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间疏雨》天的空

3、第 3 章

　　　少年挽了袖子，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勤快地跑到一边去劈柴禾了。
　　谢忘语叹口气，真是个好孩子啊，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幸运。
　　他将灶烧着，加上柴，洗锅后，迅速炒了两个青菜，又煮了个野鸡蘑菇汤，然后蒸米饭。想了想，他又打了个鸡蛋，加了碗蛋羹，放在一起蒸。
　　在这么个时间，少年已经劈了一大堆柴，又把水缸里的水加满，还把鸡鹅都喂了，看着好像还准备找两件谢忘语的衣服来洗。
　　“哎，不用了！”谢忘语看见在屋子里打转的少年，赶紧制止，“坐着吧，饭快好了。歇一歇罢！”
　　少年这才坐下。
　　看着少年额头的细汗珠，他去打了一盆水来，拧了一条手巾，过来给他擦擦。
　　“哎，不用，我自己来吧！”少年赶紧站了起来，接过手巾。
　　“行了！你自己擦吧，我去看看饭。”谢忘语笑道。
　　现在的小孩真敏感，碰一下就不自在！
　　两菜一汤加个蒸蛋，很丰盛的一餐。
　　谢忘语自己平时就两个青菜，简简单单吃完就算，今天有少年在这里，他做了个肉菜，还专门为他蒸了个蛋。
　　两人高高兴兴吃完，少年又麻利地洗了碗，太阳渐热，两人坐在竹棚子里喝着茶。
　　下午少年去林子里打了两只野兔，一只野鸡，还有一只肥硕竹鼠，美好的一天过去了，少年还有事，之后撑船离去了。
　　“哎哟！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快进来快进来！！”一回来，老板就拉着他赶紧朝屋里走。
　　一进屋，几个打扮整齐利落的人就都站起来，“这是萧青肃公子吧？”
　　萧青肃暂时在洪老板手下做工，这时洪老板忙不好意思道：“啊，我们小萧还没换衣服呢，这……对各位不太尊敬，我们去换个衣服。”
　　“不用不用！”“哪里的话……”“萧公子请这边来……”
　　几人忙说。
　　少年被请到了房屋正中坐下。
　　这几天几方势力都在拉拢少年，擂台一举成名，许多人目光落到他身上。邀请吃饭的，邀请上门的，这段时间一直有，从四大武林世家，到一些不大不小的门派，还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
　　不过这都比不了他想见那人的心情。
　　萧青肃一一回绝了，对于请吃饭请上门的邀请也从来不应。
　　过了半月，他这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武林盟主欧阳天的邀请帖竟到了。
　　少年整装出发，赴会去了。
　　“今天老夫专门宴请萧少侠，萧少侠尽管吃喝！”欧阳天道。
　　“多谢。”萧青肃回。
　　“不知萧少侠师承何处啊？”欧阳盟主攀谈道。
　　“无门无派，自己瞎练的。”萧青肃道。
　　“少年你不诚实啊，老夫这年纪也算得上你伯伯，还身任盟主之位，问你一句话，你也蒙骗老夫？”欧阳天似说笑，声音里又带了一点威严。
　　“我说的是真的。”少年道。说完看着桌上的菜，看了一会儿伸手夹了一筷子。
　　欧阳天盯了他一会儿，也判断不出这个人，又笑道：“喜欢吃烧鸡？”
　　少年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喜欢就多吃点儿。”他心道，管你怎么回答，我自会查。
　　待吃饱喝足，欧阳天道，“少年你武功高强，天赋极强，前途一片光明，我恬为武林盟主，不说多有威望，但在武林中，也还算说得上话，此时正值我武林用人之际，跟着我欧阳天，别的不说，这武林盟主的名头也能罩你一罩。此时我盟主欧阳天正式向你萧少侠发出邀请，愿意来我欧阳麾下吗？”欧阳盟主站了起来。
　　萧青肃看着他，也慢慢站了起来。“我要考虑一下。”
　　欧阳天眉头一皱，“你还需要考虑？”他这么一说，煞气就显了出来，一点不像和善的长辈。
　　少年却像没发现，想了一下说道：“我的住处都是暂时的……”
