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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楼昨夜又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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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少衡被内侍们一顿教训后,自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自己所住的柴房,没想到自己仅剩的一点铺盖早已被人扔了出来,他没有再与其他杂役争辩,自己卷着一点单薄的衣服,找到竹林间的一处破旧的废屋,稍稍收拾了一下,带着自己单薄的家当住了进去。
所谓的家当,只是他从琅嬛阁中带出的一册《临川集》、一块自己第二次逃跑时在南淮的市集上随手买下的兔头墨锭。
只因他属兔。
夜色降临,少年孤身坐在吱吱作响的胡床上,透过漏风窗户里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竹林,安静地像一尊偶人。
琅嬛阁中应该是暖香阵阵,点着熏人的帐中香,东海夜明珠的光芒照在蜀锦的床帐中,显出床帐中一张温暖的面容。
自己到底是为何沦落至此?是命运的安排?还是真如姜大监最后所说,是自己不懂珍惜,咎由自取?
风中有悉悉索索声,像是谁在呻吟,在呜咽。
“谁在哪儿!”还没有等他走到窗前,来人的呵斥声已经传到身前,“你是不是新来的北宫杂役?”
对方的灯笼映照着少年苍白的面庞,“你怎么会大半夜的待在这儿?”
少年平静地阐述事实,“我……得罪了梁中贵人,被他们赶出来,只能先寄身于此。”
“嘁。”来人原是两个巡夜的守卫,见无人居住的竹林间有灯火闪耀,才起疑心过来查看一番,他们见少年的潦倒,也是颇为可怜他,“原来是得罪了姓梁的那条阉狗。”
来人中高大的那位护着少年,“哥儿你莫怕,那个姓梁的就是个纸老虎。”
“我没有害怕。”傅少衡嫣然一笑,他已经不知道有什么事物能够让他害怕,“我自从来此,一直都是做着最脏最苦最累的活,即使如今得罪了梁中贵人,想来今后也不会有什么更艰难的事情能够难倒我。”少年说着说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
“小哥你既然被那个姓梁的阉狗刁难,肯定也被他克扣了伙食吧。”高的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皮囊递给矮的,“看这小兄弟瘦的可怜模样,去找找咱兄弟俩今晚还吃剩下多少宵夜。”
傅少衡看着矮个的年轻人从皮囊里捞出一个圆滚滚的洋芋头,眼睛里光芒一闪,就像看着一掊新鲜诞生的生命。
“接着!”对方粗暴地扔了过来,少年一个没拿稳,土豆“咕噜咕噜”滚落在竹林小屋的灰尘中。
沈家兄弟二人见少年弓着腰在地上摸索的样子,哈哈大笑。
“看你笨手笨脚的。”
“这笨手笨脚的,难怪会在北宫犯错被赶过来。”
傅少衡小心地擦拭着捡到的洋芋头,待稍微干净后就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他实在是太过饥饿,渴的问题还能依靠自己去古井旁汲水解决,可是寒冷和饥饿确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他原先住在柴房,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粗糙恶劣,却是不用担心寒冷之事。然而此时自己孤身搬进了竹林小屋,饥寒交迫间,只能凭借意志苦苦支撑。胃里颗米未进,时不时传来刻骨铭心的尖锐反抗。原来饥寒交迫之时真的会磨灭人的意志,他在花神庙中被众人欺凌□□之时也只不过感到一阵阵撕裂,放松自己后渐渐习惯,对于□□已经无所畏惧,任由它发生,意识已经抽身而退,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可是此番身体内部的饥饿却比外人的欺凌更可怕,他没有任何食物,只能先不断用冰凉的井水充饥。此时,沈家兄弟抛过来那一个没有剥皮的洋芋在他眼中已超越所有玉盘珍馐。
“哈哈哈,小哥你莫急,老哥哥这里还有干净的。”
“老哥哥我虽然看不惯那条姓梁的阉狗,不过有句话还是要好好劝劝小郎君。”来人把皮囊一系,大咧咧地坐傅少衡整理干净的稻草床铺上,“我看你把着竹林小屋打理的倒还整齐,想来你也是个讲究的人。”
沈大哥开口问道:“那北宫原是前朝书库,你以前在那里可曾读过书?”
