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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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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巷子很暗,树影婆娑被月光照印在半张青砖墙上,张牙舞爪。少年静静蹲在背着光的墙边,手中是糕点的碎屑,怀里抱着一只浑身乌黑的猫。猫很是乖巧,趴在怀里安静舔食。昏暗中白衣显得如此出尘,黑猫显得灵气悠然,白衣黑猫,少年稚嫩的脸和干净无欲的眼,岸知枉在很久以后还是记得很深。
猫很是灵敏,感受到有来人,立刻跳出了少年的臂弯,消失在巷尾黑暗里。少年平淡的拍了拍手中的碎屑,站起身来,回望了一眼远远站在另一端红衣如火的岸知枉继续整理起衣着来。
原来不是那些侍卫。
岸知枉笑,这沈家公子如此高冷倒是与他豪爽直率的将军父亲恰恰相反,与他冷冰冰的美貌才女娘亲反而颇是相似。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只会手舞足蹈,呀呀而语,娘亲冷漠少言,父亲当时正在外塞征战。见了几日,摇篮里的小孩只会看见她便哇哇大哭,她觉得甚是无趣,当时的小娃娃如此不待见她便再未去见过他。这恍恍惚惚间光阴如梭,十年眨眼而过,方才看见他腰间携着他父亲沈世尉的白虎玉佩,岸知枉这才想起这是她心心念念的小少爷呀。
岸知枉见少年越走越近,却没有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小少年生的很高,小小年纪却一脸寡淡,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呵,小少爷如今见我倒是平淡得很啊。”岸知枉卸下面纱,皎白月色之下,朦胧而妖娆
少年闻言停了脚步,疑惑的再次回头看她,却不由得惊了。他一直觉得母亲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如今却发现有种美不应是这世间该有的。
美的堕落疯狂,妖媚黑暗
“你是妖?我不曾见过你”沉默许久之后少年才微微启齿,脸上没有丝毫说这句话时该有的恐惧。
“小少爷怎的知道我就是妖?”岸知枉慢慢走近,含笑答道“我不是妖,我也不会加害于你。不过这么黑的巷子这样的月黑风高夜倒确实适合杀人放火”
岸知枉走到少年面前,俯身贴近少年的脸,直勾勾的看着少年细致白净的脸,少年见此举动一愣,别扭的侧过头,脸随即红了起来。世间男子有几个不好美人,岸知枉心想果然不论如何,还是个孩子啊。
“那你为何在此,若是说偶遇,在这种深巷未免太过巧合....而且依你所言我们见过?”
少年后退了两步,和岸知枉拉开距离,脸色很快恢复如常,神情也变得警惕起来。这人应当不是妖,若是妖物是接近不得父亲的白虎玉佩的,但这人也定不是善者。
“我们确实见过啊,只是当时你还小怕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不必怕我的,我对你还没有什么可图的,嗯,怎么说呢,我不缺钱财,也不需权势......”
我呀....现在确实不图什么,但我只要将来你的一口心头血就好了呢
岸知枉继续走近少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私语“倒是喜好男色”
少年的脸彻底红了个透,他堂堂将军独子何时受过这番羞辱,还是被一名女子如此调戏,顿时恼怒起来“你一女子这般说话未免有损风俗”
岸知枉直起身看着少年忽白忽红的脸笑出声来,这沈家公子每日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如今气急败坏起来还真是好玩。
“你一稚子我可没什么兴趣....不过这将来嘛就不好说了”
“我看你应当是比我年长了有近七八岁,姑娘这话真是说笑了。姑娘也打趣完了,那我先走一步了”
少年转身便走,出来的有些时候了,那些侍卫怕是急坏了,若没找到他回去是该挨母亲罚的,而且此刻他也不想和这个轻浮女子再多待下去。
岸知枉听见此话也不回答,这小子是嫌弃她太老了啊?她不恼不急戴起面纱慢慢跟在他身后。少年见状沉默不语,这条巷子只有一个出口,这女子要出去自是和要他一起走一路
不过多久便微微能见到出口街上的彩色灯光听见嘈杂人声,少年向旁瞥了一眼却没看见跟着他的女子的影子,少年疑惑的回头,却看见岸知枉正坐在高墙上,迎着月光和天上绽放的五彩缤纷的烟火也正看着他
他听见她温凉如水的声音
“我不是妖,却也不是人,等你长大了,我还是这副模样....你不喜欢美人吗?”
“你既非人,我自是不能与你有瓜葛”
岸知枉偏头,眼神迷茫看见烟花嘭的炸开,化作灿烂的花又即刻消散不见,她在人间还有多少时间呢?
“小公子我以后常去见你吧”
“不可”少年皱眉厉声回绝,高墙上的美人却像是嘲讽般的笑了
“这可由不得小公子哦”风渐大,吹得树拼命摇晃,树影像是招魂的手拉扯着少年的影子。
他清晰听见街上东西被风吹落的声音和谩骂着这大风的声音,却迷了眼,他看见高墙上的美人淡淡模糊直到不见踪影,听见那缥缈如纱的声音“今夜外头不甚太平,公子快回吧”
他想不是妖不是人,那是神仙吗,天上人的美会是这副模样吗?少年恍然若梦,梦中女子却是在他耳边厮磨反反复复同他说着那句“那可由不得你....”
