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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芙蓉如面柳如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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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一个清稚的声音响起,惊起一池鸥鹭。
不远处的池边假山下站着一个小男孩,层层叠叠的荷叶挡住了童子的面容,只能看到小小的一团影子。
傅少衡被意外之声一扰,脚下一虚,“噗咚”一声跌进池塘中。
幸而宫中负责花木的内侍足够负责,栽种了足够多的荷花,密密麻麻的荷叶托住了少年,才让他不至于变成一只狼狈的落汤鸡。
随行的四个内侍还没有奔到池边,傅少衡已起身从荷叶堆中狼狈地爬了出来。
惹事的孩童也忙不迭地奔跑到池边,一边奔跑一边还奶声奶气地叫喊:“喂,你可别寻死啊!”
“我没……”傅少衡绞了绞自己沾湿的长裙,上气不接下气。
小童子圆滚滚地一团,若不是害得他落水,这模样落在傅少衡眼中便是十分可爱的一个小团子。
小团子气喘吁吁地撞到傅少衡怀里:“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没有……”傅少衡心想这孩子怎么像个老嬷嬷,小小年纪就絮絮叨叨没个正形。
小团子抓着他的手,水汪汪地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这人命啊,可就只有一次……”
他几乎是吼着喊出一句话打断小童子:“我真没有想要自尽!”
对方奶声奶气地指着他,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你看你嗓子都哭哑了!肯定很难过吧,别急,你告诉我,我会替你……”
“我这是……”傅少衡正想解释自己正在变声,却想起如今自己是男扮女装,“我只是生病,过段时日便会好了。”
小童子恍然大悟道:“诶……原来是生病了,我告诉你哇,生病了难免心情不好,很容易就一时想不开。”
“这宫里面什么灵丹妙药没有,肯定能治好你的病。你千万不要想不开自己寻死哇。”
傅少衡第一次感到鸡同鸭讲的痛苦:“到底谁告诉你这个小毛孩子我要自尽的!”
身后的内侍一边为他擦拭着衣裳上湿淋淋的水渍,一边附耳在他身边交待着,“小贵人,这位小童子可是四殿下。”
原来是天子膝下最年长的四皇子——薛瑾。
看着也该八九十岁的年纪了,怎么行为举止却像是个冒冒失失的傻儿?
难怪天子不喜欢亲生的两位皇子。天子自己性情虽然阴刻,可至少模样极好、智术上也是一流的人才。而眼前这小皇子莫说相貌上子不类父,论气质简直就像是从路边街市上随便捡来的一个傻儿。
“你莫骗我。”小团子黏过来,“这地方黑灯瞎火,你一个人一直站在池塘边不言不语,样子都快哭出来了,不是想自尽难道是来赏花的吗?”小童子得意地指着太液池,“如今才刚刚入夏,这满池荷花,可是一朵都没开呢。”
“我……”傅少衡抹了抹眼睛,“我看上去要哭了吗?”
小童子郑重其事地点头。
傅少衡扭过脸,嘴上犟道:“你看错了,我没想哭。”
“可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想哭嘛。”小团子指着周围的四个内侍,“你们看这位姐姐是不是要哭了,她若不是心里难过,为何会半夜站在太液池边想着轻生。”
这四个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大地万物,心中所想皆是这位小贵人若是真哭哭啼啼起来,要么将天子震怒,要么便是天子所为。哪个不要命的敢去多嘴多舌。
“你们说话呀!”小团子着急道,“她都要轻生了你们怎么不拦着呀。”
傅少衡失礼地指着小童子叫嚷:“我真的没有想轻生!”
小团子蹙着眉、垂着嘴,一脸不相信地问道:“真的?”
傅少衡回答地斩钉截铁:“真的!”
小团子探身向前盯着傅少衡浓妆下墨染的眸子,一双圆圆的眼睛在朦胧的灯火下,“那你半夜盯着太液池发什么呆?还探着身子朝池水里望?”
傅少衡反问小团子:“四殿下你不是也半夜待在太液池边,难道你小小年纪也想自尽?”
小童子鼓着“我就是为了救你这种想轻生的人才会整天守在这里。”
“我说了我现在不想轻生!”
“那你等会儿会想自尽?”
傅少衡撩起层层叠叠的裙摆,作势要下台阶,“我看我还是遂了殿下的意,直接跳湖自尽算了……”
小团子扑上来,结结实实撞在“她”怀里抱紧了“她”,“我就知道你看上去一脸不想活的样子肯定是要轻生的!”
傅少衡朝着内侍指了指小童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头,一脸无奈地无言询问:“这孩子是不是脑子不好?”