“自然是读过的。”而且是天子多年时间亲授的诗词文章。
“那真是极好的,我同你讲,这识文断字的奴隶总是不会当太久下人的。”
“哦?还有这等好事?”傅少衡不以为意,识文断字又怎样,他也算是饱读诗书,却毫无建树,所谓的“诗书义理”,到最后只是为满足天子赏玩解语花的欲念罢了。
“那是当然,你想想啊,你识文断字,肯定会算账,会分类,对了,江州进贡了些菊花花苗,你能看懂上面的牌子吧。”
“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是些贡品入库之类的小事,他自然是信手拈来。
沈大哥拊掌叫好,道:“那咱兄弟俩可算撞对人了。小哥你若是明天有空的话,到北门来帮忙,就缺读过书会识字的人。”
“好。”傅少衡啃完芋头,干脆地答应了。
接受别人的馈赠后,一定要有所回报。金钱可以偿还,人情可未必能够还清。
那是他幼年从父亲处收到的教诲,他曾经不以为意,沉迷在天子多年抚养的迷梦里遗忘了傅家古老的庭训。之后与天子的种种纠缠让他明白别人内心的善意才是这世上最昂贵最难得的礼物,没有自身优于其他人的过人之处,别人是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善意施舍给自己的。
沈家兄弟为难的活计在傅少衡眼中简直不值一提,他被天子抚养多年,自然而然了解天子的喜好,轻松为内侍们计划好江州菊花的各种去处,只待到时候内府下召。有内侍意识到少年的不凡之处,索性将自己活计中的疑难之处一股脑地抛出来。
傅少衡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解释旁人的不明之处,他如今已经不是可在琅嬛阁中冷面待人的小公子了,明华园中只有苦役阿衡、一个每日辛苦劳作后只能得到两三个馒头的十六岁苦役。
事情过后,傅少衡依然在明华园中做着最重最累的杂货,只是他待人客气了许多,见到什么人都笑脸相迎。
沈家兄弟赠送他一口袋老家风土物产和一瓶土烧酒,权作他代笔的酬劳。管库房的花老公公欣赏他会识文断字,与梁中贵人要人情将他讨进花房负责最后修建盆景的轻松工作。
他微笑着接受了别人的所有馈赠,转身利用那些土产动手在竹林小屋中烹制了一席简单的菜肴,请来梁中贵人那几位养子一同饮酒。
他已明白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薄弱,即便是最不堪最无能的一个无良鼠辈,只要对方的地位高于自己,便可以借助手中那一点微弱的权利践踏自己。
身为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阉宦,又只能在冷宫中了此残生。即使在更弱小的人面前嚣张跋扈耀武扬威,却也不能掩盖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些命运中的可怜人。内府拨给他们的粮饷本就微薄,他们作为被外人看不起的阉人,也只能克扣苦役的,一个最底层的苦役,真的被折磨死了便找破席一卷拉去乱葬岗便是。
区区一碗牛肉汤,不过是他在琅嬛阁中饮食中的一道最普通的配菜,却得到一个底层阉宦对自己的温柔相待。
傅少衡既觉得他们可怜,又觉得不得不讨好他们的自己更可怜。
境遇的改变要比自己想象中来的更快。
少年正在忙碌芒种节庆时装饰用的花束,忽然眼前降下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逆光中是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大监?”
姜大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小公子,眼睛可看的真切了?”
傅少衡点点头,十分温柔地说道:“劳烦大监挂心,之前离宫的时候勉强可以视物,如今过去了三个月,里面的淤血想来也化干净。”
姜大监看着面容憔悴的少年,其实也不过虚十七岁,目光中却沧桑如朽木老人,一脸怜悯地说道:“中午明华园的午宴结束后,陛下的銮驾会经过此地。”
“明华园的午宴?”
“是。陛下忽然想起了这处花园,决定将芒种午宴设在此处,老奴今日来此,便是先来知会此处管事的中贵人。”
经历过此番劫难,傅少衡有些揣测不准,天子到底是思念这处花园呢?还是在思念花园的人呢?他并没有把握,也不着急回应。
姜大监看到少年身后的花木扶疏,亲切地询问道,“此处花木都是小公子你打理的?”
傅少衡温顺地点点头。
“果然。”姜大监“文德殿中新摆放了一树桃枝盆景,陛下大朝会一回来,看见那盆景的布局,便知道是小公子亲手所修剪的。”
傅少衡听后,并没有表现出欣喜,只是温柔地捋了一下散乱的发丝,露出一个乖巧的模样,“不知道明华园进贡的盆景可合陛下的心意?”
“小公子亲手修剪的,自然是合陛下心意的。”姜大监拉着少年一双劳累过度的双手,忍不住地婆娑,“其实陛下甚是思念,只是小公子……”
“小公子,这一次,陛下已经是……要不然何必将宴会安排在明华园呐。”
“我懂。”
短短两个字,明示给天子一方,他已经愿意屈服。