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锦瑟无端五十弦 ...

  •   而禁宫深处的天子寝宫御帐中,正堪堪伸出一双脚,白鸽一般,落在萨珊织毯的锦绣繁花上。

      室中香烟缭绕,天子只着亵衣,正坐在案几前,一脸慵懒地翻着奏折。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作声,头也不回地说道:“你醒了?”

      来人回应堪称柔媚,“是。”

      “子平,你今日见到了诸多新科进士,以为如何?”

      傅少衡的言语中满是温顺气息,“众人都是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之辈,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恭喜……贺喜……”天子扔下奏折,回过头,看着站在帐前男人,“子平……你我之间,这便开始生疏了?”

      天子的命令声犹如慵懒的野兽,裹挟着不容反抗的权威:“子平,过来。”

      傅少衡在天子面前呈现出一股孩子般的乖巧,听话地走向天子身旁。

      天子倚着凭几,先用收敛了锐利的温柔目光将面前的赤足美人抚摸了一番,伴着浓烈熏香开门见山,“子平,听暗卫说,你今夜在恩荣宴上见过薛瑾?”

      傅少衡温顺地依在天子怀中,“是。偶然遇见。”

      “依你之见,四皇子的才质如何?”

      傅少衡的回答全在规矩之内,“礼王殿下年轻有为,性情温和举止谦逊,一派君子之气。”他甫一说完,心中就不觉发笑,脸色也生动起来,那个站在池水边观花赏月的少年,十年过去,依旧如此,虽然是天子血脉,却并没有沾染天子的阴郁之气。

      天子脸上也盈着笑意,不过却是渗人的冷笑,“君子气?他又不考科举当贤臣,要它作甚?”他搂紧怀中的身躯,玩弄起怀中人的长发,“淮南巡抚新上了奏章,说江南春汛严重,请求朝廷赈灾。”

      “陛下之意……”傅少衡心中已有预感。

      天子似乎又心情甚好,“子平,四郎这回好运,讨到便宜,能主持科举收买人心。可是……世间万物皆有守恒之数,运道也是,也该给他一点苦头尝一尝,也省得六郎在背后说朕偏心。”

      谁不知道淮南乃军事重地,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从来朝廷官员在此都是被处处掣肘。薛瑾初出茅庐,刚刚及冠的孩子,若背后没有高人指点,哪里能应付如此复杂局面。

      “赈灾一事事关淮南一带社稷民心,礼王殿下毕竟初出茅庐,恐怕……”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天子口中念着圣贤文章,只看背影,端得是一派清逸疏朗的名士气质,“朕的这位四皇子,从小养尊处优长在深宫之中养于无知妇人之手,也该去体会一二民间疾苦。”

      傅少衡听天子如此言语,便知天子决心已下,只得应承着他,“陛下说的极是。”

      天子意犹未尽,“朕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三次宫变了。”

      傅少衡咬住了唇,在灯火中映出一张梨花般的苍白面容,三次宫变中就属太安元年的那场最为凶险,一直是天子的心结之一,也是从那时起,天子性情愈发难测,之后深居简出,极少过问政事,一心得道寻仙。

      “不过子平有一点讲得极是。”天子看着傅少衡恭谨谦卑的顺从模样,得意非常,“四郎初出茅庐,政务上的许多细枝末节恐怕他还不甚清楚,需要能人在旁扶助。”

      天子之手攀上傅少衡的衣襟,刚刚被系得齐整的单衣又一次散开,露出一片雪一般的胸膛。

      傅少衡对其后之事心知肚明,乖顺地闭上眼睛。天子眼见傅少衡温良顺从的模样十分满意,将他紧紧搂住,低头吻上那双紧闭的眼睛,在傅少衡的眉眼间染上一路水痕。

      天子之手已经伸进怀中人散开的内襟之中,“子平,这一回,我要你做我的眼睛。”

      傅少衡别过脸,口中不可自制地溢出暧昧的轻声呻吟:“陛下,我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如何……如何能做陛下的眼睛。”

      天子咬住傅少衡的耳垂,在烛火幽明间吸出水光潋滟的靡靡音调。

      “子平……这回是在主动要官做?”

      傅少衡眨眼一闪,别有一番撩人之态。

      天子见他如此情状,大喜道,“那朕便再赐你一个官。”

      “不过此回,你我是真的会分别一段时日。”

      天子感到怀中软成一滩水般的躯体瞬间僵硬住。

      “子平为何这般震惊?”天子动作间温情脉脉,鼻尖一路向下轻轻磨蹭着怀中人天鹅般的白净脖颈,“朕还以为,子平一直在盼望着今日之分离呢。”

      一日之后,林家在宫中的耳目传来消息,二十日前傅少衡因在录事时有所懈怠触怒了天子,当场被撤去起居舍人一职,天子念他多年辛劳,没有处分他,只是留待吏部下一轮选官任用。

