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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在飞花轻似梦 ...

  •   “我只……”薛瑾看着林冏严肃的神色,囫囵回应道:“我知。”

      “四殿下自幼聪慧,自然是明白,‘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想利用天子身边人揣测圣意,不异于与虎谋皮。

      “我知、我知。”

      薛瑾嘴上受着教训,心中却不以为然。

      不过是个得罪父皇后遭罢官的清流而已。若是利用得当,便是自己夺位之路上的一步好棋。天子性情不定,自己与天子多年间父子疏离并无多少父子情谊,母亲思皇后早逝,自己在朝中没有外家扶助,比不得六皇子有袁贵妃和她背后世勋世禄衣冠簪缨的袁氏家族可以倚仗。如今自己年岁渐长,也懂得一些权力的妙处,也料想过倘若六弟登基后自己可能会有的下场,已然生出一些不可与外人道的心思。只是自己势单力薄,不得不先与文官之首的林家交好,渐渐丰满自身羽翼。但若是父亲已经对自己有所猜忌,想要便是大大的不妙。

      倘若傅少衡真是天子派到自己身边的眼线,那么罢官之事,想来就是他二人作戏给外人看,那夜金明池边相逢,也是傅少衡刻意安排,故意接近自己的一场戏。

      可惜那双月华下铺满光辉的眼睛,他若能真心待我,我必然能以赤诚之心回应他。

      “伯父请四殿下切勿心浮气躁、行为举止三思而行,大局未定之前,切莫在天子和六皇子面前落下把柄。”

      林冏重复一遍:“殿下切记,自明日起,殿下身边便多了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
      薛瑾想起那夜金明池边月牙般的一双眼睛,心头又是涟漪阵阵。
      就算是父皇派来监视我的耳目,那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

      对金明池边的那双眼睛,他如着了魔、中了蛊,偏偏就放不下心头执念。

      吏部任命的文书刚从秘书省发出,来自礼王府的贺礼已经被送进傅少衡位于南坊绿竹巷中的宅院中,随着礼物而来的,还有迫不及待便服出行的礼王本尊。

      而正与友人在城北翠华楼饮酒小酌的傅少衡听完家中仆役急匆匆的汇报,先是不急不慢地品完了新春的明前茶,又在北市的古玩集市上溜达一番,才慢悠悠踱回到自己在南坊的宅院中。

      傅少衡的宅院并不算大,坐落之处也并非京中名流的聚集之所。京中布局以禁城居中为至尊,城北百里间另筑避暑离宫桂庆宫、御苑棠华园、长林苑等十二三处君王享乐之地,内城沿朱雀大街由北至南豪奢之气渐减,天家子弟直接住在内宫东西二侧偏室中。新晋清流名士往往多集于城东白、林二府附近;城西有庆王、靖王等几位藩王旧邸、宗亲勋贵多聚于此。

      无论东西,官宦勋贵多集中在禁城周边十巷之内,极少会有人居住在远离宫城的城南市井当中。

      薛瑾长到弱冠之年,也是破天荒来到城南街坊之中。他今日精减仪仗轻车出行,本不想太过张扬,但车马行到巷口时因道路狭窄,不得不驱散街边摊贩收拾出道路才得以驶入绿竹巷中。薛瑾坐在车中,暗自撩起帘幕观察坊间百姓手忙脚乱的生活情态,倒也觉得新鲜有趣。

      “这便是百姓,是天子的子民,是社稷的根本。”倘若这片大好江山将来……想到这些尚不可与人言的心思,薛瑾连忙整顿衣裳,时刻不忘把自己捯饬成一个端方君子的模样。

      须端正、要谦逊、好学问、善观察,不可骄纵、不可傲慢、不可耽于享乐,不可沉迷色欲。薛瑾默默背诵着林尚书对自己的教导,只觉得意兴阑珊。

      这红尘俗世,倘若一辈子都这般约束自己,该丢失多少趣味?

      初见时傅子平手捧一本《兰陵艳史》,想来他也不是只会讲道理的顽固言官,该是懂几分生活情趣。

      等待会儿见到傅子平,自己是先与傅子平聊一番《兰陵艳史》方显自己平易近人,还是开门见山直言不讳袒露心迹?

      这“待会儿”,便足足待了一个时辰之久。

      漫长的等待过程中,薛瑾品鉴了正堂的楹联家具、书房的孤本古董,闲逛了傅宅中的山水庭院、芳草花树,他本疑惑凭傅少衡的薪俸即便难以在朱雀大街两旁附近置业,但也不应落到寻常百姓市井商贾所聚居的南坊之中。待他赏玩一番后便觉得此处虽身处嘈杂市井,花园庭院却格局疏朗,布置精巧,也是一处不错的安居之地。

      他评价道:果然是个懂情趣的妙人。

      薛瑾自一迈进堂屋前天井,便闻到一阵阵清新悠远的兰荟之香,一闻一观,便知是檀香经精心炮制过后常年熏染在雕花锦簇的窗格中所致。

      论起旁人屋舍中的雕花,商贾之流喜欢雕元宝金山财神像、勋贵世家喜好白鹿蝙蝠等福禄寿喜纹样、清流文士喜欢兰草莲花彰显自己品性高洁,可这位傅郎君屋前的雕花,薛瑾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一番,才察觉出来是些释道故事。