　　“我们会提供住处！”欧阳天立即说。他眉间又一松，“待遇问题你不用考虑，为我欧阳家办事，还没有为这些发愁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说好第二天少年去欧阳府。
　　……萧青肃骑马在路上狂奔着，他身边还有三四个人，都是一色的青年。
　　“这次的任务是提点一下霸刀帮的帮主，像这样的任务很简单，萧小兄弟多跟我们做几次就知道了。”
　　“嗯。”萧青肃的话很少。
　　几人快速到了所谓霸刀帮的帮主家。几间大瓦房，在周围看来还算阔气，是这一带住的比较好的了。
　　几人进去，萧青肃看到他们问都不问几下将屋中的全人杀了，又将家里的牲畜都宰了，扔在门前地上。
　　“……”
　　“萧小兄弟，你没见过吧，先跟我们走！”几人叫了他一起又风风火火离开。他们在街头找来写字先生，写了几大宣纸的大概“维护正义”“为民除害”的字报，又回来用浆糊贴在前后左右的墙上。最后再大摇大摆离开。“任务完成了！”他们这样说。
　　“哎，不许走，你们不许走！”有个汉子追了上来，手中刀指着他们。
　　萧青肃走在最后，还没策马离开。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中剑一拔，“唰！”那汉子直接倒在地上，血流满地。
　　“行啊，可以啊！兄弟！”
　　“萧兄弟果然武功不错，出手快如闪电。”
　　“哈哈，走喽，我们去喝酒吧！”
　　“好啊好啊！我知道有一家……”
　　一行人很快离去。
　　……
　　字画古拙的房中，欧阳盟主道：“怎么样？”
　　“回盟主，他并无反感，适应很快。”
　　“好！很好！”盟主笑道，手抚着黄花梨木椅背，心中快意，“那就为我所用吧！我会让他好好效力……”
　　……
　　沈新云又来到竹林。谢忘语在房子里，一旁的竹棚里忙活不停，好像弄了个石磨在磨粮食。
　　他轻盈走到沈新云屋前，大黑汪汪咬他他也完全没在意。“做什么呢？”
　　谢忘语埋头磨磨，没理他，推磨走着。
　　沈新云蹲在他身边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折扇，看着他做事。
　　谢忘语推着磨杆，时而停下用刷子刷两下……
　　好容易两遍磨磨完了，谢忘语干了这许久的力气活，额头微微出了汗。
　　然后又进屋要拿竹箩出来摊晒磨好的面粉。
　　他一直围着磨盘，这时转身，沈新云忽然道：“等等！”
　　他一步跳下木栏杆，两步抢到正要进去的人面前，“这是什么！！”
　　谢忘语的腰上挂着一块青色木牌。
　　“关你什么事！”谢忘语一把将木牌从沈新云手里扯出来，但他自己手上全是白色面粉，又沾到了木牌上，于是用衣袖捧着擦了擦，显然极为爱惜。
　　“你哪里来的？”沈新云面色沉凝，眼神锋利如刀。
　　“要你管！！”谢忘语吼了他一声，转身就进屋。
　　这绝不是他的东西，他没有，他也从来没见过。四年一度的擂台赛近几年才开始，是在他走之后，他不可能跑出弄一块这样的木牌回来。
　　“谁来过？”
　　“……”谢忘语自不会答他，拿了圆圆的竹箩出来，弄块干净的湿抹布仔细擦过，放在架子上晾一会儿。
　　“他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有多久了？！”沈新云缠着他不放。
　　“你烦不烦啊？关你什么事！！”谢忘语又吼了他一声，“滚开！”
　　“说清楚！”沈新云一把抓了他手臂，面色急切，眼神认真。
　　谢忘语直接扽了扽手，但没挣开，他看着沈新云道：“你问这做什么？你急什么？”
　　沈新云分析着，难道这是他新收夫人带来的之前夫君的孩子？还是说？……不不，不可能，沈新云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不要什么人都信！”沈新云道，“他不会来了吧？”
　　……
　　萧青肃撑着船上岸。他熟练地泊船，拎起两块腌制五香腊肉大步地朝谢忘语处跑去！
　　沈新云与谢忘语一言不合，又被轰走，正沿着竹栈向外走，忽然对面跑来一个少年。
　　——
　　“离开这里。”沈新云如一头即将爆发的狮子，声音沉如海，冷如刀。