      薛瑾确认了消息来源,转身便走门路去吏部疏通。

      吏部主事林冏亦是礼部林成章林尚书的本家侄子、林怀集的堂兄。人称“林大公子”的林冏在入夜后悄然来到前往礼王幕府奏事。

      “今日朝议,吏部尚书奏事,拟定落职待任的傅少衡迁为礼王太傅,陛下以傅少衡年轻、不堪大用驳回吏部奏议,只恩准他当礼王府中一个小小詹事。

      林冏拜道:“下臣先恭喜陛下如愿以偿。”他话锋一转,“只是伯父还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瑾以为林冏所要交待的内容无非是老人管教后辈时的陈词滥调,摆手推辞道:“不当讲就不必讲了。”

      林冏并不理会薛瑾的大意,他小心翼翼陪笑道:“只是这些话,既然说了,便希望不会污了礼王殿下尊耳。”

      薛瑾也察觉到林冏的异常之处,他圆圆的一双杏眼眯成了细细弯弯的新月,神色也凝重三分。
      “但说无妨。”

      “这位傅少衡傅大人,原本是荆襄人士,家中世代郡吏算得上南郡望族,母家江氏也出身闽越一带的杏林世家,倒也是诗礼传家书香门第的一对佳偶。后因绍泰末年的国史大狱,傅家受礼部文尚书牵连几乎全家下狱,江家不敢与国史大狱有所牵连亦没有收留他,他便被一个四处游历的惠林法师收养,一年后法师当上京郊法愿寺的主持,他也寄身在佛寺中长大。”

      薛瑾如坠云雾,“这些事情……与孤有何关系。”

      “礼王殿下不觉得……”

      薛瑾闪着眼睛滴溜溜的一双杏眼,犹是稚气十足,“觉得什么?”

      “这样的一个人,比起科举,似乎更应该走释道之徒?”

      薛瑾心想,怀抱《兰陵艳史》的傅少衡若是剃了头出了家,会少了多少趣味。

      林冏继续道:“之后他受官学资助,在太安十年科考时中了二甲第二名。”

      薛瑾言辞中充满欣羡,“当年他不过十八岁,能中二甲已经算年轻有为、实力过人。”

      林冏摇头:“殿下有所不知,其实本来是没有太安十年那一次当年科举的,原本太安九年礼部有过一次春闱,结果刚开始锁院阅卷便出了卷库失火的意外,引起当年学子击登闻鼓上书陈情。之后天子为平士林之怒,授意礼部太安十年加试一场,这才有他傅少衡平步青云的机会。当年伯父与白老太师同任主考,两位大人原是一致同意点他进一甲,授他‘探花’名次。”

      “那……为何最后傅子平只得了二甲?”

      林冏看着薛瑾,“因为太安十年那届科考其实是唯一一次天子在最后亲手查卷,三甲名次皆是由天子钦点,是皇帝陛下,将他从一甲探花硬生生降成二甲次名。”

      薛瑾仍旧不明所以,“这是为何?我听说父皇也是非常欣赏他、留他在身边当了多年的起居舍人。”

      “确实如此,也正是陛下,一月后选官考试便将他从庶吉士选拔为学官。一年后又将他从翰林院里的一个普通学官擢升为国子博士,在国子监书库打扫整理了两年古籍后便被提拔进秘书省当上了校书郎、又在随后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将他擢升为集贤校理、升起居舍人。”

      薛瑾思索一番,终于察觉到林冏闪烁其词的异常之处,“照这般平步青云的仕途走势,他岂不是过不了几年就该入内阁奏尚书事?他才二十多岁,尚不到而立之年呀。”

      林冏看着终于开窍的薛瑾简直想拍手称庆,“殿下说的不错。少年时由科举入仕,经历史馆翰林国子监秘书监之后由秘书省入内阁,似乎已经是本朝文官中一品大员的仕途套路,绍泰年间的夏丞相、张尚书莫不是如此。

      “可此时陛下偏偏褫夺了他的官位,将他从秘书省调出,还应了殿下之求允许他来做礼王府中一个小小詹事。”

      薛瑾想通后悚然一惊,“林主事的意思是,傅少衡此人……”

      “不错。”林冏神色凝重,也让一直无忧无虑的林怀集觉得兹事体大,堂兄弟俩的一脸凝重更让薛瑾胆战心惊。

      “天子的意思到底是看中孤,将心腹调与孤的身边辅佐孤成王业大事?还是……”还是根本不信任他,要将他寻个错过随意发落后提拔贵妃所生的六皇子,将天下交由别人手中。

      面对最坏的境遇,薛瑾不敢想也不敢说。

      林冏听出端倪,心知薛瑾已经开窍,“伯父托下官一定要说的这一句话便是:请殿下切勿把他当作心腹知己,时刻记住他是个不可深交的外人,其实他也不能算个人,他只是一双眼睛,一双替天子监视殿下的眼睛。”

      话音落在薛瑾心中,犹如一道惊雷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