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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美人如玉剑如虹 ...

  •   远处丝竹声歇,芒种宫宴已经散席。

      傅少衡依依不舍地起身。

      “虫郎,记得要以后好好去宫学里跟着师傅读书学字,不要再跟着老嬷嬷看话本了,也不要只和宫里的姊姊妹妹们玩闹,多与士子们往来,认真学些仕途经济的道理。”

      “天黑以后也不要在太液池边徘徊了,这池水深不见底,你还这么小,万一出了意外才真是害人害己。”

      薛瑾点点头,十分乖巧地听“江姬”教训。

      “听我的话,好好读书,若是你以后掌握一方权柄,能够做到通情明理清明是非,才是拯救千千万万人的正途。记住了吗?”

      薛瑾拉住他的裙摆,在星空下眨了眨眼,一对墨球中闪着比星辰更灿烂的明亮,“虫郎听姐姐的话,虫郎以后还能在宫里见到姐姐吗?”

      江姬转身,按着鼻尖作出一个鬼脸,一身环佩伴着“她”喑哑的声音叮咚作响。

      “我真的是山中妖孽,四殿下最好别再遇到我了。”

      美人一双明目中难得含笑凝欢。

      夏夜微风,潋滟碧水间月华荡漾,亭亭莲叶间暗香浮动。一池粉荷不过初露,却已在星夜中绽出浮花浪蕊的倾城艳色。

      其实太液池边,当他迈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就此一了百了。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然而那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扑闪着一双热情灿烂的眼睛,抱紧自己让自己一定好好活下去。

      “就像黑漆漆的夜里,再暗,也是有星星在发光,再冷,熬下去,也终究会等到天亮暖起来的那一刻。”

      前路未知,自己既然没有勇气去赴死,不妨先苟且活着。

      苟活,苟活,先苟且一番,再想怎样活下去。

      黑夜再长,天,终究还是会亮起来。

      当夜,天子留宿文德殿,召“江姬”侍寝。

      “罗裙怎么湿透了?”天子看着款款而来的“江姬”,饶有兴趣。

      “路过太液池的时候遇到四殿下,被他吓了一跳,险些滑进了太液池。”一切如实回答。

      天子犹如一个温柔的丈夫:“怎么这样不小心?可有伤到何处?小心受凉。”

      傅少衡垂眉:“无碍的,只是裙边沾了些水渍。”

      天子揽过少年,眉头微皱:“莫不是虫郎在恶作剧?这孩子平时就缺少管教,长大之后也越发不讲规矩了。”

      “不不不,与四殿下无关,他不过还是个八岁孩子,”少年着急为小童子辩解,“都是……妾…因为天黑没有看准脚下道路,才不小心滑了一下。”

      “朕听说阿衡你掉进太液池的时候……”天子唇边凝着漫长的笑意,“还以为阿衡忽然想不开要跳湖自尽。”

      少年主动向天子伸手,抚摸起天子唇边的笑容,“陛下真是会说笑,只不过是一场意外。”

      “幸好,只是一场意外。”天子埋首于他清新的少年气息中,“古语说事不过三,骊山、杭州、中元节……算下来也有三次了。”

      少年的声音中已经有了警觉:“敢问……陛下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驯化的鸟儿若不关在笼子里,飞走了则会令人惆怅惋惜;精心栽培的鲜花若是漫无目的地伸出了墙,被外人随意看见了,难免有不知趣的人想要攀折,毁了美,摧了心。”

      “阿衡若是想从朕身边逃开第四次……”天子看向小心翼翼的少年,既满足又得意,“那朕便只能将阿衡好好地锁起来,锁在一个安全的、舒服的黄金笼里,让你终日活在朕的眼下,才能让朕安心。”

      傅少衡心想天子终于忍不住露出他的獠牙,从始至终,天子只想要独占一朵解语花,一只笼中鸟,而他的人生,只是被天下至尊拿捏赏玩着的一个消遣,一个玩物。

      他想要,自己便给他,反正,他已经没有在乎的东西可以失去了。

      “陛下,一切已如您所愿。”少年握着天子的手,温热的掌心贴在一起,“阿衡已经住在一个舒服、安全的黄金笼子里了。”

      “住在一个舒服、安全的笼子里,不必忧虑世外风雨体会人情冷暖,阿衡怎么舍得离开。”

      “你……我……”天子看着面前少年的低眉垂目,“如此这般,却也足够了。”

      罗帷帐中,天子抱着怀中的少年,犹如拥着自己永远回不去的青春。

      这一场欢爱之后,他二人犹如沉溺于水中,湿淋淋的两个人,俱是淋漓尽致。

      “阿衡。”天子玩弄着少年润滑的发尖。

      “陛下……”少年残妆散发歪着头看向天子、声线因叫喊太过而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

      天子亦支起下颌,一脸留恋,“今年颇不太平,政事多而且杂,恐怕不能常去北宫了。”

      “呀……”少年尚来不及回应,天子便说出自己早已打算好的计划,“不如将你接进后宫中吧。”

      “陛下,阿衡毕竟是男儿身。”傅少衡开始担心天子是否会将自己送去宫刑,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噩梦,“这后宫之中混入一个男子,您难道就不担心……”

      “你倒是知道分寸。”天子看着怀中少年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惶恐,满意极了,“朕只是想起……太极殿的偏室里有处地下暗室,只能委屈阿衡先在里面小住几月了。”

      少年长舒一口气,只要不是把自己阉割成太监,即便是幽禁,也强过拖着一个残缺的身体度过余生。

      天子将面前紧张的少年揉进怀中:“阿衡放心,朕会令人将里面打扫装饰,绝对比琅嬛阁要舒适。”

      不过都是囚笼,哪里有高下之分。

      “陛下……是真的要把我锁在一个笼子里了吗?”少年扭着身下的罗被,“陛下先前原来不是开玩笑,真的要把阿衡锁在一个黄金笼子里?”

