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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潮带雨晚来急 ...

  •   林怀集娓娓道来:“这民间男女,你侬我侬干柴烈火的时候把生米煮成熟饭,便能玉成好事。殿下千乘之尊,若是看上哪家闺秀,您直接告知宗正司遣幕府长史去女郎家里,将人领进府中便可。”

      薛瑾扶额,“你这满脑子男女之事的风流子……孤说的是位先生,而且是科举出身的清流名士。”

      “若是朝廷官员的话……”林怀集思量着,“殿下可知他是何年中举是哪位大人门下的门生?若是白门、林门,那便好办,置办一场筵席,将他请过来畅叙一番,请些府院中的同僚陪坐,聊点陈年旧事,来段诗文唱和,时日久了便能渐渐熟络,我见伯父宴请客人收拢僚属皆是这般手段。

      “若是尚无官职的布衣,更容易了,赠他金银珠宝功名利禄美人田舍,岂有不动心之人。”

      薛瑾想起金明池水中的繁星灿烂,冷冷地吐出一语评价。
      “俗。”

      林怀集翻个白眼道,“这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任他如何超凡脱俗,总是脱不开吃喝拉撒睡。我就不信这世间有能免俗之人”

      薛瑾到底年轻稚嫩,被林怀集三言两语劝动了心,化名黄四公子,重金包下极乐阁中最是奢侈的一层,预备请人大快朵颐。

      他原以为极乐阁是京中最好最贵的酒楼,并不曾多想,如今看傅少衡唇边揶揄的笑意,方才明白,若是没有浓情佐酒,美人在畔,何来极乐。

      林怀集当初是如何描述的,“这男人之间的交情,要么是乡党间沾亲带故,或者一起同过窗,是寒窗是铁窗反正得有同室而居一同吃过苦的情谊,最落了下流的,便是一同翻雨覆雨、连过靴兄弟的缘分。”

      薛瑾摇着头,“怀集误我怀集误我,竟引我到风月场中吃喝玩乐。傅先生可千万不要以为孤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傅少衡眼见着薛瑾的脸色红了白、白了又红,心中已经忍俊不禁,“自是不会。”

      薛瑾指天赌咒道:“孤向陛下请求赐先生为王府詹事,是想向先生讨教一二做人做事的道理,断不会做些不正经的事。”

      傅少衡只是看着他笑,“嗯。在下自然是相信殿下的。”

      薛瑾望着笑意盈盈的傅少衡,心中预备好的万千话语皆在盘桓,却吐露不出一个字。他气恼着,这可真是白日见鬼,在傅先生面前不断失仪,可谓大大不妙。

      “那么今夜……孤便在极乐阁设宴为先生庆祝……先生千万要来……我……孤会派车马接送,不会劳烦先生一步。总之,我会在极乐阁等着你。”

      “好。我一定来。”傅子平始终在微笑,仿佛是个没有其它表情只会微笑的美貌偶人。

      可是他心中叹息无人可闻:四郎,十年过去,我已千疮百孔。可你却仍是当初天真赤诚的那个孩子。

      入夜,极乐阁。
      房中熏着浓烈合欢香,在幽暗的灯火中有妙龄讴者抱着琵琶吟唱江南小调,灯火旁或立或跪皆是衣着南国霓裳的美姬妖童。林怀集心想傅少衡是南方人士,故而招来陪侍的妖童媛女皆是南方佳丽,个个身姿如云霞般轻盈曼妙。

      薛瑾坐在软玉温香之中,其实颇不自在。左挪一分,美姬似无骨般多倚一分,右动一寸,妖童笑语盈盈地迎上一寸。他懊恼地看向始作俑者,作为京中著名纨绔风流子,林怀集正搂着特意点来的胡姬吟诵自己的大作。

      “武陵桃花似粉雪,不及女郎胭脂香。”

      薛瑾心想这是什么合辙不对平仄不通的诗文,也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卖弄。白胜霜雪的胡女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是不停陪着甜如蜜的笑容。

      傅子平倒是自然多了,正兴致勃勃与陪侍的南国游女玩着双陆。

      薛瑾悄悄打量着傅子平身边的女郎,南人的温婉面目,举止间由有几分生涩,却明显已经不是青春茂盛的豆蔻年华。

      傅子平正品着身侧女郎的一双素手,眉眼间横波脉脉,“女郎这般手生,莫非是新入行?”

      薛瑾咂嘴:喏喏喏……难道傅子平这人竟是花楼里的常客?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原以为是个雅正的正人君子,却不想是个轻佻的风流种子。

      粉面桃花的少妇羞涩地垂首一笑:“郎君真是好眼力。不怕郎君笑话,奴家虽已年过二十,却是上个月才入的极乐阁。”

      傅子平颇有兴致地追问:“敢问女郎因何到此?”

