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太液芙蓉未央柳 ...
-
“事不过三。”姜大监叹气,“小公子,前前后后您已经闹过何止三次,中途还惊动过礼部衙门。”
少年恭谨地低头,“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识抬举,辜负陛下的一片盛情。”
姜大监扶起少年,“这可真是最后一次,陛下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对小公子,若不是经年累月的感情……”
傅少衡不愿再听,径直打断大监的说项:“阿衡明白了。”
傅少衡曾经以为他身无长物,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自己青春年少的皮囊。
而在明华园中等待一月之后,他明白自己手中仍然有一枚可以利用的筹码。
天子的心,便是他最后的一枚筹码。
若说天子对他动了心,他原是万万不相信的,天子对他的朝臣,对他的亲生子女,都是极其淡漠。
在朝堂上天子虽然始终一派飘飘然不问世事的态度,却在多年间一直暗中挑唆世家和清流相互制衡,他一直因为地方藩王和边疆战事颇为在意军队中的勋贵势力,同时又不满六部政务中的冗员贪腐党同伐异,对由科举入仕的那群文官既不得不提拔又暗中不满。
而后宫的那群嫔妃子女,除了一个小公主偶尔能承欢膝下,他便是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十年来,除了一个姜大监,可能真的是自己陪在天子身边的时日最亲近最长久。
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翻脸无情手中握有天下的至尊,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着自己,即便自己的行为已经触及一个帝王的权威,一个男人的底线。他抱着无法舍弃的尊严,只能迂回宛转地照拂自己。
傅少衡虽然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
天子对他,真的动心了。
至于“心”到底动在了何处,到底是经年累月的舔犊之情,还是补偿当年求而不得的男女之爱。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不想在明华园中默默无闻地了此一生,受着阉宦的羞辱,为了能饱腹的一点残羹冷炙卑躬屈膝地讨好别人。
胡六说得对,沈家兄弟说得对,自己不应该在破庙里、在花丛里,荒废自己的头脑与才华,在无穷无尽的粗重劳作中消磨自己的志向与人生。
既然天子在等着他低头示弱,等着他从此心甘情愿地在琅嬛阁中饰演一只被金屋藏娇的金丝雀。
那他就满足天子这一场好戏,谁令自己势不如人,不得不低头。
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有办法,摆脱这种屈辱的人生。
在解决自己的困境之前,他想用自己的命运豪赌一次。
以天子对自己那颗难以捉摸的心为筹码,以自己的未来为押注,去走一条直上云霄的孤险之路。
“小公子……小公子……”姜大监见少年愣在半晌,温柔呼唤道,“小公子可是太过劳累了?”
“看看您这憔悴的样子,老奴都替小公子心疼。”姜大监替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老奴马上差人将一些后宫里的陈年旧衣送过来,等见到陛下,总不至于是这幅狼狈模样、您这模样哪里还是人呀。”
傅少衡感激地抬头。
侍寝前再也没有温泉浴供他滋润肌肤,他自己汲着冰凉的井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
无论是温暖宜人的泉水还是冰凉入骨的井水,他只觉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了。
“真脏……”脑海中又浮现出天子小心拈手的样子。
可就算是连主人自身都嫌弃的肮脏身体,却令天下至尊的天子爱不释手,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少年一想到如此,自己都觉得讽刺。
沾了水的粗麻摩擦着他的肌肤,直到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一片血红,少年都没有停手。
一切按照预计好的情节进行。
天子驾临明华园赏花游园,园中山林野趣浓郁,泉湖幽邃之致。天子赏玩一般古木藤萝、荒池怪石后,怀古感喟,以前朝明皇帝之流为教训,抒发了一番江山社稷百姓家国的大道理。
途中天子前去更衣,园中派来侍奉的少年恭谨温顺,像悬丝傀儡般言听计从,令天子龙心大悦。
为嘉赏明华园管理得当,天子下令赏赐明华园中诸多内侍奴隶每人各十金、绢一百,加俸三月。
后一日禁城中的芒种宫宴,天子心情更是愉悦,将一直深居北宫琅嬛阁中的“江姬”接入宫中,一同参加宫宴。
其他内眷得知后,对那位只存在于流言中的江姬,心情更是复杂。
若说“江姬”得宠,从她承恩后已有一年时间,却不见天子授予她任何名分,只是如同权贵人家养着外室一般将美人养在北宫中。
若说天子只是一时兴起宠幸一个民间美人,却在一整年时间中流连北宫,还陪着“江姬”南下杭州赏荷花,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在芒种节宫宴上,天子竟主动将“江姬”接入内宫中,是否预示着天子会正式授予这位不识庐山真面目的“江姬”一个内命妇的名分?