      “这图样可是丁君化鹤、惠僧渡海?”多亏是天子喜好求经问道,早年薛瑾为讨天子欢心,也曾花费心思读过些许释道经典,只是他志不在此,略微接触后便对晦涩艰深的古籍经文敬谢不敏,时隔多年后只朦胧记得几个传说故事。

      随侍薛瑾的傅宅仆役摇了摇头,“回禀殿下,小人粗鄙,并不懂得经文典故,不过我家先生确实喜欢这些图样,本来暖阁中还雕刻了些花花草草的图样,先生搬来之后便找工匠全部换成了这些神仙故事。”

      宅中仆役不多,四个家奴皆是少言寡语,并不因薛瑾身份而刻意讨好献媚,对自家主人也只以“郎君”、“先生”相唤而不称“老爷”、“大人”,一举一动间的做派丝毫不逊于京中勋贵权贵所豢养的家生奴婢。

      “傅郎君于何时搬来此地?”
      “回禀殿下,我家郎君是三年前买下南坊这处院子改换门庭住进来的。”

      “你家公子八年前便高中进士,那他前四年都住在何处?”
      “回禀殿下,奴婢不知,也许是暂居吏部衙门安排的别馆里。”

      “你这奴才不是傅先生养的家生奴婢?”
      “回禀殿下,奴婢本是前汝南侯府中的阉奴,因薛庶人犯了事被发卖到牙郎手中,辗转经年,三年前方才被傅郎君买下。其他三人是奴婢来后才从市集上买来调教的。”

      薛瑾这才留心到眼前的仆役面白无须、声音宛转,举手投足间确实与宫中的阉宦有几分相似。
      “原来你是从汝南侯府中出来的,灵犀小叔叔……薛庶人当年举止做派是宗亲中头一份的讲究精致,想来汝南侯府中的奴婢即便只沾染一二分他的风雅,也定能把内务打理妥当、将主君伺候妥帖,孤倒是放心了。”

      “谁放心了?”明亮灿烂的一声笑,透过天井的风传进正堂。

      薛瑾仰头望过去,一个红衣胜火的身影正朝自己信步走来,正午的阳光洒在那人身上,为他披上一层清淡的光晕。

      炫目如同夏日烈阳。

      薛瑾十分意外:傅子平,原来是这样的傅子平?

      金明池边月色撩人,绿竹巷中烈焰如火。

      一颗心汹涌澎湃。薛瑾刹那间将林家的告诫、自己的思虑都抛至九霄云外。

      什么眼线什么暗粧,对面的红衣青年只消望向自己一眼,便令自己丢了所有的思虑与考量。

      薛瑾想:自己莫不是生了病,入了魔?否则怎么会如此这般?

      自己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让心绪被一人拿捏?

      薛瑾看着傅子平走进中堂,脱下绣着岁寒三友的红色大氅,露出一身月白色常服,款款而来,好似凌波的姑射仙。

      “殿下恕罪,在下不知殿下今日驾临,有失远迎。”

      礼数一应俱全,无可挑剔。

      薛瑾在傅宅中等待傅少衡足有一个时辰。若是平常,恐他等候一刻便会发作起来,而如今看到傅少衡笑语涟漪的温润面庞,早已将心中的火气抛到九霄云外。

      “是孤唐突。不曾下拜贴便匆忙上门,惊扰了傅郎君。还望郎君见谅。”

      傅少衡一直横波脉脉地望着薛瑾,“殿下客气,草民如今已是闲散之人,今日无所事事去翠华楼与友人小酌几杯聊以慰藉,不曾想却让殿下久等,实在失礼。”

      薛瑾敏锐地捕捉到讯息,“子平平素喜欢上酒楼吃酒?”

      傅少衡微笑默认。

      薛瑾合掌一拍,“那真是极好了,今朝吏部已下文书,调先生往本王幕府中任职,为庆贺先生入府孤今夜已在城中首屈一指的酒家极乐阁中预备好筵席。”

      傅少衡听到“极乐阁”之名,短暂愣住之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殿下好破费,订了极乐阁这京城中第一风月花柳之地,赫赫有名的销金温柔乡。”

      薛瑾一听,心道怀集误我。

      开府建牙诸事繁杂,薛瑾与林怀集俱是手忙脚乱,虽有林尚书等几位长辈倚仗,但是许多隐秘话语,薛瑾却只得与林怀集诉说。

      “怀集,你说这与人来往,可有增进情谊之终南捷径?”

      林怀集愣住,他也不过弱冠年纪,又自幼陪在薛瑾身边,在宫掖中他自是小心谨慎不敢多说一句不敢多行一步,回府后除在家学中与宗族子弟读书习字便是与同龄纨绔冶游玩乐,思前想后,不是他讨好别人,便是别人曲意逢迎他,实则并无多少真情实意。至于薛瑾,贵为皇子高高在上,更是高处不胜寒。

      林怀集思量着薛瑾意图:四殿下莫不是开府后急着成家,看上了哪家淑媛佳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自在飞花轻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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