      薛瑾亦是兴趣盎然,傅子平与游女不过初见,难不成已对此女起“救风尘”之心?他心想这可不妙,一个徐娘半老的妓女,怎么能陪伴在自己看中的人才身边。

      薛瑾紧张地竖起耳朵,一字不差的将傅子平与游女之间的对谈收入耳中。

      “奴家何柳氏,原本是江南道西管州人士,十四岁便嫁为人妇,夫家原是管州河西一家富户,何家在城郊有三十亩薄田并在城中有三四处产业;夫婿略通诗书义理,早年还在州学当过几年童生,可惜后来屡试不中秀才,便在州府衙门中寻了一分书吏的活计,原本想身在公门,若有急事,还能帮衬家中一二。”何柳氏说到此处,眼色微红,已然勾起伤心往事。

      林怀集不以为然,以为不过又是风尘中人勾引客人的鬼蜮伎俩,先说自己沦落不久、尚是赤子之心清白之躯,再给自己编排一段凄凉悲惨的出身遭遇,惹得恩客同情怜爱,若恩客是个新入欢场的雏儿,难保不做冤大头,干出重金赎买的荒唐事。

      傅子平语带怜惜,“原来夫人也是殷实良家出身,却不想如今竟沦落风尘。”

      “只可惜后来……”何柳氏哽咽,言语中已带愤恨之意,“谁想到四年前管州城里来了位方老爷,是朝廷任命的新知州,自他来后,管州城中便是一日不如一日。”

      “方如镜?”傅少衡讶异道,“他是两榜进士出身,极其精通典章故事,曾是翰林院中赫赫有名的笔头之一,四年前吏部有上书云他在翰林院中多年辛苦,请求外放他任地方大员,想他在翰林院与礼部时一直谨小慎微,怎么到管州后却开始作威作福?”

      “自方大人来到管州之后,我等小民听说新父母官是位京城中的大才子,本来是敬仰万分,谁成想那位方大才子却是个老糊涂蛋,他对政务一问三不知,全部交给府中师爷打理,师爷是本地乡党豪族橙氏出身,得了权势后越发嚣张了,举止做派间多有逾越,乡民们都直接唤他‘二老爷’。”

      林怀集放开了怀中的妖艳胡姬,喝令正在诉苦的何柳氏:“尔等娼优贱籍,也配妄议朝廷命官!”

      傅子平扬手止住林怀集,继续盯着何柳氏,用南音提醒此女,“你且继续,莫管旁人。”

      林怀集在傅子平面前碰了壁,转而看向薛瑾,发现薛瑾也在全神贯注倾听何柳氏陈情。

      娼妓听见熟悉的南音,顿觉亲切,“郎君有所不知,管州之地但有不平之事,都是听凭各家宗族长老主持公道。橙师爷族中有位叔爷爷,做着与吕宋国的生意……”

      傅子平挑眉,“吕宋国?吕宋乃世外番邦,除三年一度大朝岁外与我朝并无往来,何况海禁诏令已下三十年有余,平民如何能与吕宋通商。”

      何柳氏一口绵软的南音,听得直教人心里酥麻,“天高皇帝远的,哪里管的过来嘛。自海禁前数十年,橙家与吕宋人就已经互通有无常年做着特产生意,朝廷发了海禁诏令之后,橙家送了几个小囡进越王府,有一个被老越王立为如夫人,听说很受宠爱的,已经生下了几位小王子,州府衙门也对橙家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橙家本来就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又倚仗着越王府的势力,老早就在管州城中称王称霸,比知州老爷还逍遥。”何柳氏侃侃而谈,“只是听我家相公讲,他家虽然人丁兴旺,却都不是读书的种子,开国以来无一人高中科举,没得法子到朝廷里当官,只能在管州城里无法无天。”

      薛瑾气极,“这般敢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的豪族子弟若是入朝为官,岂不是朝廷之大祸。”

      何柳氏听他口气不凡,思忖道这几位郎君应是京中权贵,心中立刻有了新盘算。

      她天生一副弱柳扶风纤纤之态,蹙眉垂泪道:“橙家老叔爷三年前从吕宋买了些异邦女子,看中我家在州府衙门边的一间旺铺,说是我家铺子坏了州府衙门的风水,要我们腾挪出来,给橙家老叔爷开窑子用!可是我家铺子连房产带地皮至少也值二十金,他橙家强买强卖才……才堪堪给了两金!我家翁翁气不过,请了族中长老前去说理,谁想到橙家毫无敬老之心,将调停的老人家打出门去。老长老年事已高,受气回家后在家中躺了数日便一命呜呼了,只留下一个孤孙无依无靠,族人怜悯他,将孩子送入州学。我家相公心想长老是因我家事而死,便向族人起誓愿意供养孩子到成年娶妻。相公难忍橙氏如此仗势欺人,直接上书给方大老爷陈情,可谁想方知州早已和橙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说我相公与南江口上的水贼盗匪有勾结,将他捉进了大狱……”

      薛瑾讶异道:“竟能如此无法无天?全然不顾朝廷律法胡乱将人下狱?!”

      “律法?倒是后来有位大人提过一次。我家相公入狱之后,翁姑急得四处求人,州府中相识的典吏透口风说知州大人只是略施小惩,不会为难我家相公。翁翁姑姑稍加宽慰,只愿相公能在狱中少吃些苦头早点放出来,我们何家得罪不起橙家,愿意将门面拱手相让息事宁人。

      “相公出狱后,为前程一事请了公府衙门里几个同僚吃酒,还请了方知州家的子侄,谁想到席上方二公子与侄少爷见了奴家,竟然起了歹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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