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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对此如何不泪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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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少衡讶异道:“怎么会呢?殿下可是皇子,将来大小至少也要封郡王、亲王的贵人,都八、九岁早应该开蒙读书,如今连太傅都不设、宫学里的师傅也是不管不问,岂不是耽误今后的教养?”
“这位贵人您有所不知,陛下从来没有下旨为四殿下指定太傅教导。”伺候在薛瑾身旁的中常侍开口插话,“而且陛下待诸位皇子皆是一视同仁,四殿下没有,六殿下自然也没有,不过袁贵妃未出阁前是京城中通晓诗文的大才女,她心气高,还觉得宫学里都是一群纨绔子弟不堪大用,不放心送六殿下去宫学,一直在亲自教导六殿下。只是可怜我们小殿下,只能跟着嬷嬷读些话本粗识几个字,懂一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傅少衡心中一惊,“难道皇帝陛下都不关心几位皇子的管教吗?那毕竟是陛下的亲子,将来可是要……”
跟随在傅少衡身后的内侍是姜大监的养子,略知道一些个中故事,“奴说句冒犯的话,陛下待您,才是真用了心的。”
“且不说琅嬛阁中的珍本善本任您取阅,那东海、南海的夜明珠,苏中、蜀地的绫罗绸缎,昆仑、雪域上的珍稀药材,只要您需要,哪一件不是予取予求,立刻送进琅嬛阁里,呈到贵人面前。”
“说句大不敬的话,干爹说过,陛下待您,那真是放在心尖上,比亲生的孩子还要好上几分。”
傅少衡听完内侍一番话,一脸漠然。他想以天子的身份,对自己将来会执掌一方甚至君临天下的亲生孩子漠不关心却将一腔热情投射到一个外人身上,这般宠爱未免太过荒唐。
可这般荒唐之事,偏偏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命运还要作弄自己到几时才肯罢休。
薛瑾听着内侍提到“琅嬛阁”,挠着头想了一会,拉拽起傅少衡的衣角:“姐姐,琅嬛阁……是不是就是以前的北宫书库哇?”
傅少衡点头承认。
“我听说父皇在北宫里养了叫姓江的美人,整天对她……那什么予取予求、好多奇珍异宝都赏赐给了她。”薛瑾伸手摸起傅少衡的一脸脂粉,“这位姐姐样子很是面生,我从来没在后宫里见过,难道你就是那位北宫里的江姬?”
傅少衡心中一凉,只轻声回了句:“……大概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能算是啊,你又不是修炼成人形的妖怪,还能大概是个人呐。”
傅少衡勾手指拉出一个扭曲的鬼脸逗着小团子:“我就是个妖怪……”
小童子捏着少年涂脂抹粉的脸,“胡扯,你明明是个大活人。”小童子围着“她”转了一转,“不过我听她们聊起江姬,总说她是个妖孽,妖孽应该比妖怪更厉害吧。”
傅少衡握着薛瑾软乎乎的小手,“虫郎告诉我,‘姐姐’像不像个妖孽?”
薛瑾感受着手心温热的触感,朗声嬉笑道:“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才不是妖孽呢。”
“你说我长得好看?”傅少衡抚摸着这张给自己带来无尽忧愁的面容,一番描眉花眼后从清秀少年变成丽质佳人,一池碧水中映着一张熟悉的脸、一个陌生的人。
“姐姐你长得就是好看呀。”薛瑾踮起脚,伸着脑袋蹭了蹭身侧美人的一脸脂粉,“姐姐身上好香好好闻,虫郎最喜欢了。”
傅少衡感受着怀里的小孩子一团温热地蹭来蹭去,轻轻揽着小童子温柔抚摸,“都说你傻气不讨人喜欢,我倒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怀里的小童子“啪叽”在少年脸上“咬”了一口,“姐姐喜欢我,虫郎好欢喜!”
傅少衡擦着脸上沾到的口水哭笑不得:“刚夸你讨人喜欢,怎么转身就变成了一个讨厌的登徒子?”
“登徒子是什么东西呀?”薛瑾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姐姐不喜欢吗?”
“谁教你随随便便就……”傅少衡红着脸,“你才几岁,以后可不能这般轻浮,万一让外人知道了只会以为你是个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
薛瑾垂着嘴,一脸委屈地抱着眼前的“江姬”:“我和宫里的姐姐们都是这么玩的,她们可喜欢了,还总是求着我去亲亲抱抱。”
傅少衡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在宫闱之中,有些值夜的宫娥和内侍为了偷懒耍滑,勾结起来故意勾引年轻气盛惹是生非的少年主人,将未经人事的小主人引诱成一个沉溺情欲的轻浮浪荡纨绔子,时日一久主人被山海般的情事掏空身子变得体虚气弱,一入夜便会深沉入睡,不会再有多余的力气使唤下人。万一其中能珠胎暗结,自己还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种阴毒之事,只散见于一些冷僻的宫室中,如今四皇子没有亲生母亲照拂,又没有太傅教导,已经出现教养失当的苗头,若不及时管束,以后难免长成一个轻浮浪荡沉迷女色的无用纨绔。
傅少衡问道:“殿下的教养嬷嬷知道殿下和姐姐们在一起亲亲抱抱吗?”
“嬷嬷不知道呀。嬷嬷看到姐姐们带着我玩耍都要大声骂人的。”薛瑾捂着眼睛嚷嚷道,“嬷嬷骂人的样子好凶的,和她读书的样子一点不一样。”
“你的教养嬷嬷识文断字?”
