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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最终章) ...


  •   白驹过隙,落叶飞天的季节一晃间,便入了百草枯折的冬季。

      安麒墓园,市里最好最贵的墓园,葬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每到清明时,守墓人都会依人所托买花祭上,有些墓碑前还残留有腐败的花梗。

      童年穿着黑西装,手里捧着三束白菊,严肃地走在前面,脚步依旧一瘸一拐的,背部依旧惯性地佝偻着。上丞套了件黑色的大风衣,脸色带着病态的白。他跟在童年身后,脚步不急不缓。

      不多会儿,童年停在了一块特别划出来的墓地,指着一块没有刻字的墓碑,“这是我爸的?”

      上丞抿抿嘴,“是我们的爸爸的。”说话间,他上前抱住童年的肩膀,叹息般继续道,“其实它只是一个空的墓穴。他们两人的骨灰被我爸的心腹葬在了其它的地方,防的就是那些想破坏的人。这些也过了二十多年,老早就没人去追究了。”

      童年明白上丞的意思,是啊,既然他们纠缠了一生,连死后的骨灰都是烧在了一起,那么就是黄泉之下或是来世轮回再度相缠相绕,也已是无可厚非了。

      无字碑旁依偎着一块新的墓碑,童年知道那是妈妈的,上丞说她是在六年前的冬天自杀的。童年不敢也不想去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画面,只惦记着上丞的另外一句话。他说,“她恨人恨已,清醒的时候,生不如死,自杀也算是种解脱罢。”

      轻轻地把三束花放在两块墓碑间后,童年闭上眼,静默了地站了会儿,又张开眼,忧伤地说,“我妈就是到死也不知道这是个空墓穴吧?”疑问句型,肯定语气。

      上丞点点头,握着童年的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后,又伸出手搂紧他的肩膀往来路的方向走。
      不是清明时节,墓园里静得出奇,偌大的空间里只有轻慢的脚步声,以及两人间安静平缓的对话。

      “谁都不想他们三人在死后都还纠缠不清。”

      “我知道。可我总觉得我妈好可怜。”

      “也许吧。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我妈可怜,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却爱着另外一个男人,世上大概没有比这种事更让女人对爱情绝望了吧。”

      “……”

      “……下次出门前多穿点衣服,手都冻得跟冰块一样了。”

      “我的体温天生比常人低,冬天里就是抱个火炉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那就少出门,呆屋里也不无聊的。”

      “嗯。那些事处理完,我就放心了。”

      “等会儿是去城郊还是去接记年?”

      “城郊,跟陈诺约的是晚上。”

      “好。”

      ……慢条斯理的对话,随着车门的关上而终止,上丞把童年裹在大衣里,两人小憩起来。

      城郊的绿化做得比城里要好得多,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松树。尽管树下一地的细碎泛黄的松叶,可入眼的终归是以绿色居多。

      童年一下车就觉得呼吸顺畅许多,人也仿佛活泼了起来,跟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着。

      上丞好笑地摸摸童年的头,“我们在这儿买幢房子吧?”

      童年顿时皱眉,“浪费!不说上家祖宅迟早都是你的,单单你四处买置的别墅、房子就不知道能住几个世纪了。”

      上丞乐呵呵,“嗯,那我们真得相守几生几世了!哈哈……”

      童年羞红了脸,径直往前走,“再不进去,探访的时间就该过了。”

      “哎,你慢点!”看着摇摇摆摆的身影,上丞总会担心,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医院里的安静显得飘浮不定,总会有尖叫声、狂笑声或哭喊声等声响打破静谧的氛围。

      跟在护士身后,穿行在一路都有铁栏的冗长走廊上,童年不时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一跳。这种时候,上丞都会很及时地捏捏童年的手心,暗示着自己就陪在身旁。

      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前,护士交待了些事项才转身开门。她拧上把手时,不禁喃喃,“康医生又来了。”之后,她转头对着童年说,“你们等等吧,康医生还在里面。”

      “好的,麻烦了。”童年话音才落,门便从里面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康医生……”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就眯起眼盯着童年,试探道,“童年?”

