在做什么!刚刚你困住我已经元气大伤,现在再强行制造如此大的幻境你会被反噬进入休眠的”潭菩子随即画出一道符咒,符咒金光一现被潭菩子收入掌中,待他正要出掌时却被画镜用另一只手紧紧拉住
“你!画镜你该不会是不想在镇妖塔抄写三百年的经文故意的吧?”潭菩子不知为何见她如此却松了口气,只好抽回手,看着烟雾缭绕之中宋锦诺好似魂魄被抽离的身体等着画镜的回答
“呵呵,道士这个时候你倒是开起玩笑来了。我....只是在帮他造一个没有我出现过的记忆,忘记那些他曾经看到过的丑恶。你说的没错,人间不止世道疾苦,七情六欲也是疾苦”画镜的脸上煞白一片,说话时也已经是有气无力,幻境在改造记忆的同时也在肆无忌惮的吞噬着她。
潭菩子一时沉默,这又何尝不是一番苦心,让宋锦诺一梦回到不曾与狐妖相识的开始。复父母之命考取功名再同媒妁之言取个小家碧玉,而画镜则在镇妖塔中沉睡三百年,醒来时当年那个温润书生早已无处可寻,从此断了自己的念想了了这份孽缘。
“我会替你照看他的”潭菩子不知如何安慰神色悲哀的画镜,拿捏许久也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嗯....臭道士待我醒来那一天带我去看看你养的小人儿可好,我甚是想她了。”
“好”
画镜指间的烟雾越来越淡,床上的宋锦诺仍旧睡得安宁,这一觉醒来便是沧海桑田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