　　少年愣了一下，并不在意，目光看向他身后，似乎打算越过他直接走。
　　其实从看到那块青木令牌时，他就知道，那个人是萧性少年。他早就猜到是他。
　　“离开。”擦身而过时，沈新云一把握住他的肩，手上力气大的几乎可以将肩骨捏碎。
　　“啊！……”少年痛得尖声叫了一声。
　　“……”沈新云一瞬间觉得不好，果然谢忘语跑出来，他赶紧将手拿下来，然而晚了，谢忘语大老远就骂起来，一路骂着从栈桥快步走来。“阿肃快过来！”
　　“沈新云！你真不是个好东西！逮谁都害！给老子滚！”谢忘语一边将少年揽进怀里，一边对他怒目而视，“说多少遍了！谁让你来的？你怎么还不去死！！”显然是恨到极处，骂得分外难听，但似乎也不能表达他心中恨意之万一。
　　沈新云一看他动作，眼睛就像被人戳了一刀似的，凶狠血红！
　　“阿肃伤到没有？他伤的你哪里？推你了？掐你了？”谢忘语低头看阿肃。
　　萧青肃肩抽了一下，默不作声，低下头。
　　沈新云在一旁抱臂盯着他，心道还挺会演的啊？
　　“手臂？肩？哪里？”谢忘语着急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又扒了他半边衣服看了一下。
　　“少年纤细的肩头一大片红肿带紫，看着内里像被捏伤了，很严重。”
　　“沈新云！！！！！！！”
　　萧青肃默默将这只手还拎着的两块腊肉换到另一只手。
　　“你听我说，阿语……这没有那么严重的……骨头……”
　　“走开！！！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难道你不知道？！！！！！……”
　　“……”这么久以来，谢忘语的这句话真正伤到他了。沈新云站在那里，像是灵魂被人抽了一巴掌……
　　“我们走，离他远点，我给你找点药上。”谢忘语带着少年离开。
　　沈新云独自在栈桥站了一会儿，那两人不见了，估计已经进了屋子，他也慢慢朝竹屋走去。
　　沈新云看见他，火冒三丈，又歇斯底里。不过这回他就是赖着脸皮不走，沈新云也没办法，于是不再理他，对他板着脸。
　　谢忘语处理好阿肃的伤，又找来一件自己干净的里衣给他换上。谢忘语这里的草药都是他自己采的，除了一些根茎入药的，使用草叶的他都没有存，这是他从房前现采的，揉碎了挤出汁，涂在阿肃肩膀上。
　　少年的里衣被药汁弄脏，他就重新找了一件自己的给他替换。
　　绿油油的草汁很快风干，少年穿着忘语宽大的雪白里衣，抱臂坐在榻上。
　　沈新云在对面盯着他，看样子准备以眼神杀死他！
　　少年完全不以为意。
　　萧青肃还是第一次看见谢忘语这个样子，整个人生龙活虎，活像个泼妇。一点不复他温和好脾气的形象。不过也很好。
　　他惬意地坐着，享受着谢忘语给他做午饭的过程，手边还有他亲自泡的绿茶。
　　沈新云自然没得吃，午饭肯定没有他的份，只能在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将饭吃完，阿肃少年还吃得一点都没剩。
　　吃过饭，这下阿肃也不能忙这忙那不停地忙活了，坐了一会儿，萧青肃要离开。
　　沈新云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这个地方，你以后不许来了！”两人站在树林子里，沈新云对面前的少年说。
　　少年看着他，不作声。
　　“我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他还不知道你参加武林擂台赛的事吧？……”
　　少年依旧仰头看着他。
　　“离开这里！离开他！”
　　少年转身离开了。
　　沈新云又屁颠颠地跑回来，跑到谢忘语面前，蹲在他身边看他做事。谢忘语也没有办法。

　　萧青肃几次出任务，都表现不错，甚至比同伴们还干净利落。
　　欧阳天慢慢开始信任他，开始交给他一些更难的任务，有时也让他独自一人去完成。
　　他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只是当初想过一定要查出他背景的盟主，最终也没能查出什么，就是一个一直流浪的孤儿。还真像他自己所说的。