      “啊?”童年一愣,“你,你是康……”

      “康杰辉。”上丞接过童年的话茬。

      康杰辉点点头,唇角勾起的笑似笑非笑,“你是上家的人吧?你们上家的男人都有一双标准的丹凤眼,利得很哪!”

      上丞不怒,只笑着说,“多谢夸奖。”

      康杰辉冷笑一声,又看着童年,“你是来看你妈的吧?”不等童年回答,他又继续说,“她现在很好,你还是回去吧。”口气冷硬起来。

      童年不甘心,“可是……”

      康杰辉脸都拉了下来,“你听好,我并不是在提建议。”

      上丞皱眉,冷哼,“你凭什么?”

      康杰辉几乎是面目狰狞地低吼,“就凭我是她的丈夫,就凭我是守了她一辈子的人,就凭我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童年勉强挤出个笑容,“谢谢你。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只是担心她看到我又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

      上丞毛燥地揉揉童年的头发,“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康杰辉看着他们俩儿,不禁叹气,“你们比上家棋和童延耀幸运,至少是两厢情愿。”转个身,他看着关上的房门,幽然开口,“她没疯之前其实比疯了还痛苦,现在这样反而更好……我活的大半辈子里,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去筹划如何报复,结果一无所获,险些搭上了性命。那时候真是怕得要死,不是怕自己会死,而是害怕自己要死了,小悦怎么办?这世上,谁还会平白无故对一个疯子好?所以,那之后一切的怨恨我都看开了,只想平平静静地陪着小悦走完这辈子。”

      童年听到那句话,“那时候真是怕得要死,不是怕自己会死,而是害怕自己要死了,小悦怎么办?这世上,谁还会平白无故对一个疯子好?”心被震撼得不得了,他想起有人曾经也在自己耳边低喃,“年年,我欠你那么多。我没胆量一一还你,我怕我会再见不到你。我怕寂寞怕得要死,我只要你陪,只要你一个人,你知道吗……”不自禁地,童年握紧了上丞的手,笑着说,“我明白,我都明白。谢谢你……爸爸?”

      康杰辉一怔,而后紧紧拥住童年,“好小子!还会攀亲哪!”眼角微湿。拍拍童年的背,把人往上丞怀里一推,他威胁地看着上丞,“要敢欺负他,你就完了!好歹他也叫了我一声爸。”

      上丞搂紧童年,微微歪着头,坏笑,刚露了个“爸”的嘴型,康杰辉就大嚷,“别别!你千万别叫我爸,我会受不了。”一边摆着手。

      童年哈哈大笑,身子歪歪地靠在了上丞怀里。上丞轻轻啄了一下童年的额头,不等童年发作便拉着人道别,“那你继续忙吧,有空一起吃饭。”

      康杰辉点点头,“好好待他,我说认真的。”

      脸上还未褪红的童年听这话,脸不禁开始发烫。

      上丞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会的,我也是认真的。”

      康杰辉这才使劲拍拍上丞的肩膀,而后便回了房间。

      上丞与童年相视一笑,转身往回走。

      身后,诡异的安静仍一次次被打破,齿轮般周而复始。

      初冬,夜空星稀月朗,光秃秃的树枝投下的影子光怪陆离。

      日式包房里,身着和服的服务员正在斟茶。

      童年紧挨着上丞而坐,对面是陈诺和记年。

      空气有点沉闷,只有茶水与茶碗的碰撞声,浅浅的持续的。

      直到服务员把移门拉上,陈诺才艰涩地开口,“小洛是怎么死的?”

      童年还来不及开口,记年便恨恨地应道,“病死的。”

      童年皱眉,低斥,“记年!不准这么跟爸爸说话!”