薛瑾头如捣蒜,“宫学的师傅嫌弃虫郎笨笨的,不愿意给我多讲解。嬷嬷就在宫中读书给我听,嬷嬷说她识字不多,只能读些有图画的话本。”
傅少衡心想这位教养嬷嬷倒是个尽责的人,四皇子的运气倒不是十分地坏。
薛瑾数着自己的手指,“嬷嬷最近读《山海经》给我听,里面好多妖孽怪物的名字都很难认。嬷嬷也不知道该怎么念,她已经开始发愁以后读别的书该怎么办了。”
傅少衡忍不住开口教育起小童子:“《山海经》只是杂项不是正道,你可曾开始读过《尚书》、《礼记》这些篇章?”
薛瑾摇头:“读过一些,但是不认识的字太多了,还是《山海经》里画出来的妖怪有趣。”
“我看的话本里,妖孽都是大耳朵长鼻子怪里怪气的模样,姐姐若是江姬,你生的这么好看,肯定是仙女下凡,才不是她们口中山里面冒出来的妖孽呢。”
傅少衡托腮,眨巴眼睛满是无辜地问道:“她们是谁呀?为什么说江姬是个妖孽?”
“她们就是各宫的姨姨姊姊们啊,有袁贵妃、杨淑妃、纪婕妤……”小团子几乎是掰着指头将后宫里有品阶的女眷全部数了一遍,又开始数身边熟悉的宫娥,“……还有杨柳姐姐、桐花姐姐、素锦姑姑,每逢旬日大家就要去袁贵妃的殿中请安,大概从去年夏天开始她们聊天的时候动不动就在骂琅嬛阁中的那个江姬,骂她是个妖孽。”
薛瑾身后的内侍连忙上前阻止薛瑾的口无遮拦:“小殿下,这些话……”
傅少衡飞去一个冷眼,“虫郎你告诉我,那些姨姨姑姑姊姊妹妹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江姬’的?”
薛瑾摸着脑袋,“呃”地想了一会儿。
内侍冷汗直冒,心里只叫一个“苦”字,“小殿下……您可……”
“我想起来了。”薛瑾兴奋地拍着手,“这次我可都记起来了,大概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吧,听说皇帝陛下在北宫金屋藏娇,藏了一个姓江的福建美人。杨淑妃故意气袁贵妃,说父皇肯定要封个高阶的妃子,说不定会取袁贵妃而代之。袁贵妃倒是不怎么生气,她说陛下如果真的宠爱江姬,肯定不会将她久久地藏在宫外,一定会想办法风风光光地给她宝册金印,如今像养只鸟雀一样养在离宫里,肯定也就是图一时新鲜,长久不了的。”
“养只鸟雀……一时新鲜……”傅少衡口中喃喃,“袁贵妃果然不负才女之名,一语中的,说的一点都不错。只是不知道这一时新鲜里的一时到底又有多久。”
薛瑾话已出口才知不妙:“是不是我又说错什么啦。”
“姐姐你长得这般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啦!”薛瑾虽然年幼,但知道后宫女眷都喜欢听别人夸赞美貌,便忙不迭地夸赞起来,“姐姐你一定能长长久久地被陛下宠爱。你不知道,去年盛夏听说你去了骊山行宫陪父皇消夏的时候,各宫的姨姨姊姊们都很是羡慕,说这件事说了好长时间,后来听说姐姐又陪父皇去杭州南巡,她们那些人只能闷在宫里,可羡慕了。”
薛瑾拉起傅少衡的手,一脸羡慕地道:“姐姐,杭州好不好玩呀?”
“杭州……”傅少衡想起自己失败的数次逃亡,一时间情难自禁,直直地落下泪来。
“姐姐别哭啊。”薛瑾不知何故,着急地道,“是不是虫郎又说错了什么。”
小童子连忙牵着衣袖为“江姬”拭泪,“姐姐莫哭,姐姐先前笑起来那么好看,哭起来就没不好看了,万一变丑父皇说不定就不再喜欢你了。”
傅少衡听闻,当真哭笑不得,“你这小家伙,学什么不好净学会了对女孩子花言巧语,以后十有八九是个登徒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相貌一般,一具尚且青春的皮囊不过是天子为填补遗憾的一点点缀,容貌于他,本是可有可无之物,竟不知道在何时成为一道桎梏,将他牢牢绑在天子身边,困在宫城中的方寸之地。
“之前父皇有段时间一直待在宫里没有去北宫,袁贵妃她们还笑话你失宠了,这次听说你被父皇接进宫里,她们那群姨姨姊姊又气得半死聚在一起骂了一通。你可别哭了,哭丑了父皇不再喜欢你,你就会变成后宫里的笑话。”
“说的不错。”傅少衡环手冷笑,“我活着,已经是个笑话。”
薛瑾一见“江姬”的脸色,以为又是自己说错了话,吓得捂着嘴巴作噤声状。
这一回,倒是傅少衡不好意思了,“别害怕,是我性情不好,不是你的错。”
“姐姐莫要难过,嬷嬷教过虫郎,只要活着,无论多难过的事情,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小童子指着天上的一空繁星,“就像黑漆漆的夜里,再暗,也会有星星在发光;再冷,熬下去,也终究会等到天亮暖起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