　　“盟主！”萧青肃拱手行礼。“好了，”欧阳天挥挥手道，“孙家有个堂口，需要人帮忙照看，你过去掌着点。”
　　“是！”
　　“如果能做下来，到时会让你管堂口。”
　　“谢盟主！”
　　“好了，夫人做了点肉干，你拿一罐去。”
　　“多谢盟主与夫人。”
　　萧青肃抱着一罐子酱肉干，侧手按剑，走出盟主府邸。
　　“萧兄这是刚见完盟主？”迎面一位堂主走来，见到萧青肃笑着道。
　　“嗯。”萧青肃点头。
　　由于盟主看重他，盟主手下的人都给他三分薄面，所有人见着他，就算最不爱说话的人，也要以眼神示意一下。
　　“哼！”在他走后，那人鼻子里发出一声气声。“什么玩意儿？比划比划，也不一定有咱们武功高，盟主也不知做什么这么看重他，还送他东西？呸！”他心中腹诽，他这么多年辛苦效力，也不见盟主对他有什么特别的颜色，更别说送东西？
　　许多人对萧青肃态度都是表里不一的，心中嫉妒死了他，恨不得他马上死，别在他们眼前晃了。
　　三日后，来到孙家名下所说需要他“帮忙”的那家堂口。萧青肃踏进门口，门口的人挡住了他：“干什么的？这不是可以随便进的地方，走开走开！”
　　萧青肃道：“我是欧阳盟主手下的，来帮忙管理堂口。”
　　那人一副瘦猴模样，举止无礼，人看着像个下人，道：“什么什么，没听说过，走！滚蛋滚蛋！”
　　萧青肃不理他，直接走进去，那人伸手来推，一下推过来，萧青肃步子都没停，大步走了进去。
　　“哎哎！”他差点摔了一下，看人已经进去了，赶紧伸手指着，撵上去准备追他回来。“谁让你进去的？不许……”
　　“请问你们这里有谁管事吗？”看到一个人，他问。
　　“谁啊？谁准你进来的？出去！”那人推他一把，满脸不耐烦。
　　没推动。那人微微一愣，但很快就调整表情，大步朝前去了。
　　萧青肃不以为意，四处看看，这里翻那里看，将整个堂口自己看遍了，又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来来去去的人，颇悠闲地看着他们开开去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直到午饭时间，人渐渐都没了，他才站起来，走出来，遇到人便问，“知道这堂口里的人到哪里吃饭去了吗？”
　　有路人道：“天香酒楼，他们中午去那里吃饭了，从那里走。”
　　“多谢！”
　　一路到了天香酒楼，大堂里都是些普通食客，他又上楼，“孙家的堂口里的人在这里吃饭？”问小二。
　　“啊，您是？”小二大量他。
　　“朋友，想帮他们付账来着。”萧青肃笑道。
　　小二摸不准，还是道：“在那边的角上呢，他们点了……共一百二十七两银子。”
　　萧青肃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结了，剩下的归你了。”
　　“哎，好！您不点几个菜了？”小二欢喜道。他看了一眼那边屏风后面的一群人，“不用了，我在楼下，上点茶吧！”
　　他捡了一个他们下楼必然会经过的位置坐下了。上茶的时候又让小二讲了讲上面那些人的情况。
　　上面的人很热闹，“哈哈！那傻子估计都没地方吃饭吧！估计还在那里死坐着吧？哈哈！”一个粗犷汉子道。
　　“大哥……这样不会有事吗？他毕竟是欧阳盟主的人。”
　　“哼！盟主盟主，这是我孙家的地盘，真由得他做主？”
　　“可是……”
　　“怕他么？”
　　“就是就是，咱们多少年的老江湖了，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
　　……
　　“小二，结账！”“有人结过了，在楼下坐着呢。”
　　“这？”一群人面面相觑！
　　下楼时，他站起来，明明白白显示自己的存在。
　　“就是这位客人。”小二道。
　　走在前面的人看他一眼，拱拱手道：“破费了！”
　　萧青肃不说话。
　　后面的人一个个从他面前过去，有淡然走过的，有嚣张走过的，也有看他一眼的，还有很短的对他点头示意的。
　　看过所有人的表情后，他提高声音道：“孙当家，连声谢谢都不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