一空繁星,灯花朦胧。
十六岁的傅少衡抱着八岁的薛瑾,一齐坐在太液池边的御阶下,时而抬眼观星,时而低头数着游鱼。
“四殿下从小没了母亲,是由寝宫里的教养嬷嬷和宫女们一起养大的,最近他身边有个名唤阿云的侍女在侍奉的时候神色恍惚,烫伤了四殿下的手,内侍少监知道后要将阿云第二日送去暴室受刑,阿云一时想不开,趁着旁人不注意的时候跳进太液池寻了短见。”
“后来少监去调查阿云此番异常,才知道阿云娘家来了书信,说她父亲过世,母亲重病,着急见女儿最后一面,只是这一入后宫深似海,像阿云这样一般宫人只能熬到白头宫女才能被送出去,哪里还能专程回乡探病。”
“阿云大概因为家事心急如焚才出了纰漏,晚上喂四殿下喝药时不小心烫伤了殿下的手臂,当时殿下就哭个不停,惊动了照料的教养嬷嬷,再请御医来处理伤口,这一番动作便是瞒不住、闹得阖宫上下都知道了,内侍少监自然是要处置阿云的。”
“四殿下一听说阿云跳太液池自尽了,也不哭闹了,最近时常在太液池边徘徊,奴婢们也不知道小殿下想干什么,问他他也不说。”
傅少衡听完薛瑾身边的内侍介绍一遍前因,心下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四殿下一直在太液池边徘徊?可是想救人?”
小团子头如捣蒜:“我就是想万一还有人像阿云一样想不开的话,我守在这里,说不定能提前发现,救回一条人命。”
傅少衡捏了捏薛瑾圆鼓鼓的一张脸:“小殿下你才几岁呀,别说救人了,你乖乖听师傅和嬷嬷的话,不调皮捣蛋不害人就是谢天谢地了。”
在眼前满是权欲、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禁院中,恐怕只有像薛瑾这样的稚龄孩童才会一片天真赤诚地想着如何救人。而等他长大成人懂得一番人情世故后,若是有幸登临大宝,十有八九会卷入与宗族兄弟、勋贵清流的一番勾心斗角中;若只是去封地当个闲散亲王,到时候在一方,坐拥妖姬美妇无数,哪里还会像今日一样有心情怜悯一个普通宫婢。
幼小的薛瑾听他说完,看着一池碧波、垂着小脑袋一脸懊丧:“这位姐姐说的是,是虫郎不对,是虫郎总是犯错,我也觉得是自己害死阿云的。”因为薛瑾有北狄血统,一双眼睛格外地大,天子给他起了个小名,名曰“虫郎”。
傅少衡不知薛瑾是受了如何教育,这般谨小慎微,浑然没有八九岁男孩骄横的态度。
“四殿下听话。”傅少衡朝着薛瑾伸手,“来,让我看看殿下的手。”
薛瑾听话的伸出一截藕节似的白嫩臂膀,上面还残留着一片鲜红色的伤痕。
“小殿下你看。”傅少衡指着那片红色的伤痕,“这是阿云犯的错,你才是被她伤害的那个人,虽然她是无意的,但是犯错就是犯错,如果没有惩戒的话,那么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可是如果我宽恕了阿云,阿云就不会死。嬷嬷说阿云跪在我面前求过情的,是我只顾着哭,没有理会她。”薛瑾瘪着嘴,一脸懊丧,“嬷嬷也说阿云是无心犯错的,阿云照顾了虫郎这么多年,才不会故意伤害虫郎呢。”
傅少衡“四殿下,阿云犯了错,无论她是不是有心的,犯错之后接受惩罚这就是规矩,这不是你的错,是法度和规矩决定的。”
薛瑾想了一想,歪着小脑袋回道:“要人命的规矩,就不能不要嘛。嬷嬷说后宫里虽然规矩多,人情也是很重要的,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傅少衡听着听着觉察到奇怪之处:“怎么你都是听嬷嬷说?难道四殿下没有师傅教导吗?”
薛瑾摇了摇头。
“宫学里有师傅的,但是师傅从不理会我,只要我不惹是生非、按时去宫学听课,师傅就不管我。”
傅少衡心道即便薛瑾不受宠,宫学也不应该如此怠慢一个未来的亲王。
“难道宫学里的师傅都过问校考你的功课吗?”
薛瑾嘟着嘴:“师傅讲的太高深了,虫郎听不懂。虫郎求师傅说慢一点。师傅说让我自己慢慢领会,我实在领会不出来。师傅就说我朽木不可雕也,。”
傅少衡心想这孩子与其说是天真,倒不如说是傻气。只是连宫学里的师傅都不愿意教授,他到底是有多冥顽不灵不可救药。就算他是个天生蠢物,毕竟也是未来的亲王,将来开牙建府,总该先从翰林院里定好太傅、少傅、少师等一应人员专师开化教导之职。
“难道除了宫学里师傅,皇帝陛下没有为小殿下请来太傅教导经典吗?”
薛瑾摇头:“太傅是个什么东西?比宫学里的师傅还要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