      “人说君无戏言,帝王可不能随意玩笑,不过……对你,我又怎么舍得?”天子最受用的,便是这副少年楚楚可怜压抑着痛苦却不得不委屈的模样,“朕知道让你住在暗室里是极委屈你了。”

      天子深谙御人之术,他在朝堂上的精力很大一部分都耗费在调唆各种势力互相斗争。他已经很累了,对眼前的少年,他初见时便觉得十分投缘,养着养着,又生出想要更加亲近的心思,如今只想长长久久舒舒服服地让少年陪在自己身边。

      最好,不再有其他变数。

      “你是朕的人,朕怎么舍得让你受委屈。”

      艳色迷人,但若是轻易摧折,虽然能占一时的美,却极易凋谢。

      花,总要开在枝头上,经过风雨的滋润,才能绽放得更长久。

      “后宫女眷总称‘臣妾’、‘臣妾’,你如今既是名副其实的‘妾’,也该‘臣’上一回。”

      少年绞着身下的锦被,不明所以。

      “朕见你也读了多年诗书,可想去试一下科考、测试自己水准几何?”

      一道光明,在晦暗的午夜腾空而起,在傅少衡的眼中绽开无数烟花璀璨。

      “去年开过一次春闱,朕明日就让礼部的人将上次科举上榜的全部试卷呈上来,给阿衡当作参考。”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小童子的话言犹在耳:“就像黑漆漆的夜里,再暗,也是有星星在发光,再冷,熬下去,也终究会等到天亮暖起来的那一刻。”

      自己原以为还要在长夜中煎熬许久,忽然就天亮了。

      他已经任命,愿意安安分分做一朵瓶中的花、一只笼中的雀。

      而主人这时却告诉他,你呀,就该是在枝头歌唱春光展翅高飞的鸟。

      傅少衡已经无力分辨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梦,天子到底是贪图他青春正少的一具□□,还是真情实感地动了心。

      “谢主隆恩……”少年睁着一双明月般的眼,主动伸手缠住天子的十指。

      “臣……妾,请陛下赐鹿酒。”

      一具身体一颗心。心,他只想留给自己,身体,已经是他能够回报天子的唯一。

      龙帐中一番人间极乐,当时销魂,残红飞散,芳菲迷醉。

      一切如梦,入梦之梦。

      梦境将散未散之时,十年前太液池边的小童子,与十年后金明池边的青年渐渐重叠在一起,一对墨色中闪出热情灿烂的明亮,灼灼夺目,在这影影憧憧的宫闱中,也不知是吉是凶。

      十年一梦,二十六的傅少衡在太安十七年暮春醒来。

      清醒之后,一双似是而非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受寒生病了?”天子抚摸傅少衡的额头测着温度,“朕看你发汗厉害,不妨宣个御医来看一看?”

      “不必劳烦外人。”傅少衡生硬地拒绝天子的好意,“我……臣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一次,咬的格外厚重。

      天子只说:“既是噩梦,便不用再多想了。”

      天子说完命令內宦去取套新衫换下湿淋淋的衣服,傅少衡心想内宫衣裳都有御制纹样,他如今是礼王詹事,若换上御制男装着实太过扎眼,便出言拒绝天子。

      天子仿佛通晓读心术般知晓傅少衡的心思,笑着道:“若是觉得男装招摇,子平你就先换上女装。大不了,就说召幸了一个宫外美人。”

      傅少衡听完心中一凉,明白天子的意图,

      “你亵衣都湿透了,还是先换件衣裳以免着凉。”天子居高临下地微笑,“子平先前为朕更衣,如今朕来替你宽衣。”

      傅少衡咬着唇沉默不语,拳头握在衣袖中,显出两座隐隐约约的小山。

      天子看着傅少衡,并不着急言语,反而转身命令随侍的內宦,“拿眉黛和胭脂来。”

      “子平不愿意?”

      “愿意。”

      “那你怎么愣住了?”

      “陛下,你明知故样子的样子真虚伪。”

      天子却不动怒,只是捏住青年的下颌,道:“你可知因你这句冒犯的话,朕便可拔掉你的舌头。”

      青年转过脸,一对细长的眉眼里春水荡波:“可是我喜欢陛下这副虚伪的样子,与我真是天生一对。”

      天子闻言,丹田三寸处一硬,星星之火,全身燎原。

      他原本只想养只金丝雀,少年青春、知情识趣,便已足够。却不想看着傅少衡从科举入仕,意外登上另一个舞台,一步一步隐隐然透露着出鞘剑般的锋芒。

      金丝雀的瑟瑟羽翼下,时不时张牙舞爪一番。

      便是比一味听话的小家伙更有趣味了。

      “说的不错,我这般虚伪的人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在翰林院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只会颠鸾倒凤的伪君子。”天子蘸着内侍新呈上来的胭脂,探向青年的眼角,“我俩的确是天生一对。”

      青年闭着眼睛,只有一对羽扇般的睫毛随着天子的动作,他垂在中衣的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握成一个拳头,却在停留一瞬后松开,最后只松松垮垮地环住天子的脖颈,整个人也依上去,沾了脂粉与天子一同滚进床帐中。

      幼年时在琅嬛阁中体会安逸无忧的生活,少年时一番不愿再回想的噩梦,青年时恩荣登科开始仕途经济。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其实一切都没有变过。

      他一直身处由天下至尊为他织就的牢笼中,在十年的三千多个日夜中反复煎熬看不到尽头、等不到光明,在长夜中独自品尝所有的痛苦与屈辱,不死不休。

      前尘往事,噩梦一场。
      ————————————第一卷《此恨无关风与月》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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