若真是如此。后宫中除了皇后,贵妃、淑妃已有人选,高阶命妇中只剩下贤妃的位置空缺。说不定芒种宫宴上,天子便会昭告天下,令“江姬”成为“江贤妃”。
议论纷纷中,袁贵妃身为实际上的后宫之首,摇着她的白羽扇,默默不语。
而被众人议论的“仙姬”本人,坐在天子銮驾的小轿,看着丝竹环绕间交杯换盏的人群,只觉得百无聊赖。
他穿着轻纱薄缎的若紫色宫装,戴着垂肩的流苏步摇,开始默默背诵起《长恨歌》,打发时间。
为什么是《长恨歌》,兴之所至,只想到一首《长恨歌》。
天子听见身后的帘幕中有喃喃之声,好奇地转身问道:“在说什么呢?”
他低着头,拽着裙摆,不自在地转过脸,轻声回答天子:“回禀陛下,妾……只是在背书。”
“果然……”天子掀起帘幕一角,看着阴影中的少年,“这种场合,朕从小到大经历无数次,也觉得一群庸脂俗粉相互奉承、互相吹嘘,实在是无聊透顶。”
傅少衡想着天子表面端庄内心却烦躁如三百只野兔奔跑的样子,不禁莞尔。
天子亦是大喜:“阿衡如果觉得气闷,不妨去太液池边走一走,如今那边荷香清爽,比这污浊之地可是……”
“陛下……”一声娇媚的女音打断他们二人,“今日节庆,臣妾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
天子转身扫了一眼开口之人,不耐烦地道:“贵妃有何事?”
“不过是一点家事。”袁贵妃起身,盈盈一拜,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却仍有少女般的娇俏韵致,“陛下身后纱帘里的那位姊妹,想来就是江氏?”
天子挑眉,含笑等待袁贵妃的下一步动作。
“外人可都传闻江氏是仙姬下凡,何不让这位姊妹出来一见,今日都是自家人,也让后宫蒲柳之姿的姐妹们开开眼界。”
“贵妃戏言了。”他朝身后稍一招手,便有识趣的内侍拉上轿前的厚重帘幕遮住外人的视线,“什么仙姬下凡,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家伙,一个带着身边充解无聊的玩意。”
天子此言让在座诸位都安心许多,任那位江氏在一年中如何承恩盛宠,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天子亲口承认她不过是个被豢养的玩物。
袁贵妃坐在自己的筵席中,看着天子满饮一杯当做无事发生,又见轿前的帷幕被内侍合上,隐隐约约间却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既然只是一个玩物,何必连见都不许外人见一面。
傅少衡坐在帘帐中看着帷幕落下,心中唯有冷笑。
自己到底,只是个“小玩意”儿。
先前的《长恨歌》背到了哪一句?
好像是太液芙蓉未央柳?
自己在天子身边满打满算已经有九年时间,所属皇家的四十几多处池苑自己竟然一处都没有去过,那时他以为琅嬛阁便是自己的一方天地,错过多少春风桃李花开日。
“陛下。”他伸手撩开一角红罗帷,“此处熏香太浓,妾想走去太液池边赏一赏陛下说的荷香清爽。”
“好。让他们四个送你去,阿衡你第一次进内宫,又不认识路。”
此处是内宫,天子全然不担心少年再起波澜,他像是所有深情款款的少年郎一般,眼波迷离,目送着心上人的离去。
天子说的不错,太液池的一池清水,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女装少年屏退四个内侍,一个人遥遥站在太液池畔。
太液芙蓉未央柳……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虽然风景是仲夏繁花盛开之时,自己却已经身处秋雨梧桐叶落时。
一夜过后,他又成为原先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那朵解语花,那只笼中鸟。
痛苦吗?
他自己都不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除了没有自由,他已然过上了一人以下万万人之上的优渥生活。
不必忧虑风雨,不会再有花神庙中不堪回首的噩梦。此次天子待他极尽温存,将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听他念诗,陪他写字,即便是最亲切的父亲、最温柔的丈夫,也未必能比天子更温柔、更亲切,更深情款款地对待他。
他奔向过自由,然后经历了最噩梦的摧残,甚至萌生过死志。
眼前便是一池清水如果自己再向池水中多踏一步,是不是一切就会了结?
一年前的芒种他或许会如此决绝,一年后他一身女装站在太液池边只笑自己天真愚蠢。自己连城门都没有出,段同舟就从自己读过的书册中推断出自己的目的地是杭州。
此时此刻,段同舟手下的暗卫们一定就躲在自己看不到的隐蔽角落里,说不定等自己刚刚迈出一步,他们就会箭簇一般飞出来制止自己的无聊想法。
少年玩心一起,忽然想试上一试,试一试暗卫的动作到底有多快。
傅少衡一脸狡黠,朝着脚下的一池碧水悄悄探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