该回将军府了,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向热闹繁华的街道走去,出巷便看见嘴角还渗着血的侍卫正在像一个卖纸伞的老翁问话,天上的烟花还在不知所以的绽开,多久以后这场梦才会醒呢。
岸知枉运用灵力移形到了府中,潭菩子还在外头捉狐妖尚未回来。岸知枉斜躺在偏殿椅榻上一手撑腮一手搭在窗外拨弄着矮灌木上的生长的小花,看着花朵在她指尖柔软无力任由摆弄,岸知枉正心有所思。她想那小公子看着虽然淡漠处事却是心怀慈悲,她不知自己将来所做之事会不会给将来的自己留下遗恨,但她如今的不解却也不会在如今为之所动。
越是不曾触及人间情欲她便越是好奇,她知晓人间模样是万年从她身边飘荡而过的鬼魂说与她听的,她生得聪慧能够执掌谋略也是看尽那些魂魄前尘往事学来的,她唯一尝不得的是所谓人间七情六欲,浮世爱恨情仇。她曾夜夜思量,望着地狱漫无边际的乌云和终日不曾消退的红霞,用尽所有换得这人世间的一遭,如今她却开始摇摆不定那些她始终不为所有的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呢?
岸知枉收回搭在窗外的手,闭着眼在榻上小憩,此时正值深秋,风声沙沙凉气入骨,岸知枉只觉得与地府的冷相差甚远也不如地狱的阴冷来得舒服,来人世间十年她从未回过地府,却仍旧深深记得那滋养着自己生长的地府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响起有人拖着木剑沉重疲惫的脚步声,岸知枉从浅眠中睁开眼,挂起了微笑起身往大厅走。潭菩子一手拎着玄色葫芦也正刚到大厅,随即便将葫芦随意扔到了茶几上,整个人瘫在了木椅上,瞥了一眼正目不转睛盯着他笑的岸知枉有些怅然。
潭菩子挑眉“我想我是不是陪你在人间玩闹了十年,没收过什么正紧妖,修为大不如前,如今收个六尾狐我就觉得要了半条命”
“这怎能怪我头上?”岸知枉靠着门嗤笑“我玩乐我的,何时阻你修行了,你个才过活了几百年的老道士在她狐妖眼里不过一个臭小子,两千多年的狐妖,岂是那么好抓的”
潭菩子斟了杯茶仰头饮尽,又从怀里掏了药瓶,揽起袖子便看到几道深深浅浅的伤口,白色的粉末覆盖在上不一会儿消散其中。
“只是觉得抓了只狐妖心里乱的很”潭菩子摇头叹气,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心中思量起这只狐妖来
狐妖名唤画镜是个从非溪山逃来的妖,来这京城约莫也才几年光景,从未害过人,反而常常施善于人,如今为一书生却要踏上魔道,也叫潭菩子可惜了一番。他找到她时正见她吸食完一个男子的元气要离开,一旁的衣柜里却发出一声响声,狐妖警觉上前打开衣柜却发现里面是个五六岁正蒙着自己嘴的男孩,此刻她突然出现眼前孩童惊慌失措的看着她利长的指甲顿时哇哇大哭起来,潭菩子心想不好,却见那狐妖也是一愣,立刻收了自己的妖态,抿着唇犹豫几分伸手似是想要抱那恐惧不已的孩子出来。
孩子拼命在她怀里使劲挣扎大声喊叫,绝望的留着眼泪,狐妖恍惚的呢喃着抱歉一手钳制住孩子一手轻轻放在了孩子的眼眸上,不一会那本来还手脚并用的孩子便安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狐妖并非大恶,狐妖擅于制造幻境,看样子是要为那孩子抹去这段记忆。
看狐妖施完法将孩子安放在地上没有防备,潭菩子随即咬破手指,画血为符收入桃木剑中,跃窗而入脚尖一点引身向前,剑气直指狐妖。狐妖异常灵敏,仰身险险躲开一剑,下一剑便直逼她腰间而来。狐妖知道这一剑躲不过,便生生用手抓住木剑,避免伤其要害,潭菩子见状反而慌了,这个场景多少年前也曾有过。狐妖恢复妖态,趁潭菩子片刻愣神,反手抓过潭菩子拿剑的手臂,放开木剑借力站起,看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正滋滋流血,却不觉有多痛。
床上躺着的锦诺一定比这更疼。
“画镜!收手吧,不要继续残害人命!”潭菩子唉声道,一边画了一道止血符在手臂的伤口上。本来狐妖度过不久的天劫便可飞天成仙,如今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恐怕是再没这个机会“你这样不只是害了自己也是害了宋锦诺,他若知道你这样做定不会原谅自己”
狐妖听见宋锦诺这个名字顿时失声哑言,一滴泪缓缓流过狐妖美丽的脸,那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千年。
她以为自己能孤身一人笑看沧海桑田,却还是痴心为了宋锦诺想要锦绣成双。
“他们既然没有活到明天,那就说明他们注定命里要死在我手....潭菩子你信命吗?”
“那宋锦诺生死已定也是他的命,你这样就是在违抗天命!”潭菩子皱眉,狐妖没了回头是岸的权利,她现在是要挣个鱼死网破
“潭菩子我只问你信不信命!”画镜闻言愤怒的吼出声来,狠狠用衣袖抹去了眼泪,手上的鲜血沾染在白皙的脸上,狰狞却悲怆,画镜突然大笑起来“我怎能忘了你潭菩子是第一个不信命的人,是啊是啊,为何你不信命便是生我不信命便是死呢?潭菩子你比谁都清楚呀,潭菩子!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潭菩子握紧了手中的剑,青筋暴起,往事幕幕浮现,潭菩子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着他的身体痛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