      记年抬头瞪着童年,大喊,“我只有你这一个爸爸!”

      上丞忙出来打圆场,“记年,年年是你爸,没错!但你有两个爸爸,陈诺也……”

      记年气势汹汹地打断上丞的话,“你闭嘴!!就是你抢走爸爸的!还有你那个可恶的外甥,安范那个臭小子居然还找人打我爸爸!!”

      都过了一个多月的事情,记年这会儿又提起来,不知道怀恨了多久。童年有点无奈,第一次发现自己误会了。他总不时地怀疑自己把记年养出了点儿小女生的性子,现在才晓得那岂止一丁点儿,简直是全部移植。记仇、胆小、爱哭、任性……失败哪!童年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试着跟小小喷火龙商量,“记年,我们把事情一件件地解决掉好不好?”

      记年双眉倒竖,浑身是刺,“我没有乱说!他们都是坏人,只会把爸爸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上丞也头痛了,很想纠正一下记年是“他”而不是“他们”,鉴于童年听了可能会抓狂才没敢开口。

      童年有趴下的冲动,耐着性子重审主题,“记年,那些都不是重点。今天把你的生父约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见见面。另外……”

      记年冷笑一声打断了童年的话,目光也变得犀利,“另外另外另外!!爸爸,你已经讨厌我嫌弃我,要把我扔掉了吗??”话后,泪水涟涟。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诺在听完这句话后,突然开始扇自己耳光,“记年,谁都没错!错的是我,错的是我!!我连小洛怀了你都不知道!!记年……”

      童年忙起身,拉住陈诺的手,“不是的,小洛原本就不打算让你知道。”之后,他转头看着记年,郑重其辞,“记年,我说过,无论你姓洛或是最终跟着你的生父离开我,都改变不了我是你养父的事实。我拉拨你长大,小心翼翼地照顾了你十几年,你不该说那样的话伤我。”

      “爸爸……”记年咬着下唇,楚楚可怜地看着童年。

      童年摸摸记年的头,微笑,“爸爸知道你知错了。乖,以后要好好跟你爸他们相处,不可以闹别扭乱发脾气。爸爸爱你!”抱住已经可以与自己比肩高的身体,童年也哭了。

      “嗯,那我每周六都要回来看你!”说罢,记年极其顺嘴地亲了亲童年的脸。

      上丞当场气歪了嘴,竭力保持着风度,把两人分开,“不要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同个城市,打的都花不了二十分钟的时间。”

      陈诺忍笑,伸手与童年抱了抱。松手前,也要顺嘴时,上丞一掌挥了上来,“你要叫年年爸爸,再晚出生二十年吧。”咬牙切齿。

      除了童年,大家都心知肚明。陈诺和记年笑得人仰马翻,果然是同个劣根出来的。上丞不得不暗骂。

      死气沉沉的氛围彻底被调剂到早高点,服务员也正好送了火锅料、餐具什么的进来,茶具撤下后,四人便开始吃火锅。一副热气腾腾欣欣向荣的光景。

      这一顿饭吃得委实够久,记年的生物钟响起,已经进入了睡眠。待把陈诺送出门后,上丞又抱着童年坐了会儿。童年喝了点清酒就不行了,上丞担心现在出门他会感冒,让随从回车里取大衣过来。

      移门边上落了一地樱花花瓣,或白或粉,煞是好看。

      什么时候,初冬里也居然会有樱花绽放得如此绚烂,殒落得如此轰烈。

      上丞笑得温柔,用指尖轻轻描画童年五官的轮廓。

      “记年……”童年不安地嘟囔。

      轻咬一下被酒气冲红的双唇,上丞低笑,“傻瓜!有我陪着你,一辈子就不会寂寞了。”目光熠熠,媚然纵生。

      庭院里,风起,满枝的樱花飘落,如雪纷飞,铺天盖地。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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